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對信號》：戴著腳鐐的舞蹈

歲月靜好

特別的形式、極致的宣泄、逆襲的姿態、強烈的視覺沖擊都是先鋒戲劇的代名詞。當代中國的先鋒戲劇誕生在上世紀末期，涌現了一批帶有先鋒性探索的優秀作品，其中，高行健創作的無場次話劇《絕對信號》如同一道耀眼的光芒照亮了中國當代文壇。

作者簡介

高行健，生于1940年，江蘇省泰州市人，劇作家，小說家。1978年，高行健在《當代》發表第一篇散文《巴金在巴黎》。1981年，他被調往北京人民藝術劇院從事專業創作，創作了《絕對信號》《現代折子戲》《車站》《野人》等話劇，并在北京人藝進行試驗演出，反響很大。上世紀90年代，他定居法國，出版小說《靈山》，獲2000年諾貝爾文學獎，成為第一個獲此殊榮的華語作家。

內容梗概

一個春天，在一列貨車上有五個人：老車長、見習車長小號、隨車押運貨物的蜜蜂姑娘、待業青年黑子和車匪。黑子為車匪所利誘，等待著匪徒們扒車越貨的時機。恪守職責的老車長發現了車匪的馬腳，并隱隱看出黑子與車匪的關系，他旁敲側擊，耐心地啟發著黑子，黑子漸漸有所醒悟。在車駛過曹家鋪的一剎那，老車長果斷命令小號用紅燈發絕對信號，通知下一站扣車檢查。陰險毒辣的車匪終于沉不住氣，用槍威脅老車長，企圖拉閘跳車。在與車匪的搏斗中，黑子身負重傷，他終于贏得了做人的權利。

精彩選段

車匪 老師傅，您可真會演戲呀。

車長 活這么大歲數沒演過戲。

車匪 喝多了。

車長 咱跑車是從不沾酒的。

車匪 您這車要是沒事呢？您不是沒事找事？獎金拿不到不說，還不讓人笑掉大牙？

車長 信號已經發給站上了，曹家鋪馬上會通知下站扣車檢查，這車就不走了。黑子，現在看你的了。

車匪 黑子，這老東西把咱耍了。（車匪去打車長，小號保護。臺上黑暗，混打片刻。黑子大吼一聲。臺上燈亮）

黑子 你原諒我嗎？

蜜蜂 說吧！

黑子 他們在曹家鋪已經扒車上人了，搶的是羊絨衫和毛料子。（蜜蜂打了黑子一耳光）

黑子 （推開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我對不起你，對不起……

蜜蜂 真像做夢一樣，太可怕了……（失聲痛哭）

黑子 （對小號）你得意了，你笑吧！

小號 誰也沒有笑話你，作為同學和朋友，能做的我都做了。可你要干的，我沒法再給你方便，我夠對得起你的，可我還得對得起擔負的行車責任。

黑子 得了吧，我不要憐憫，不要你可憐！我只怪我自己，只怪我命不好，只怪我自己不爭氣，只怪我沒有一個好老子，只怪我不該去愛，我不配去愛，不配有愛的權利，不配有被愛的權利。我只配去當個壯工，再不就偷、搶！我活該受到懲罰，我不要你們憐憫。

蜜蜂 黑子，你不許說這種話，不要這樣自暴自棄，你不要這樣。（對車長）大叔，您說句話吧！只有您能救他，他這都是為了我呀，都是為了我才去犯罪——啊，（又對小號）小號，你可以作證……

黑子 我不要誰作證。好漢做事好漢當。我作案了，我想有一筆錢！我嫉妒你小號，我不要你作證。你一切都來得那么容易，可我沒有。我何嘗不想做一個清清白白的人，大叔，您算是立功了，可您把工夫用在我這么個人身上，何苦呢？您算是心機用錯地方了。您認真，認真錯地方啦！要是大家都像您這樣認真，我也就不至于落到這個地步。我們不是孩子了，我有生活的權利！

車長 用不著你來教訓我，我在這守車上開始跟車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兒呢，你也配談工作？你懂得什么叫工作？什么叫生活？算了吧，待業青年有的是，都像你這樣干壞事啦？人家蜜蜂不是也沒有工作，怎么想的跟你不一樣呀！你胎毛沒脫盡呢，就學會了發牢騷，沒有正常運輸，飯都吃不上，沒有正常的秩序還談什么生活和工作的權利？

名著賞析

《絕對信號》一上演即出現了場場爆滿的盛況，在前后將近半年的時間里，僅在北京人藝就上演了159場。無論是環境背景的原因，還是與觀眾心理接受的預期相違背，高行健的這次戲劇試驗探索都是一場華麗的戴著腳鐐的舞蹈，其創新探索主要體現在以下幾方面：

其一，推陳出新的小劇場演出形式。對于當時的戲劇舞臺來說，這無疑是大膽、超前的一大步。一個長方形的空間占去大廳一半的位置，僅有屈指可數的幾排觀眾席近距離對著舞臺。傳統劇場里舞臺跟觀眾之間的間隔不見了，前排的觀眾甚至可以席地而坐，如此一來，就像親切的家庭或朋友間的聚會，一下子拉近了演員與觀眾的物理距離。

其二，極簡的布景舞臺，充分利用舞臺假定性。舞臺上的布景就幾張椅子、一個硬鋪，盡可能做到簡潔;演員不濃妝艷抹，日常穿戴，完全樸素地出演。這樣的處理節省了道具的使用，減小了出演場地的規模，更好地呈現出心理情緒的復雜化。焦菊隱先生當年設計話劇《虎符》的寫意布景時就曾說：“把有限的舞臺空間和時間處理成無限乃是導演才能的重要標志。”

其三，主觀化的時空結構方式，多種表現手法的運用。一方面，作品既展示了車廂中正在發生的事件，同時又不斷通過人物回憶閃現出過去的事件，如黑子在車上與蜜蜂重逢后，舞臺上經過光影和音響的變化將時間倒回，表現出他與蜜蜂的相愛以及被車匪拉攏的心理變化。另一方面，更深層地揭示人物內在的性格特征，以人物的內心交流或心理交鋒來推動劇情發展，如車長和車匪在最后亮牌之前的心理交鋒，舞臺上的場景都定格不動，隨即展開一段人物的內心較量。

觀眾對于先鋒作品的探索實踐充滿期待，期待著對傳統的超越及精華的傳承，這樣才能真正地不斷壯大戲劇舞臺。盡管高行健的戲劇探索在觀眾接受層面出現了諸多問題，但是具有探索精神和創新品質的藝術才是有生命力的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