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法律行為非有效;無效;可撤銷;體系化
作者簡介:唐曉晴,澳門大學法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澳門"999078);王星,澳門大學法學院博士生(澳門"999078)
基金項目:澳門大學研究項目“十六世紀以來澳門私人生活領域法律史研究”(MYRG-2015-00016-FLL)
DOI編碼:10.19667/j.cnki.cn23-1070/c.2019.01.013
(一)“法律行為非有效”是一個被漢語法學廣泛認同的范疇嗎?
從《澳門民法典》的文本出發簡單搜索即可發現,該法典在多個條文中均使用了非有效這一術語;例如:第17條第1款:“適用上條規定將引致按第十五條之規定原為有效或產生效力之法律行為變為非有效或不產生效力,或使原為正當身分狀況變為不正當身分狀況時,即不適用上條之規定?!?第166條第1款:“下列者具有正當性聲請將大會之決議視為非有效”;第284條第1款:“對涉及不動產或須登記之動產之法律行為宣告無效或撤銷,不影響善意第三人以有償方式所取得之涉及該等財產之權利,但第三人之取得登記須先于無效或撤銷之訴之登記,又或先于當事人就法律行為非有效所達成之協議。”第951條第2款:“然而,如在贈與人取得有關財產之前,受贈人已透過司法途徑請求宣告贈與無效,且其后亦不撤回該請求,又或受贈人已透過書面方式向贈與人表示希望該贈與合同被宣告無效,則合同之非有效性繼續存在?!钡?351條第2款:“凡屬召集上之不當情事或會導致決議成為非有效之一般性程序上之不當情事,只有具投票權之人方可主張之?!钡?662條第2款:“含有被禁止之條款或意思表示者,并不導致母親身分之聲明成為非有效,但有關條款或意思表示視為不存在。”等等。由于《澳門民法典》是由中葡雙語頒布的,所以在假設兩種語言對應沒有錯誤的情況下,非有效一詞直接對應葡萄牙語的invalidade。
但在法典文本中,除了對應葡語詞1idade的無效、對應annulabilidade的可撤銷以及對應ineficácia的不生效力以外,還有諸如非有效(invalidade)、不可對抗性(inoponibilidade)、可爭議性(impugnabilidade)等一系列術語?!栋拈T民法典》在法律行為的框架內設置了“法律行為之無效及可撤銷”這個標題,而不是將無效與可撤銷置于更抽象的“非有效”概念之下。然而,這并不代表《澳門民法典》不重視或不承認非有效這個上位概念。
澳門法律工作者一般溯源于葡萄牙學說文獻,而在一些新近出版的葡萄牙法學教科書和學術論文中,2非有效(invalidade)這一術語確實被廣泛使用。
總的來說,“非有效”在澳門還是一個被廣泛使用的概念。盡管如此,《澳門民法典》選擇不將非有效與無效及可撤銷的關系直接反映在體系上可能是有理由的,因為學說上對于非有效、不生效力與不存在、無效等概念的關系以至各個概念的范圍都還表達得不夠清晰。3
若將背景拉到漢語法學的更廣闊天地,術語架構則呈現更加不一致的樣貌。例如,朱慶育教授在其教科書中將類似的范疇稱為“法律行為效力瑕疵”;4龍衛球教授則將無效相對無效等論題表達為“不符合生效要件的法律行為的類型”;5王澤鑒教授則將無效、可撤銷和效力待定的狀態統稱為“欠缺生效要件的特定法律行為”。6黃立教授的《民法總則》只提到無效與可撤銷,但并沒有為其建立一個上位概念。7
史尚寬先生以不完全法律行為作為上位概念,下分無效、不生效力與得撤銷;8梅仲協先生以失效作為上位概念,下分無效、撤銷與不生效力;9龍衛球教授在其2002年版的《民法總論》一書中,則以“不符合生效要件的法律行為”作為上位概念,下分絕對無效、相對無效、效力未定、部分無效和對特定人無效。1
從上可見,在漢語法學的大版圖上,非有效并沒有以一個穩定的術語的形態出現,于是更難言其是否成為一個被廣泛認同的范疇。
(二)術語界定的困難
可以說,現代漢語法學一多半都是法律繼受的結果,諸多術語和條文是直接翻譯過來的。效力類型諸種術語顯然也屬于這樣的舶來品。然而將視野拉到一些漢語法學教科書、漢譯法學文獻和工具書時,則可見相關術語譯筆的不一致。
在五南圖書出版公司出版的《德日漢法律用語辭典》中,德語Unwirksamkeit一詞被翻譯為無效[性];Ungültigkeit譯為無效,Nichtigkeit還是無效;而在華語世界極有影響力的史尚寬先生所著的《民法總論》一書中,德語Unwirksamkeit被翻譯為“不確定無效”或“不生效力”,Nichtigkeit譯為無效;2梅仲協先生的《民法要義》一書中,德語Ungueltigkeit譯為“根本失效”或“可使其失效”,Nichtigkeit譯為無效;3邵建東先生在翻譯《德國民法總論》一書的時候,將Nichtigkeit譯為無效性,4Unwirksamkeit被譯為不生效力性。5稍稍跳脫一下中德術語對應的語境,則可見梅仲協先生以Unwirksamkeit對應法語的Caducité和英語的invalidity,漢語譯為不生效力。朱慶育教授則認為nichtig(Nichtigkeit)的英文對譯詞是void(voidness),一般譯為“無效”或“絕對無效”;unwirksam(Unwirksamkeit),英文對譯詞是inoperative、invalid、ineffective或ofnoeffect,通常譯為“不生效”或“無效”。Nichtigkeit是確定無效,Unwirksamkeit則存在變成有效之可能。6總結起來,Nichtigkeit的譯法似乎沒有太多變化,然而Uniwirksamkeit的譯法則頗有些人云人殊的味道。
因為法律是“被表達”的,所以必須追問法律在移植和繼受過程中如何被不同的詞匯、語言結構和語法所影響。轉譯的困難恐怕也是比較法所遇到的第一道難題,在另一法律體系中尋找精確的對應物并不容易。7
如果僅僅是譯筆混亂,問題并不很難解決。但追溯到所謂法律知識的輸出國,才發現法律行為效力類型的話語混亂,并不是僅僅法律繼受和術語翻譯的問題。王伯琦先生很早就指出,“歐陸幾部重要的民法典在這方面也看不出甚么章法”。8而普通法系的學者也發現,法官的判決書中也常?;煊谩盁o效(void)”“可撤銷(voidable)”“不生效力(invalid)”與“無強制執行力(unenforceable)”。9
在法律行為的整套理論中,法律行為“效力否定”10這一論題得到的關注不算太多,但爭論不少。11在漢語民法學的語境下,歐洲法學過去面對的困難一定程度上在這里重新演繹,1而法律繼受和中西方語言的巨大差異則讓相關術語體系更加混雜。盡管情況如此紛亂,近數十年來華語法學界對法律行為無效等相關論題的關注仍然不算多2,但專門致力于術語澄清的文章更未有所見。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筆者才決定撰寫本文。本文的首要目標是術語的澄清?!耙粋€國家或地區就合同行為的效力認定所進行的規則設計,直接反映著立法者對合同自由及其限制的態度?!?至于這樣的瑣碎工作會不會有一點點意義、有沒有可能為制定一部較為嚴謹的中國民法典進一家之言,則非筆者所奢望。
(一)概述
在法律行為非有效這個課題上,若然僅從漢語的語義解讀,則很容易產生困擾,因為這里所使用的術語從日常語義的角度很可能是重復、不合理或累贅的;例如在《澳門民法典》中出現的“非有效”、“無效”、“不生效力”等詞,從漢語詞義上基本是無法區別的。
要了解這些作為符號的詞語的意義,必須追究其概念產生背后的語境。語法的展示或尋找應從特定文本開始,進而發現構式,建立譜系;所以這類討論必然從實證法文本出發。法之為學,乃由一眾言說者不斷言說而形成潮流,使更廣泛的受眾予以認同。因此,除言說者極具權威或根本不在乎認同等極端情況外,法學言說必然有與談對象,而本文的與談對象則為在相關論題上能與本文有共通語言的學術文獻。
在宏觀層面,歐洲大陸法系的整套法律術語均直溯羅馬法,并經不同時期的法典化洗禮而發生變異自不待言。但落實到微觀層面,不同術語、不同制度均有自己的發展軌跡,不宜混為一談。下文將就“法律行為非有效”及各相關術語從羅馬法開始的變化作一概括介紹,以茲參考對話。
(二)無效制度的羅馬法源頭
有學者認為,不論是“不生效力”還是“無效”都是現代法律思想的產物,羅馬法的及其他古代法最多只是為現代法律概念的抽象化與一般化提供了一些具體解決方案作為素材。4然而,根據范疇化理論,概念形成的最后階段為命名;考慮到1us,invaliditas等詞早在羅馬法原始文獻與中世紀法中出現這一無可爭議的事實,筆者實在難以贊同上述論斷。
毫無疑問,概念產生以后還是會隨著使用而發生意義變化的,可是如果因為現代法對一些羅馬法概念的使用與其原來用法有出入而否定其羅馬法根源的話,則無異于否定法律人沿用了過千年的歷史研究方法。
通說認為,早期羅馬法具有形式主義特征,不論是所有權的轉移還是契約的締結,古典羅馬法都有嚴格的形式要求(例如著名的mancipatio,stipulatio等等)。1在Gaius的《法學階梯》內,就羅列了一些導致“問答契約無用(inutiliseststipulacio)”2的情況。
到了后古典時期,無效(1us)一詞就已經頻繁地作為一個術語出現。3在《學說匯編》內,可以找到大量與無效概念有關的片段(例如Ulpianus的幾個著名片段、4Celsus關于債的不可能與無效的論述5等)。這些關于無效的論述后來(中世紀后期)更被總結成諺語:Quod1umest,1umeffectumparit(無效者,不生任何效力)。6教會法從羅馬法中借來了無效(nulidities)的觀念,特別是羅馬法對“依法律而無效(ipsojure)”和“恢復原狀(perinintergrumrestitutionem)”的區分。習慣法又受到了教會法和羅馬法的影響。在13世紀的學者博馬努瓦那里已經可以找到“無效”和“效力受阻(barre)”的區別。不過,Brissaud認為,這些早期學者使用的語言也不太精確。譬如“contractusaut1usest,auttenet,sedtamenestan1andus.”一句中,在第一種情況下,指合同不存在(utdeclaretur1us),第二種情況下則指可撤銷。1us是他們唯一用來描述不同欠缺效力狀態的詞。至多在稍晚的時代,“絕對無效”才被用來描述“合同不存在”,“相對無效”則意味著可撤銷。7
羅馬法并沒有與“可撤銷(annulabilidade)”這個概念直接對應的詞語,但是也有學者認為,以quasi1us、quasiinutilis等概念作為其淵源也無不可。8另外,源自優士丁尼《法典》的rescindi9一詞也被視為撤銷制度的淵源,當這一概念到了中世紀末評注學派巴托魯斯(Bartolus)的作品中,其對iusdicendi1um與iurerescindens的區分已經被認為具備現代法無效與可撤銷區分的雛形(他已經認識到1itas是依法律ipsoiure發生,無須當事人主張,而iurerescindens的情況則需當事人的特別作為),只是他仍未對可撤銷做出一個專門命名而已。10除此以外,巴托魯斯還是第一個使用了invaliditas這個概念的人。11
正是在羅馬法的這些基礎上,現代法才有可能逐步將相關概念整合起來。
(三)德國法的體系化嘗試
雖然源頭可以確定,但羅馬法一共有三十多個用來表述“不生效力”的詞,譬如1um、1iusmomenti、nonesse、invalidum、nihilagere、inutile、inane、irritum、imperfectum、vitiosum,等等,而且給這些術語編織出一套體系的難度顯而易見。1
19世紀的德國法學在概念澄清方面作出了嘗試。譬如Windscheid和HeinzHübner。2在實證法上明確地區分出無效(Unwirksamkeit)與可撤銷(Anfechtbarkeit)的是《德國民法典》,3而其理論依據主要源于Savigny。在Savigny的體系里,非有效的對應詞是Ungültigkeit,并且以其作為一個上位概念,其下區分出完全非有效與不完全非有效。4對于上述情況,Savigny還是從法律關系的角度進行解釋的:“一個法律關系的可爭議性?!盨avigny“可爭議性”的表述在翻譯成拉丁族語言時,例如葡萄牙語就變成了“anulabilidade”。5
ReinhardZimmermann認為,德國民法典中Ungültigkeit的下位概念是Nichtigkeit(ipsojure1ity)和其他可被宣告無效的法律行為。德國民法典中的“撤銷”概念依附于“無效”:“若一個可撤銷的法律行為被撤銷后,即被視為確定無效與自始無效?!贝颂幍摹盁o效”在整個19世紀的自然法框架下,被解釋為絕對和完全的不生效力。6
但在德國,無效論題還遠未定型。1896年,在《德國民法典》第二草案中,原置于第一草案108條中Nichtigkeit的定義被刪除了,Unwirksamkeit開始被引入,作為對法律行為不發生預定法律效力狀態的描述。然而,在無效概念上,德國民法典沒有給出清晰的界分,對新的“無效”概念的引入,反倒讓問題更加復雜了。
1930年以前的主流觀點認為,民法典應當將Ungültigkeit替換成Unwirksamkeit,他們據此將Unwirksamkeit當作“未發生預定效力”諸情形的上位概念,包括“無效(Nichtkeit)”,“可撤銷(Anfechtbarkeit)”,“相對無效(relativeUnwirksamkeit)”和“效力待定(SchwebendeUnwirsamkeit)”。7但相反的觀點認為,Nichtigkeit不能被Unwirksamkeit所包容。而且,如果將一個有效法律行為分割成三個層次——法律事實,成立要件和生效要件,那么只有當一個法律行為成立時才有可能進入第三個環節——是否有效的判定。此時已經有無效、可撤銷等等術語用來表示效力判定的結果,Unwirksamkeit獨立存在的意義恐怕還要存疑。8
1930年以后,尤其是二戰以后,由于民法社會化的趨勢,德國法律界開始力圖柔化《德國民法典》中概念法學的教條化因素,因此,在特定情形下,法律行為不會被判定為絕對無效(Nichtigkeit),而更傾向于相對無效(relativeUnwirksamkeit)。9此時可以觀察出一種被默認的術語使用方式,即在不可對抗第三人的“無效”場景下,往往用Unwirksamkeit。然而困惑依然沒有消除:可以看到relativeUnwirksamkeit(相對無效)這樣的用法,但如果去掉relative這個定語,Unwirksamkeit本身似乎也并不能表達“絕對無效”的意思。Unwirksamkeit被認為是概念法學的產物,它被納入法典的本來目的是要創設一個能夠涵蓋Nichtigkeit以外的未生效狀態的術語,但結果似乎并不理想。Nichtigkeit和Unwirksamkeit在法典中的出現實際上并沒有遵循確定的規律。1
(一)概述
羅馬法是效力概念的來源和基礎,但前人并沒有整理出一套體系來。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德國概念法學希望通過人為安排,為法律行為效力設計一套邏輯自洽的概念金字塔,但爭議頗多,所以也不算成功。實際上,術語的歧異現象并未止步于此,近一百年來大規模的法律移植與繼受又形成了更多“得形忘意”的結果。以下便以不存在與不成立、不生效力與不可對抗、絕對無效與相對無效為例,討論造成“非有效”范疇難以統一的其他因素。
(二)不存在(inexistência)與不成立
在展開“不存在”與“不成立”這對術語的討論之前,筆者希望先向讀者展示這一對術語《澳門民法典》中的使用現狀以便參照?;趯?996年《葡萄牙民法典》的繼受,《澳門民法典》內有幾個條文都提到了“不存在(inexistência)”。但《澳門民法典》在處理inexistência這一概念的中譯時有兩種譯法,一為“不成立”,2另一為“不存在”。3另一方面,在很多條文中,不成立一詞卻并不是inexistência的對應。例如第221條第2項、224條第1項、285條與“不成立”相對應的是n?oconcluído;在第1672條中,與“不成立”對應的詞則是inprocedência。還可以發現,inexistência在婚姻及家庭法當中出現的頻率更高,而總則中的“不成立”通常對應葡萄牙語中的n?oconcluído。除此之外,似乎也并沒有什么固定的規律。
故而,一些學者認為,這兩個詞在法典中并沒有什么章法,因此二者是一回事。必須承認,法典中的確存在譯法和用法的混同。但僅僅根據這個就把N?oconcluído和inexistência混為一談就是謬誤了。構詞上的不同顯而易見,更重要的區別是,“不成立”的語境必須是存在成立要件的判定,這也是為什么總則中常用n?oconcluído而不是inexistência。而“不存在”一詞本身則看不出要件理論的背景。
之所以出現這樣模糊的法典用語,其原因之一是澳門法律在繼受過程中,從葡萄牙引入了德國式的構成要件理論。即法律行為的成立,要借由某些特定法律事實——構成要件來判定。4故而有“不成立”。其二是“不成立”與原本的“不存在”自一開始在立法上就沒有做出法律效果上的區分,法律語言的出現缺乏權威對其做出區分和闡釋,那么留給后人這樣的困惑也就不奇怪了。
澳門民法中的“不存在”這個概念與無效及可撤銷頗有相似之處,可是《澳門民法典》對其處理卻非常不一樣:對于無效及可撤銷,《澳門民法典》的總則專門用一節建立其一般制度,而對于“不成立”,總則(以及法典的其他部分)并沒有任何條文對其制度特征以及運作細節進行交待。
《澳門民法典》的文本基本上來自于《葡萄牙民法典》。而從源頭上看,葡萄牙學者使用“不存在”這個概念是受到法國法的影響。在法國,支持“不存在”理論的主要是解經學派的多位著名學者(包括Demolombe、Demante、Duranton、ColmetdeSanterre、Mourlou、Aubry、Rau等)。5“不存在”的論述可以追溯至國家委員會于《法國民法典》草案中關于婚姻有效性(第146條)的討論。拿破侖在制定草案前已經表示沒有自由的締結婚姻意思,則沒有婚姻。此外,他認為若關于民事地位的行為,同意并非以規定之形式做出,這時沒有婚姻。其后BigotdePréameneu亦表示“在不自由的同意下,這時沒有婚姻。若果出現錯誤或暴力而給予同意,婚姻可被宣告無效。如果根本沒有同意,則外觀上不存在婚姻?!?然而,到了今時今日,很多法國學者已經認為“不存在”這個概念是毫無用處和虛假的。2
在1996年《葡萄牙民法典》制定之前,該國學說關于“不存在”這個概念的爭論就很大。幾位知名學者(包括GuilhermeMoreira、PiresdeLima、RaúlVentura、Galv?oTelles等)都認為它沒有任何作用。然而CunhaGon?alves與ManueldeAndrade則接受該概念。3最終,在爭論不斷的情況下,“不存在(inexistência)”這個概念還是進入了《葡萄牙民法典》的實證條文中(譬如1501、1503、1692、1696等條文)。根據MenezesCordeiro的分析,導致葡萄牙立法者做出這樣一個決定的主要原因是該法典在承認民事婚姻與宗教婚姻雙軌并行的前提下,“希望將‘無效(nulidade)’”這個概念保留給宗教婚姻(《葡萄牙民法典》第1647條第3款)。4
既然“不存在(inexistência)”這個制度原本是因為婚姻的雙軌制才被《葡萄牙民法典》所采用,那么放棄了雙軌制、對一切婚姻劃一處理的《澳門民法典》卻并沒有放棄“不存在”這個概念。
筆者認為,這里的理由主要有兩點:
其一,基于法律傳統的保持。正如上文所述,《澳門民法典》的制定并不是一次自主的法典化運動,而是被動法律繼受的延續。除非在司法實踐上對居民的生活造成重大影響,否則立法者對于一些爭議性問是一般維持原貌、不采取新的立場。
其二,“不存在”概念的適用擴大化趨勢。盡管在《葡萄牙民法典》中,“不存在”這個概念只出現在親屬法的條文上,但是不可否認的是,該國法律界一直有聲音(而且已經體現到立法與法院判決)認為“不存在”不僅僅是親屬法一個特有的制度,而且是民法上關于效力的一個一般制度。例如,很多學者認為被“人身脅迫Coac??ofísica”而做出的意思表示不是無效,而是不存在;5又如,葡萄牙1984年的《物業登記法典(CódigodoRegistoPredial)》在第14條中就做了登記“不存在之原因(causasdeinexistência)”的表述;最后,在該國很多司法判決中,法官還經常援用“不存在”這個概念來解釋許多不同的情況(例如STJ.11-4-2000判決中,法官用不存在來解釋一份沒有加入合同一般條款的合同)。6
所以,假如《澳門民法典》從親屬法上剔除了關于不存在的條文,那么“不存在”這個概念在實證法上就沒有任何落腳點了。臺灣學者王伯琦先生指出,即使在法國,司法判決也早就很少使用不成立或不存在這個概念。1他同樣認為,無效的法律行為與不成立的法律行為在法律效果上并無實質差別。2
(三)非有效與不可對抗
在涉及效力評價的法典條文中,“對抗”一詞往往出現在但書中。以澳門民法典為例,“對抗”可能出現在虛偽意思表示所造成的無效(nulidade)之后(《澳門民法典》235條),也可能出現在涉及不動產和可登記動產的法律行為可撤銷或無效(nulidadeeanulal??o)的情形中。
作為一個法律概念的“對抗”一詞,源自法語的法律文獻。最初,它僅僅以動詞的形態“opposer”出現在法律中,而且沒有固定的法律含義。后來更是在法律的使用中發展出名詞形態“opposabilité”。3在20世紀最初期,它被一些法國學者4嘗試用來建立法律概念。不久,部分拉丁語國家又從法國引進了這一概念;例如葡萄牙學者AnaPrata如此定義“不可對抗”:“一個法律行為之謂不可對抗特定人,是指對這些人而且僅僅是對這些人而言,該行為不產生效力?!?至“不可對抗”的反義詞“對抗”,學者則將之與“第三人”連在一起定義:“一個行為可對抗第三人是指它對第三人產生效力;當涉及不動產或須登記之動產,此一效力一般取決于登記?!?
在民法的效力機制中,“法律事實”是輸入,而“法律效力”是輸出,法律行為屬于法律事實的下位概念。按照上述葡萄牙學者的分析納入法律關系理論所構成的民法概念體系,“對抗”或“不可對抗”屬于“法律效力”的范疇。因此,從積極效力方面描述“可對抗(oponibilidade)”與“有效(validade)”和“產生效力(eficácia)”可以放入同一個種屬;而從消極效力方面描述的“不可對抗(inoponibilidade)”則與“無效(nulidade)”“可撤銷(anulabilidade)”以及“不生效力(ineficácia)”同一個種屬。當我們說一個合同“可對抗”第三人,代表該合同對第三人產生效力。
例如,《澳門民法典》第882條規定:“如出賣人不具出賣他人財產的正當性,則買賣屬無效;但出賣人不得以無效對抗善意買受人,而存有欺詐之買受人亦不得以無效對抗善意出賣人?!痹谶@個規定中,立法者首先應用“無效”概念設定無權出賣他人之物的一般效力,但無效之影響是全方位的,所以當立法者希望保護善意的買受人或出賣人的時候,他就以“不可對抗”的概念剔除了無效對此特定人的影響。
因而,“可對抗”或“不可對抗”“無效”“可撤銷”及“不生效力”幾個概念之不同,主要是各自效力的范圍以及可主張之主體的數目不同。“對抗”或“不可對抗”概念是專門為限定受特定效力影響的人的數目而設的,因此才經常與“無效”及“可撤銷”的概念一起應用。也就是說,法典中的“無效”或“不生效力”往往是抽象的,而但書中的是否“可對抗”往往才是對效力內容的限制和描述。
(四)絕對無效與相對無效
雖然“絕對無效”和“相對無效”并沒有出現在法典中,但在無效制度的學說上,卻幾乎是出現最頻繁的一對概念。
JeanBrissaud講到,合同絕對無效是因為欠缺內容、客體或法律上的原因,以及客體或原因不合法或者背德。“原因”是“一物易一物”(quidproquo)。而這一切可以溯源到羅馬法上“無原因即無義務(condictiosinecausa)”的觀念,即單純的許諾不生效力,除非其構成法律上的原因。1Brissaud的根據是多瑪(Domat)17世紀的著述,按圖索驥,Domat也曾講過彼時的法國也將“無原因即無義務”確定為一條原則。2可見,在法國,“傳統的原因理論遵循中世紀法學家以及多瑪和波蒂埃的思路,認為原因是指當事人訂立合同的決定性理由。”3
絕對無效是“無效”的應有之義,爭議主要出現在“絕對無效”之上。在Domat的著述中列舉了羅馬法上可以被稱之為相對無效的幾種情形,譬如無授權的已婚婦女簽訂的買賣合同、保管人對保管物的處分、無權代理人的處分、繼承人對有負擔的遺產之處分、禁治產人對其財產的處分。4似乎在Domat看來,相對無效所針對的幾乎都是無權處分的情形。然而,Domat并沒有給出“相對無效”的內涵,而只是列舉了可能使合同無效的原因。
根據尹田教授的總結,在現代法國法中,相對無效合同則包括:1.合同因同意具有瑕疵(欺詐、脅迫、誤解、合同損害)而無效;2.合同因行為人缺乏行為能力而無效;3.合同因缺乏原因(給付原因、對待給付)而無效;4.合同因違反法律有關保護雙方當事人及第三人利益的規定而無效。5這樣一來,相對無效所涵蓋的范圍遠比欠缺處分權要大。但有學者從潘德克頓法學區分負擔行為和處分行為的角度,將相對無效和絕對無效認定為處分行為的內部區分:“作為債權行為的效果本來就只局限于債權行為的當事人范圍之內,并不會影響到第三人,因此才有所謂債的相對性的基本觀念,既然債權行為具有相對性,那么無效的債券新聞也當然地具有相對性。因此,在就無效所及的人的范圍來看,無效的債權行為恒為相對的無效,而無所謂絕對無效與相對無效之分?!?“在邏輯上,可能出現絕對無效、相對無效的只能是處分行為?!?
如果說德國法與法國法的分歧原因是對物債二分的不同理解,在同樣采負擔行為和處分行為二分學說的臺灣,相對無效的發揮空間也不僅僅限于處分行為。而是以“法律行為瑕疵輕重之程度與違反法律所保護利益性質之不同作為立法上價值判斷與利益衡量之標準”。8而且,如果僅從對第三人效力來看絕對無效和相對無效的界分,法律行為絕對無效與相對無效概念創設的必要性就有疑問:“其結果是絕對無效得對抗第三人效力與私法上保護正當信賴與交易安全之原則,兩者間將發生功能重迭、混淆與適用沖突之問題。至于法律行為之相對無效,因其在概念內涵上本即不得對抗第三人,故其在適用上僅是在確定、宣示私法上保護正當信賴與交易安全之原則而已,其本身并無獨立之存在價值?!?
(一)范疇化的方向和可能性
當然,討論并不應當止于術語體系邏輯不周延本身,對法律人來說,更重要的問題是能不能在現有基礎上做出一些貫通或者折中的嘗試。思路有兩種:其一,追求語義學上的形式嚴謹,力圖準確定義和精細區分;其二,即從功能主義的角度,接受這些術語并不存在什么變動不居的內涵,在術語的使用中尋找答案。
實際上,就前文的分析已經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形式主義方法有著顯而易見的局限。首先,它限制了新的效力瑕疵類型在法律上的成長。1其次,對“不成立”“不存在”“非有效”“不可對抗”這些術語的區分,很容易造成一種錯覺——這些術語間存在難以逾越的鴻溝。但實際上,效力瑕疵的合同往往共享著一些重要特征,甚至術語之間的內涵可能是重合的。與其說“無效”“非有效”是可以獨立定義的不同術語,不如說它們只是一個概念的不同面相。或許法律行為可撤銷是所謂“未決的有效”,效力待定則是所謂“未決的無效”,但另一方面,這些術語都指向法律行為有瑕疵,其機理其實是相似的,而且最終也會走向確定的無效或者確定的有效,而不會永遠保持“未決”狀態。
因此,剩下的一種方法,便如同蘇永欽在世紀之交提出的思考一樣:“因此聽由立法的混亂繼續下去,或許比勉強整理可供說明的規則還要‘務實’一些,雖然這種務實,也只是讓許多衍生的問題繼續衍生而已。因此法學可以努力的方向,應該是超越法條文字,先建立一套理論清楚的分類標準,再對各有關法律行為的規定加以定性,等積累一定的共識以后,再由立法者逐一調整文字?!?也就是說,改變實證法自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那么我們只能盡量在具體用法上下功夫,只能在司法話語的使用中解決。特別是當我們考慮到,無效類型的意義主要呈現在法律的解釋適用上,各種類型的“不生效力”最終要依靠司法過程找到它們在生活中的落腳點,因而術語的不嚴謹某種程度上也是可以理解和原諒的。
(二)法律行為非有效難以范疇化的原因
看到非有效一詞,任何有一點漢語知識的人直接從語義解讀都可以很輕易地指出非有效應該是有效的反義詞;同樣,也可以很容易地將“有效”一詞展開為具有效力。然而,當這些詞語被法律借用以后,其意義就發生了變化。法律之所以借用這些詞語來表達特定的法律概念肯定會首先考慮相關詞語在被選取之前的語義是否與相應的法律概念有關連,因為詞語的語義發展不會突然斷裂,即使在進入法律領域以后,詞語的“本來”意義還是會向閱讀的人傳達“預供訊息”的。法律語言所使用的符號與日常語言相同,若干日常用語之轉化為技術用語或曰法律術語表面上主要依賴權威,但其背后乃通過商談而達到說服(權威的部分內容也是從商談說服而來的)。3
而術語被創造出來后,就有了自己的生命,自己的目標。語言演化的終點是由言說者決定的,唯一的限制,只有演化的時間??梢赃@樣說,每個術語都有自己的生命史(內部邏輯),發展到今天,很可能已經超越了原始的目的,而且術語的產生之初可能就有多重功能。只要有人,就有語言的實踐、建構、展現、逃避、整合——以及,經常被誤讀。正如維特根斯坦所言:“人有能力構造語言,可以用它表達任何意義,而無須想到每一個詞怎樣具有指謂和指謂的是什么?!拖袢藗冋f話時無須知道每個聲音是怎樣發生的一樣。……語言掩飾著思想。而且達到這種程度,就像不能根據衣服的外形來推出它所遮蓋的思想的形式一樣;因為衣服外形的設計不是為了揭示身體的形狀,而是為了全然不同的目的。”4
前文中的敘述,既是一個術語澄清的過程,也是一種困惑的展示。可以觀察出,“不存在”與“不成立”在效果上相同,卻遵從不同的邏輯;法律行為無效制度雖然區別于對抗制度,卻對“不可對抗”有著極大的依賴;絕對無效與相對無效在不同語境下,呈現出了不同面貌。法律行為“非有效”概念混雜狀態的原因,更可能是對法律行為效力的類型化描述從來都沒有統一過。
前人劃分出了法律行為效力類型,卻并沒有很好地解釋這樣做的理由。而且法律從傳統上,只判斷什么樣的行為是無效的,其余便是自治空間。但強制與自治之間依然存在些許隔閡,又需要法律語言去彌補和解釋?!胺尚袨榉怯行А北愠尸F了今人所見到的碎片化的狀態?!凹热粚τ诜尚袨樾ЯΦ姆穸ㄔu價并非基于行為違法性而是基于有效性,且有效性判斷又是法律與意思自治相調和的反映,那么法律對不生效行為的否定評價呈現多元狀態就不足為奇?!?
而且,不論是在《澳門民法典》當中所見到的翻譯混雜現象,還是法律詞典中同詞不同譯的問題,都說明法律移植與轉譯對效力類型碎片化的推波助瀾作用。正如蘇力所言:“文本翻譯盡管重要,可以傳遞重要的信息,但是文本本身已經不是真實生活世界中的法律之再現或重現;而翻譯或轉述則最多是再現的再現?!?對于澳門民法來說,首當其沖要解決的是作為法律繼受者所要做的轉譯和整理。而且這不僅僅是“辭不達意”本身的問題,而且是法典中每一個凝練的表達,背后極有可能需要大量的解釋工作。概念并不是孤立的,其運轉需要一套話語邏輯的支持。特別是,法典本身的“系統化效應”3也應該包括概念的系統化。但這并不是一件不可做到的事,畢竟一個法律行為的效力狀態幾何,并不是不可說的,正所謂“凡是能思考的東西都能清楚的思考。凡是可以說的東西都可以清楚地說出來”。4
TheSystematicDifficultyinInvalidityofLegalActand
RelatedConcepts
——fromtherulesofthecurrentlawinMacao
TANGXiao-qing,WANGXing
Abstract:"“Invalidity”isusedtoexpressthestatusthatthelegalacthasnopredeterminedeffect.However,itisnotawidelyacceptedterm.Infact,thereisnolawaboutthetermsofvalidityinRomanlaw.ThesystematizationofnegationofvalidityhasnotcompletedintheGermancivilcode.Intheprocessoftheoreticalinterpretationandlegaltransplant,relevanttermshaveevolvedovertime,givingrisetomoredoubts.Therefore,theproblemthatthetermofvaliditynegationishardtobecomesystematiccanonlybesolvedbyaccumulatingconsensusgraduallyintheuseofterms.Theformationofthisconfusionistheresultofhistoryandculture,ratherthantheoriginationofbeingprearranged.
Keywords:invalidityoflegalact,invalidity,revocable,systemati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