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毯：所謂禮儀盡在腳下方寸格律間

雷虎

在皇家消失后的百年，那些為皇家禮儀而生的工藝大多逐漸失傳。宮毯在最興盛時期，做宮毯的手藝人有五千多人，而如今仍然從事宮毯織造的只有王國英和她的幾位徒弟。他們在北京城離故宮最遠的城區順義，日復一日地編織著這幾近要被遺忘的皇家禮儀。

格律體，一花一畫成學問

宮毯是一門以“宮”命名的手藝，歷史上宮毯皆出自給宮廷提供御用器物的宮廷造辦處，因而宮毯也被稱為“官坊毯”。

在宮毯織造作坊的展示廳里，四周墻壁上懸掛著的巨幅掛毯把展廳變成了工筆國畫展：有織“福”字、“壽”字的吉祥圖案，也有織梅花、仙桃的花木圖案，還有的織仙鶴、蝙蝠等飛禽，但更多的是龍鳳、麒麟等瑞獸。它們都有共同的特點，那就是各處主體圖案居于宮毯中央，四周被琴、棋、書、畫、輪、螺、傘、蓋、花等傳統器具點綴。

五十多歲的王國英是宮毯技藝傳承人，她說：“宮毯圖案都有嚴格的構圖模式，夔紋居中心，四角紋樣對稱，學術上稱這種構圖方式為‘格律體。”

傳統宮毯的圖案設計像極了一桌菜，盤在中央的巨龍就像桌上的主湯，周圍環繞著的祥云、海水、仙鶴和小龍就像四碗小菜，所以人們形象地稱這種圖案為“四菜一湯”。

在從前，宮毯因使用的人群特殊，所以從紋樣到顏色都有嚴格的區分。手藝人在織宮毯時，宮廷織造處會派專人監督織造，不允許亂了分寸。宮毯織完，哪一條宮毯送給誰、鋪在什么地方，更是有專門的官員負責調度。織造宮毯的手藝人也是由專門的家族負責研習，一代織宮毯，世代織宮毯，這種專門為皇室織宮毯的家族人稱“匠戶”。

復制盤金毯，復活一個織造體系

宮毯中的最高技藝便是盤金毯，2003年，王國英有幸和師父——國家級宮毯傳承人康玉生一起加入盤金毯修復專家組。

盤金毯的復制難倒了修復專家組的所有成員，因為盤金毯是一種特殊的地毯，要用純金線織造，體現尊榮華貴。可上哪找這么金貴的純金線呢？再加上自民國后期，盤金毯便已失傳，當時的宮毯藝人都沒有見過盤金毯。

借，跟“宮”里借來看。最終，經過有關部門協調，修復專家組終于從故宮館藏中看到兩條盤金毯：一條是從未對外展出過的乾隆年間蓮花牡丹紋盤金毯，另一條是栽絨盤金銀線玉堂富貴壁毯。盤金毯倒是見著了，但是問題又來了，故宮館藏的盤金毯也很少，這兩條又都是國家文物，故宮同意讓他們進宮參觀，但是只能看不能摸，更不能拆開來看金絲的走線。這難度好比讓人看著模型造航空母艦，王國英說：“我們硬著頭皮修復盤金毯，結果失敗了！”

第二次進宮，故宮方面考慮到盤金毯修復意義重大，在康玉生師徒參觀盤金毯時，給他們拿來了特殊的放大鏡，這樣專家組就可以用放大鏡觀察到盤金的股理，進而反推出金毯的生產工藝。盤金毯是由特殊的金線縱經橫緯交織而成，經緯線越細、道數越多，織成的盤金毯就越密，規格也就越高。既然做盤金毯復原，就要啃最硬的骨頭，最終他們決定做120道工藝的盤金毯。

看清了盤金毯的質地，設計了織造工藝，但上哪里找純度為98%的金絲呢？為了解決這個問題，王國英跟隨師父尋遍了全國，最后在南京金箔廠找到兩個已經退休的老師傅，他們在年輕時曾經聽他們的師父說起宮毯金線的故事。于是，南京金箔廠成立了金線技藝恢復組，經過兩年多時間終于恢復了傳統的金線制作工藝。原料問題解決后，修復宮毯的各種難題也就迎刃而解了。

從2003年到2005年，宮毯修復專家組輾轉北京和南京，歷時3年，終于織出了一幅《九龍圖》，成功復原了盤金毯織造技藝。在復原盤金毯的同時，南京金箔廠也復原了盤金線織造這項技藝。如今，這兩項技藝都成為了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

恢復盤金毯織造工藝不僅僅是一門簡單的織造工藝，更是在恢復一個織造體系。

將來的宮毯是年輕人的“菜”

從南京金箔廠定制好金絲，還不能直接把金絲用來織盤金毯。因為這些金絲極細，一兩重的黃金要捶打成一畝地大的金箔，最終裁剪成總共8萬米長的金絲，還要纏繞在棉線上，這才能用來織造。因而，每個宮毯織工需要掌握的第一道工序便是捻金線。

當金線盤在絨線上成為一根金包絨線后，王國英把兩股金包絨線線頭對齊，開始像編制麻花鞭一樣把兩股金包線纏繞在一起。這樣織造的金線會變得細密而堅韌。

織造盤金毯時，織機的上方懸掛著一幅類似于馬賽格組成的龍紋，這組圖案名叫“意匠圖”，就是用馬賽格的方式模擬出經緯走線，再一步步把金絲絨線編制成各種圖案。

繪意匠圖是盤金毯織造中最關鍵的部分，當工匠把意匠圖勾畫出來后，織工就開始準備各種物料，搭配各種金線、棉線等。

“燕京八絕”中的一絕——京繡也需要用金線做龍紋。盤金毯中，金線則是用來給龍做背景的。因而織宮毯要用的金線量非常龐大，恢復故宮館藏的盤金毯《帶子上朝》就用了上萬米金線。

編織是整個宮毯生產的重要環節，工匠的技藝水平會直接影響地毯成品的質地。宮毯織造上手容易，但要織出精美的宮毯需要沉得住性子。尤其是現在宮毯的用途已經從鋪在地上彰顯皇家禮儀的地毯，變成了掛在墻上用來觀看的掛毯，這對織造的要求就更加高了。

在現在僅有的宮毯手藝人中，絕大部分都是女性。在歷史上，宮毯手藝人全部是男性。因為宮毯非常重，規格又大，需要不斷來回搬物料和成品，既考眼力、耐力，還考體力。現在地毯廠只剩下不到十個工匠，已經無法大規模生產。每年只能織幾匹，主要是保護性生產，維持宮毯技藝不失傳。

宮毯織造作坊是北京宮毯制作工藝最后的保留地，一眼望過去，作坊內僅有兩個男學徒，其中一個學徒正低著頭，在織機上織著一只戴墨鏡的獅子，這是傳統宮毯中從來沒出現過的圖案。這圖案很酷，相信年輕人看到這樣的宮毯心理壓力會小很多。

那么，不符合“四菜一湯”標準的宮毯還叫“宮毯”嗎？王國英笑笑說：“將來的宮毯是年輕人的‘菜，要做什么他們說了算！”

（本欄目編輯 孫 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