(杭州師范大學錢江學院,浙江杭州 310018)
瑪格麗特·杜拉斯作為當代最重要的女性作家之一,她將創作目光放在女性自我價值重塑上,在她的筆下,女性敢于掙脫傳統道德枷鎖,強調個體的差異性和獨特性。她在創作中堅持不斷創新與探索,諸多作品都以女性視角下的愛情為主題,為女性處于邊緣化的生存環境而發聲,將自己堅持的自由、平等與自我意識融入作品中,進一步確立女性的主體地位。她的作品《情人》就以一種女性自由解放的另類姿態活躍在當代文學領域,其中所體現的女性主義思想值得我們深究,我將從男性形象的弱勢、女性主體意識的強化、沖破道德枷鎖和作者的自我意識表達這幾方面進行論述。
《情人》中的男性形象基本都被杜拉斯模糊化,這里以“我”偷情的中國情人為代表。作品通過塑造男性弱勢形象,樹立女性獨立自主自強的正面形象,在對比中進一步強化了女性話語權。
作品中的中國情人一出場的形象就顯示著羸弱——“那身體瘦瘦的軟綿無力,沒有肌肉,或許他有病初愈,正在調養中,他沒有胡子,缺乏男性的剛性”[1]傳統思維中的男性高大形象被丟棄。中國情人一直不敢讓“我”正大光明的出現在大眾視野中,不敢確認“我”的身份,性格上優柔寡斷,怯懦怕事,缺乏承擔責任的勇氣,對于性愛的表達上處于一種內向的,消極的狀態,是性上的被動者。而未成年的少女“我”則堅強果斷,熱情張揚,目標明確,對于兩性關系中秉持著“為家里弄點錢”的目的性,她不像傳統女性那樣急于去依附某個男人,面對生活苦難她顯示出女性的堅強與韌性,是性上的主動者。作品中將少女的極端女性心理及生理體驗作為敘事的核心,男女的性格倒置形成強烈反差,明確白人少女在兩人關系中的突出地位。[2]
小說設置的情感主線為中國男人與白人少女,在種族差異上,作者為突出地位懸殊,有意為之。黃皮膚的中國情人代表的是被殖民者,而白人少女則代表殖民者,這樣的設置隱含了兩性之間的主導地位為女性。在后殖民主義女權主義的理論框架里,殖民者當是男性而被殖民者是女性。對種族的認知始終影響著情人和“我”的關系:“……種族的差異,他不是白人,他必須克服這種差異,所以他直打顫……”可以看到這貌似亂倫的結合中充斥在雙方內部的斥力。[3]并且在兩人的家族關系上也發生了另類的懸殊,“我”出生于貧困家庭但擁有自己追求的目標,并熱切希望能擺脫家庭的束縛,走出家的牢籠去實現自己的價值,屬于靈魂“自由身”;而中國情人卻被傳統家庭所束縛,內心極度空虛無法排解壓抑與不滿,只能從靈肉的愛情中得到安慰,屬于肉體“自由身”,這樣的男女種族背景設置,更加有意地凸顯女性在追求主體地位上的勇敢。
杜拉斯說:“女人就是欲望,女人不能男人寫什么便跟著寫什么,女人若不從欲望入手,那她就不是寫作,而是在剽竊?!盵4]杜拉斯在伸張女性自我意識時,主要從女性欲望本能和對愛情平等向往這兩方面著手。
在《情人》這部小說中,杜拉斯用內部聚焦的有限敘述視角和外部全知視角相結合的方式進行敘述。小說以第一人稱“我”著筆,“我”作為故事的敘述者,始終處于“看”人的狀態,到處都是她居高臨下的目光,意味著在男權的施壓下女人沒有完全陷入欲望匱乏的處境中。
“我”正處于青春懵懂期,勇敢袒露自己對于性的欲望及對男性身體欣賞的目光,顯示女性最原始最本能的性沖動。小說中通過“我”的眼光去看待男性,甚至于在性愛交換時,將男性與女性的主動權進行交換——“她求他不要動,她說她要自己來,讓她來。這時,她要他?!盵5]作者成功扭轉了女性在傳統上被指定的弱勢角色,她使女性在兩性關系中,處于主動者和施予者的地位,女性的性愛體驗也由痛苦轉化為歡愉的方式,在露骨的描寫中揭示出女性對于身體具有絕對支配權,男性變成依附于女性的物品,使得女性在愛情與欲望中逐漸發現自我價值。不僅如此,在象征著父權主義的大哥出場時,“我”對其表示極度的厭惡,甚至于大膽猜想能夠親手殺死他,即使在無限的絕望與痛苦中,依舊彰顯著女性的韌性與堅強。
杜拉斯所追尋的愛情觀念將自由平等作為主要的價值體現,無論是在愛情對象還是婚姻選擇,都需要遵從自己內心的聲音。《情人》中的白人女孩與中國男人之間的愛情也是如此,“我”在這場關系中顯得非常冷靜與淡漠,特別是當家庭與情人的選擇處于兩難境地時,“我”結合自身所處的境遇,脫離感情的本身來理性分析,“我”因為家庭環境而貪戀現實中權力與金錢的利處,選擇用性愛的方式與情人進行“物物”交換,但自己內心的愛情世界卻不被這些世俗化的東西所左右。
《情人》的開篇,就展開愛情與時間的對話,時間于萬物而言都是老去、死去的催化劑,但對于追求“永恒愛情”的女人來說,并非如此。它從男性的評價中去判斷女性更為知性柔美的一面——對我來說,我覺得現在你比年輕的時候更美,那時你是年輕女人,與你那時的面貌相比,我更愛你現在備受摧殘的面容。杜拉斯在進入正式情愛描寫之前,早早將愛情的高度上升為更大層面的精神戀愛?!斑@段話可以看做杜拉斯為自己,也為那些熱愛生命、熱愛生活,但青春已逝的女性設計的一個經典神話:愛情可以超越肉體,超越時間,愛情是永恒的?!盵6]她所要傳達的愛情應該是一種純粹、彼此奉獻、彼此體諒的平等之愛。
女性主義文學在書寫自我中不斷挑戰人倫道德觀念,在杜拉斯筆下的“我”的形象就是一個非傳統理想女性,她公然挑戰男權社會的女性審美規范,勇于沖破道德枷鎖、行為舉止放蕩不羈,被道德文化所不容,進而重新定義了女性。
《情人》中的白人女孩不具備男權社會的女性理想人格,她不再依附于男性而生活,反而時時刻刻在破壞傳統規范,踐踏傳統道德,她的放縱與反叛嚴重地撞擊著人們的傳統神經。首先在外在形象上就體現出與眾不同,一出場“戴著一頂男式的帽子,穿著鑲金條帶的高跟鞋”,“搽著淺紅色脂粉,涂著口紅”[7]與傳統女性的羞澀內斂不同,她習慣性的張揚自己,向世人展示自我個性;其次,在行動上,保持我行我素,按照自己的判斷行事,她在學校里說謊、偷竊,她用“身體”褻瀆了看上去不可撼動的社會道德,凌駕于羞恥感之上,小說中的其他女性也是如此,比如海倫對于同性的渴望,夫人的偷情等;最后,她自發形成自己的人倫道德標準,小說中的“我”大膽接受“情人”這一設定,她不管是否違背社會道德,是否容于男權社會,是否會因此被人詬病,“情人”一詞并未特指男性或者女性,在“我”的思想中,中國男人與我在性愛上呈現的是公平交易,他滿足于肉體,而我為金錢,各求所需,互為“情人”。
白人女孩從外在表現到內在思想都在跨越傳統的倫理道德、羞恥感和貞潔觀念,她不用通過任何言語來贅述就輕而易舉地將傳統倫理道德撕裂,大膽彰顯自己的個性色彩。
杜拉斯的一系列作品多以自敘傳的方式來傳遞被女性壓抑的情與欲,一方面是因為她受到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女權主義潮流的影響,想要在世界性的女權主義風潮中,找到了女性本應該具有的自信;另一方面,她的童年經歷、主流思想侵蝕與自我價值觀的重塑逐漸成為一種隱藏的情感融入到作品之中。
在童年生活中,杜拉斯的母親作為一個強勢的角色,將愛全都交付于兒子,而應該幫助其了解男性角色的父親卻處于空白,母愛的缺失使她處于家庭的邊緣。在被西方統治的東方殖民地流亡,杜拉斯作為外來者一直承受著統治者與被統治者的雙重排斥,雙重流亡者的身份使她陷入身份懸置的焦慮之中,不斷在東西方文化的交織中夾縫生存,使之處于種族的邊緣。在男性話語權主導的文壇,她以柔弱的身份出現,義無反顧地表示對男權社會的抗爭,反對父權制的家庭、強權社會的專制與暴力,敢于直面社會中的大多數,為女性爭取話語權,使自己處于社會的邊緣。家庭、種族、社會三重交織的邊緣身份更讓其陷入自我懷疑與循環焦慮當中,正因為如此,這也成為杜拉斯為千萬女性呼吁自由平等的契機。
在無限的焦慮與迷失當中,杜拉斯試圖掙脫男權主義社會的束縛,為自己的盲然尋找一個答案,將目光投向理想自我的塑造上。“當一個人不能再外部世界獲得對其的肯定時,它往往回歸自我,以此維護自己心理的平衡。過度的個人化、女性作家持有的敏感以及潛意識中對男權社會的反叛形成她筆下人物的自戀。自戀產生源于自我保護的目的,是心理上的一種自我保護?!盵8]
《情人》中的“我”擁有女性獨立的思想,對黑暗、壓迫的現實生活進行強烈的反抗,敢于表明自己的欲望與理想。杜拉斯以自敘傳的形式在作品中展現女性最為真實的個性解放與情欲追求,將女性內心覺醒意識進行細膩剖析,達到女性主義思想的復活,反映出杜拉斯對男權統治下的社會的強烈不滿,對重新構建出男女自由平等美好的愿望,她的作品對中國乃至世界女性主義文學和人文精神構建方面具有重要的影響與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