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鐵
一
梅姐有副高音喇叭一樣的嗓門。用漆老八的話說,和這婆娘混了幾十年,還不知道講悄悄話是什么味道。這個傍晚,她幾乎就是要用吃奶的力氣,留住醉眼蒙眬的大白天,把遠方山尖上的那枚紅日,都嚇得趕緊一頭扎進了山谷。
漫山遍野都是大大小小的山谷,漆老八和梅姐居住的那個山谷有些低。連兒子兒媳給他們置備的手機,大部分時間都只能當電子表。老兩口有事非得給誰打個電話,必須爬到牛醫生和張瞎子居住的半山腰上去。要么氣喘吁吁爬兩三百米陡坡,要么順著曲里拐彎的村道轉悠半個多小時。平日里想讓牛醫生和張瞎子到家里來一趟的話,梅姐的高分貝嗓音一拉,對方就會順著小路下坡,跟滑滑梯差不多。
不知何年何月起,牛醫生的耳洞住滿了蟬似的,想叫就叫想歇就歇,這會兒就像大合唱。梅姐那聲天搖地動的“牛醫生”從山凹里起飛后,有如一群撞進小嘴瓦壺的蜜蜂或者蒼蠅在胡亂一通找出口,牛醫生也便沒法聽清到底吆喝著什么。好在隔壁住著算命排八字的張瞎子,張瞎子的眼睛天生只能當擺設,聽力卻能跟順風耳比高下。他還有個很不一般的本領,每當聽見什么動靜,便會像某些生為魚肉的動物,情不自禁仰起腦袋,聳動幾下耳朵,找準危險的方位后擇路開跑。這會兒,他又如此這般演繹了一番,并順手摸起身邊那根油光發亮的茶木拐杖,咚咚咚咚一路敲到了牛醫生的家門口。但他畢竟不是動物,不是為了逃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