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鴻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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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谷梁傳》就是我們平時所說的《榖梁傳》,其作者是戰(zhàn)國時期的谷梁赤,相傳他是子夏的弟子,所以《春秋谷梁傳》也被認為是儒家經(jīng)典之一。《谷梁傳》體現(xiàn)了尊王思想,倡導禮樂教化,仁德之治,并強調(diào)宗法情誼,以其獨特的論說風格在中國古典文學庫中占據(jù)著佼佼者的地位。文本基于文化研究理論,對《春秋谷梁傳》的論說藝術進行討論,能給研究者帶來新的思路,也能為讀者提供一種新的研究方向,
《春秋谷梁傳》是為解說《春秋》而做的傳,它采用的是儒家思想對《春秋》做解,它的思想基礎是正統(tǒng)的儒家思想,這也就奠定了它在闡發(fā)《春秋》大義之時所采用的方式一定是平和方正的。也正是這種論述風格才讓《春秋谷梁傳》的論說風格顯現(xiàn)出婉轉又正統(tǒng)的特點。
古典的論說著作一般都會從物質利益的角度來解讀戰(zhàn)爭和國家關系,但是《春秋谷梁傳》一反常態(tài),它沒有僅僅從物質利益的角度來對《春秋》進行解讀,而是從心性道義的角度來進行解讀。所謂心性道義,就是人的本質,也就是仁德的思想。在《春秋谷梁傳?昭公四年》中,齊國攻打吳國,卻拘捕了慶封,因為慶封逃到了吳國,吳王予之封地。到了九月,魯國把這塊封地給取了。《谷梁傳》中提到說為什么用“取”不用“滅”,這是因為“內(nèi)大惡,諱也”,說明了這場戰(zhàn)役的非正義性。也說明在《谷梁傳》的認知里,戰(zhàn)爭需要有正義性,否則即便是勝利了,也是罪惡的。它倡導對任何事情的論述都不能以利益和物質來衡量,而是需要用心性道法來衡量,這是《谷梁傳》內(nèi)在的文化系統(tǒng),更是其論說風格中婉轉感性的部分。
《春秋谷梁傳》的論說邏輯可以用四個字概括——“微言大義”。首先,它的論說態(tài)度是平緩的,在論說的時候也做到了深入淺出,這就給讀者營造了便利,假使你讀《春秋》時尚未明晰意思,在讀了《春秋谷梁傳》之后,就能明白了。我們以隱公元年發(fā)生的一件事為例:“公何以不言即位?成公志也。焉成之?言君之不取為公也。君之不取為公何也?將以讓桓也。”在這段敘述里,我們會發(fā)現(xiàn)它的論述是通過一問一答的形式完成的,這種問答的方式最容易促使讀者思考,而且其中的問答也并非強行設置,首先問“為什么對魯隱公不寫即位呢?”,回答是為了成全魯隱公的志向。接下來讀者一定有疑惑,作者繼續(xù)問道“怎么成全他的志向?”原來是為了顯示魯隱公不謀求君位,是為了顯示他公道。[1]這種論說邏輯層層遞進,讓論述更加有張力,讓讀者讀起來也更明確,所以深入淺出的論說邏輯構成了《春秋谷梁傳》敘述理性的部分。
對于《春秋谷梁傳》的論說氣勢進行分析,我們會發(fā)現(xiàn)《春秋谷梁傳》的論說氣勢是正統(tǒng)明厲的。因為作者本人是子夏的弟子,儒家思想是他的思想基礎,整個著作貫穿了一種正統(tǒng)的氣息。而其明確嚴厲的氣勢則可能來自于儒家思想的統(tǒng)治地位,因此作者在對《春秋》做解的時候有一種類似法官的威嚴。
問答式結構能夠給讀者以層層遞進的理解之感,深入淺出,也有利于讀者去理解著作本身。但是從作者的角度來看,這種問答式結構更加適合批判語句的出現(xiàn)。例如,“伯姬歸于紀,此其如專行之辭何也?曰非專行也。吾伯姬歸于紀,故志之也。其不言使,何也?逆之道微,無足道焉爾。”作者通過一系列的問答結構來進行批判,批判的行云流水,絲毫沒有矯揉造作之感,但是這種批判更像是從道德制高點上對其進行反思和分析,所以更見其批判的凌厲。
如果說問答結構的批判氣勢過于強烈,那么“也”字的使用就能起到氣勢緩和的作用。我們以僖公元年的一篇為例:“救不言次,言次非救也。非救而曰救,何也?遂齊侯之意也。是齊侯與?齊侯也。何用見其是齊侯也?曹無師,曹師者曹伯也。”該段敘述的是“作壁上觀”的故事,作者的論述中心就是齊桓公的行為是不值得稱贊的,通過一系列的問答語句,直指其行為的過失,而“也”字的出現(xiàn)則把激昂的批判情緒巧妙的轉到了“輕蔑”的情緒,所以“也”字的使用雖然沒有加強批判氣勢,但是從另一個角度卻讓這種批判有另一種氣勢,更加符合作者作為正統(tǒng)儒家思想繼承者的特點。[2]
在《春秋谷梁傳》中,關于論說形象的塑造十分關鍵。因為論說形象關系到論說內(nèi)容是否能夠引起讀者共鳴,論說觀點是否能夠說服讀者,《春秋谷梁傳》中關于論說形象的塑造,不僅讓自己的論說系統(tǒng)更加完善,也讓自己的論說體系更加合理。
《春秋谷梁傳》中對于孔子形象塑造的論述,主要選取定公十年的一個例子。在這則論述中,孔子作為相,參與了頰谷之會。在谷梁赤的論述里,他著重塑造了孔子的形象。齊人的鼓噪,孔子的沉著,這種對比描寫把當時的緊張氣氛完美的渲染出來。再到之后,孔子當機立斷,果決地命司馬行刑,孔子在其中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在最后,作者非常客觀的說道“雖有文事,必有武備”。我們在很多國學選文中都不常看到這一篇,其主要原因是因為有人認為孔子的形象應該是莊重的,而這篇論述卻敗壞了孔子的形象,但是這一篇的論述成就卻是沒有辦法掩蓋的,因為它非常符合中國文化的論述思維,在一開始的時候不會提出觀點,而是一系列的陳述和引導,讓你去思考什么才是觀點,什么是對的,什么是錯的,而孔子的形象參與其中就是為了引導讀者去思考,到最后觀點亮出的時候,讀者往往會有柳暗花明之感。
《春秋谷梁傳》與《春秋左氏傳》進行對比,二者最大的區(qū)別在于《左氏傳》竭盡全力追求文學性,但是《谷梁傳》則采取的是一種白描的手法,這種特點在人物塑造上最為明顯。例如,哀公十三年有這樣一段內(nèi)容,吳國征服越國后,成為東南無與匹敵的強國,遂北上中原與諸國爭霸。吳王夫差趁齊景公死后想要趁機討伐齊國,后以吳王夫差的勝利告終。在《春秋谷梁傳》中記錄如下,“王,尊稱也。子,卑稱也。辭尊稱而居卑稱,以會乎諸侯,以尊天王。吳王夫差曰:“好冠來!”孔子曰:“大矣哉!夫差未能言冠而欲冠也。”楚公子申帥師伐陳。于越入?yún)恰!盵3]在這段敘事里,我們看出《春秋谷梁傳》人物塑造能力非常強,通過一句話,就讓吳王的形象深入人心,他是樸實的,這跟他的經(jīng)歷有關,也更加能讓讀者相信,他就是一個樸素的人。這樣的人物塑造,雖然不是論說主體,但是卻從一個側面讓論說變得更加合情合理。
《春秋谷梁傳》的另一個特色就是把論說和說明巧妙地結合在一起,在《春秋谷梁傳》中有相當一部分文章論說的是禮樂制度。這是因為它強調(diào)禮樂教化,主張仁德之治,以說明論述禮樂是《谷梁傳》又一特點。值得一提的是,《春秋谷梁傳》中關于禮樂教化的說明文并不是我們現(xiàn)在理解的說明文,它的敘述還是具有非常高的藝術價值的。例如在《春秋》中有這樣的記載,“秋,蒐于紅”,只有簡單的四個字。同樣的內(nèi)容在《左氏傳》中也只用了一句話來記載。而在《春秋谷梁傳》中,卻這樣記載,“正也。因蒐獵以習……是以知古之貴仁義而賤勇力也。”我們通過《春秋谷梁傳》能發(fā)現(xiàn)它記載的禮是關于秋蒐和射獵,但是它最終的論說指向卻不僅僅是禮樂之事,而是人心,它的任何一個論述都沒有脫離人性道法。所以在藝術表達上,我們認為這一類論說平和中正,代表了很高的藝術成就。把論說與說明融為一體,形成了《春秋谷梁傳》富有特點的論說體系。
晉代的荀崧談及《春秋谷梁傳》時曾經(jīng)有這樣的論述,“文清義約,諸所發(fā)明。”荀崧的這八個字概括了《春秋谷梁傳》的語言特色,而且荀崧對《春秋谷梁傳》的評價之高可以從他的另一個論斷中看出,他認為《左氏》和《公羊》中沒有記載的,或者記載不充分的,在《春秋谷梁傳》中都有補充和訂正。清代鐘文烝認為,“《谷梁》有二體”,這其中的二體可以細分為“詳而暢者”和“簡而古者”。[4]并且認為,《春秋谷梁傳》的語言風格既與《論語》、《禮記》類似,也與《易經(jīng)》相同。可見,關于《春秋谷梁傳》的語言風格,在我國古代就已經(jīng)有兩種不同的觀點。
在《春秋谷梁傳》的記載中,僖公四年齊國派兵攻打楚國,理由是楚國沒有按時進獻菁茅。楚國派屈完與齊桓公交涉,屈完質問齊國為何對楚國用兵,齊桓公的理由是楚國沒有按時進貢,導致周王朝不能祭祀。在這一部分里,最開始的時候說“楚無大夫,其曰屈完何也?以其來會桓,成之為大夫也。”實際上表達的是對屈完的尊重,因此說《春秋谷梁傳》的語言是非常清麗的,它的尊重溢于言表,使讀者一讀便知。而在屈完對齊桓公進行質問的時候,他的用詞是“大國之以兵向楚,何也?”實際上屈完這是在指責齊桓公以大欺小,但是屈完的用詞是“大國”和“向楚”,整個句子中沒有任何的批評之詞,但是卻讓人能夠讀出其真正含義,它的表意是十分委婉的,但是其內(nèi)部含義卻又十分明晰。不僅讓屈完的意思表達分明,也讓齊桓公不會窘迫,符合齊桓公與屈完的身份。[5]
《春秋谷梁傳》的表層語言清麗婉轉,卻依舊沒能影響其深層次的峻拔和雄奇。仍然以僖公四年的這篇文章為例,屈完的問話雖然是婉轉的,但他的態(tài)度是義正詞嚴的。這其中不乏對齊桓公大欺小的指責,而這種指責也正符合當時的正義立場。而齊桓公的回答也更加有理有據(jù),其一是貢品不至,其二則是昭王南征未歸。屈完的回答首先解釋了貢品不至的原因,還反問作為小國的楚國怎么可能不給齊進貢呢?至于昭王未歸的問題,也并不能成為齊桓公用兵的理由,昭王南征問之于長江,既然齊桓公想要昭王,那么去長江找昭王便是。從字面來看,幽默氣息讓人忍俊不禁,但是從深層次卻能看出屈完的堅定和辯論的鋒芒。[6]因此,可以看出《春秋谷梁傳》中的語言其深層次的內(nèi)涵是雄起的辯論和峻傲的氣勢。
《春秋左氏傳》中僖公四年的這段歷史記錄中,管仲的回答,先就地理位置進行論述,表明對楚的征討乃是先人所定,四海之內(nèi)如有違逆,我國均可以征討。隨后又表明了自己的正義理由,加之你們的昭王久而不歸,所以用兵理由非常充分。相比之下《谷梁傳》的敘述顯得更加有氣勢,楚國站在正義的制高點上對齊國進行審判,不僅表明了自己的立場,也弘揚了《谷梁傳》中的正義氣節(jié),《春秋左氏傳》中卻完全沒有把這種“正義”表現(xiàn)出來。[7]對于當時尊禮守法的春秋戰(zhàn)國來說,是非常不良的一種論述風格,可見《春秋谷梁傳》的語言造詣是非常優(yōu)秀的。
結語:《春秋谷梁傳》的論說藝術需要分層次的解讀,在論說風格上,其問答形式極大的提高了著作本身的論說邏輯性,不僅讓論說體系更加完整,也能增強論說內(nèi)容的層次感,不會給讀者造成理解障礙。其有關于心性道義的感性內(nèi)涵大大豐富了《谷梁傳》中的敘事情感,這也為其對禮樂教法的論述提供了方式,這種直指心性道義的敘事特點,讓《谷梁傳》無論是在敘述歷史事件還是禮樂制度上都呈現(xiàn)出非常高超的藝術水準。在論說氣勢上,《谷梁傳》把氣度融入到文字當中,既有對統(tǒng)治者的批判,也有對符合道義立法之人的褒獎,在論說文字中,既有磅礴的批判,也有冷靜的分析。而這些論說技巧,再與論說人物形象相結合,就更加讓《春秋谷梁傳》在后世的論說著作中熠熠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