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樁旋疑案

今天接到的案子應該是我們律師事務所有史以來最棘手的一樁了。

客戶是一位中年婦女，她的丈夫艾德森是一名星際長途貨運車的司機——不幸在半年前的一場交通事故中喪生。

車禍已經過去六個月，這位身亡的愛德森大叔至今仍然不能復活。

殘體復活如今在技術上并非難事。根據轉送來的資料顯示，艾德森此次事故中殘留的軀體只剩下一個頭顱以及連帶著的脖頸和右肩胛骨，但艾德森的大腦基本保存完好，符合殘體復活的技術條件。但是，高昂的、近乎全套的人體組織和器官再生費用，像艾德森這樣的貨運車司機家庭，是不可能負擔得起的。

所以，拿到保險公司的賠付就是艾德森可以再生的關鍵。

按照法律和《星際交通事故意外傷亡保險協定》，交通事故中意外身亡的受難者，其家屬理應在事故發生后的三個月內得到賠付;經鑒定符合人體復活條件的，遇難者的殘留軀體理當進行復活，相關費用由保險公司全額報銷。

然而，事故發生至今六個月過去了，保險公司仍然拒不理賠。

律師事務所的同事把案件轉到我手上時，在初審意見中表示：除了事發時的貨運車視頻監控外，還可以調取艾德森生前在視網膜植入芯片所記錄的視覺記憶進行佐證——在發生交通意外或緊急狀況時，聯合國星際交通控制調度中心可以方便地查閱記憶中斷前72小時的司機全光譜視覺信號。

這起委托的現場證據如此充分，支撐資料如此翔實，訴訟雙方矛盾如此簡明，我本以為這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案子。保險公司為了保持資金流動性而借故拖延數額較大的理賠金支付，這種經濟小糾紛經常發生。

但當我仔細閱讀了所有證據之后，我發現問題并沒有這么簡單。

關于本案的背景資料

艾德森的星際貨運車的出事地點，是在地月之間的拉格朗日點上的星際高速立交橋入口處，這是約十五年前由IV號文明的工程財團承建的，也是第一個地球與地外文明合作建設的大型工程項目。

人類對地外文明命名體現了各大國間的政治博弈，是經過八年爭論后才做出的決議：不可以用地球上某一國的人名、地名或神話故事來命名新發現的地外文明與生命個體，只能根據人類對地外文明發現順序，簡單地對地外文明進行編號，以彰顯全人類共享對地外文明交往的權利。在已知的七大地外文明中，IV號文明是文明程度唯一超過人類的，也是主動與人類取得聯系的。

十五年前，人類空間工程科技尚不具備鋪設蟲洞通道、并通過其進行空間超光速航行的能力。所以，當IV號文明和地球人類接觸，并提議要合作修建一條星際高速穿過太陽系時，幾乎沒有任何人反對這個提議。畢竟這在增加人類就業的同時，還能讓人類在參與工程的過程中，初步學習星際高速的建造和管理方法。

不過，從工程項目的談判、施工，直到最后的交付，IV號文明的生命體從來沒有露面過。談判是由中間人引介的，他們自稱是五十年前被IV號文明當作標本捕獲，而首批留學歸來的地球人類。

星際高速的立交橋并非地球水陸交通意義上的橋梁，而是一串呈圓形排列的四十二枚蟲洞發生器，因為沒有合適的詞匯用來翻譯，所以人類沿用了“高架橋”這一地球上高速公路入口的說法。

從月球上仰望高架橋，其形象更像是一具沒有支架的巨型摩天輪，又更像是一束在正在綻放的煙花定格在夜空中。當有星際交通工具要穿過立交橋進行超光速飛行時，高架橋上的四十二枚蟲洞發生裝置就會生發出一條空間折疊的通路，讓星際交通工具通過。此時通行星際高速公路的車輛非但不用加速，還應該保持相當慢的速度，以便準確地穿過這枚蟲洞。

而艾德森所遭遇的太空車禍，正是發生在他剛剛把車開進高架橋的時刻。

有趣的是，事故現場留下的貨運車監控視頻和艾德森視覺記憶資料損毀十分嚴重。本以為已經在事故中損毀的資料，在經過我同事后期的整理和解碼后才得以重新復原。更令人驚奇的是，我們發現，事故現場留存的視頻和記憶資料中，包含有三份互相重疊的信號，這重疊并相互干擾的信號也是在一開始時我們以為資料已經損毀的原因。以下是根據這三份互相獨立的信號整理得來的三份事故現場記錄。

第一份事故現場記錄

由四十二枚蟲洞發生器環繞而成的星際高速立交橋在艾德森的眼中隱約出現，并在車前方監控視頻的視野中逐漸逼近、放大。立交橋遠望如一枚鑲嵌滿鉆石的巨大戒指，兩側的地球和月亮就猶如散落在兩旁的青金石和蜜蠟。艾德森啟動進入高速的預備程序，駕駛貨運車徐徐減速駛向立交橋中央。立交橋在艾德森的眼中越來越大，漸漸地如一架巨大的摩天輪充滿了整個貨運車的前窗視野。立交橋體反射的星光透過前視窗的玻璃照射在艾德森的臉龐上。

當貨運車行將駛進立交橋的圓心時，四十二枚鉆石般閃耀的蟲洞發生器自旋起來。與此同時，貨運車前方監控視頻顯示，立交橋中心出現了一塊如瓊脂布丁般的透明體，巨大的布丁正在空間中逐漸展開擴散。貨車前方的夜空中，遙遠的星光在艾德森的眼中漸漸像熱巧克力上散落的糖霜一般融化開來，交織重疊成如同一杯卡布奇諾，而艾德森的貨車仿佛是即將掉入這杯咖啡中的方糖塊。艾德森調整車身形狀，將太陽帆等車輛附件收緊折疊，以備進入星際高速。

正在艾德森將貨車開進星際高速剛剛加速的時候，前方路段右前方忽然橫行來一輛同等規格的星際車輛，正在失控加速駛來，速度越來越快，眼見不到數秒鐘后就要在狹窄的高速路口處撞上。

正在這關鍵的時刻，艾德森駕駛的貨運車前方的雷達捕捉到了這個險情，立即自動啟動應急程序，在貨車前方彈出一架等離子束發射器，直指右前方高速駛來的車輛。

一般的空間貨運車并不裝備有等離子炮，艾德森所在的公司只有在星際間航行的長途貨運車上才安裝有等離子炮和火控裝置。這不僅是為了在星際海盜劫掠時用以自衛，更重要的是為了在遇到忽然出現在航道上的太空垃圾和小行星等太空碎片時，可以自動啟動等離子炮進行轟擊以清除路障，保障貨運車的通行安全。

視頻顯示，就在一瞬間的功夫，一道亮眼的粒子束射向前方失控擋道的大型車輛，并擊穿了其車身前部。爆裂燒熔的碎片飛濺四散，被擊穿的肇事車輛內的氣體從破裂口噴出，射向太空中并瞬間凝結成閃亮的小液滴和晶體。

還沒等艾德森從粒子束擊碎前方擋道車輛的驚嚇中緩過神來，后視雷達的警報忽然蜂鳴起來。雷達顯示一枚高溫爆燃的物體正在以極高的速度向艾德森所在貨運車的右舷飛來。艾德森立馬下意識地啟動了緊急轉向程序。可是那塊爆燃的物體速度太快，只三秒鐘后就迅速在雷達顯示屏上與貨運車自身的小光點重合，帶著熱量擊穿了貨運車的右舷艙。由于速度太快，爆燃的物體就像一枚穿過黃油的子彈一樣，自貨運車的后部穿堂而過，從左舷艙飛出。

貨運車被擊穿的兩道口子就猶如兩臺巨型的強力吸塵器，將貨運車上的一切物件吞吸過去。那枚橫穿而過的高速爆燃物體因為撞擊到貨運車而速度大減，在遠方的空間中依著一條螺旋線向前飛去。艾德森這才認出，那是一臺火紅滾燙正在濺出火花的貨運車發動機。而就在這時，艾德森的視覺記憶信號丟失了，顯示著艾德森已不幸在此刻喪生。

第二份事故現場記錄

四十二枚蟲洞發生器轉動起來時，就猶如一只隱形的禽龍在它窩周圍的太空中剛下了一圈熱乎的蛋。高架橋中心的夜空正如同凡·高筆下星月夜那樣渦旋攪動，旋轉的筆觸將天空融化開來。設定好貨運車進入星際高速程序后，艾德森駕車徐徐駛進立交橋。立交橋中心那片融化的星空逐漸擴張，充滿了他眼里的整個畫面。

穿過這片膠著融化的時空區域，艾德森啟動加速準備，收緊貨運車的體積，將速度桿推到前進三擋。車身漸漸變得修長，收納完附件的車身外表面逐漸光滑起來。車輛速度逐漸提升，貨運車即將在三分鐘內提升到駛上星際高速奔馳的速度。

正在貨運車加速飛馳的時候，貨運車左前方忽然出現一道明亮的光點，貨運車被火控雷達照射的警報瞬間響起，響徹了整個貨運車駕駛室。還沒等艾德森反應過來，一道劇烈的強光照亮了整個駕駛室的左翼位置。一道光束橫穿車頭而過，猶如一股熾熱的巖漿噴流，橫穿過因紐特人搭建的冰屋。

車身破裂帶來的低氣壓讓艾德森的臉膨脹起來，視網膜中的毛細血管爆裂并將紅色涂滿了整個艾德森的視覺記憶畫面。喪失控制的貨運車車身，往右前方橫沖加速而去，并在立交橋的中心不斷翻滾。正巧的是，此時路口也迎面高速駛來一輛車輛。整個眼里的世界已經是紅色的艾德森努力啟動手控轉向程序，力圖將貨車帶離不要撞上迎頭駛來的車輛。

可惜迎面駛來的那輛車速度太快，這瞬間發生的一切都并非人類的神經反應控制水平所及，雖然在不到一秒的時間里艾德森將貨運車帶偏了一絲角度，然而貨車車頭的三分之二部分仍然迎頭撞上了前方高速駛來的車輛。撞碎變形的零件碎屑飄滿了整個監控屏幕。艾德森的記憶信號也由此中斷。

第三份事故現場記錄

隨著如煙花般綻放的四十二枚蟲洞發生器的開始旋轉，立交橋中央漸漸成形了一大塊膠狀團塊，團塊的邊緣閃起了五彩的干涉光，仿佛一團巨大的正在吹起的肥皂泡。這團碩大的肥皂泡漸漸在艾德森駕駛的貨運車面前鋪散開來，仿佛一潭死水中泛起的大片油膜。

艾德森按下按鈕，收緊車身，調整好車頭角度，將貨運車漸漸沒入這一大片油膜之中，仿佛開進了通道中滿是泡泡的自助洗車場。

在這一片光暈混沌之中，艾德森啟動程序預備將貨運車駛上高速。正當他剛剛開始推動拉桿，將貨運車加速幾十秒之后，身邊的光影迷霧逐漸擾動起來，光線在他時清時濁的視野中閃爍，仿佛一團吸飽了躁動閃電的積雨云。

忽然地，從這片積雨云中，猛地開出來一輛失控駛來的星際貨運車，其車頭部分仿佛剛剛經歷了一場車禍，巨大的空洞貫穿了整個車頭。這輛貨運車的規格和他駕駛的這輛一模一樣，啊不，居然連車身前方的車牌號碼都是一模一樣的。艾德森連忙啟動反向推進程序，意圖避開這輛直沖過來的貨運車。過急的剎車讓巨大的車身一陣漂移，車尾向對面駛來的車輛甩去。直甩過去的車尾迎頭貼上了高速沖來的對方車頭，瞬間被撕得碎裂開來，仿佛一攤被推倒的積木。

撞擊后帶來的沖擊，讓處在艾德森的貨運車的后右側的主發動機震動脫離，瞬間燃爆并旋轉著炸向太空之中。高速旋轉著的發動機數秒后仿佛擊中了后方的什么東西。一陣閃光過后，遠方撞擊的一陣沖擊波襲來，整個貨運車為之一震，艾德森的記憶和貨車的視頻監控信號也就此中斷。

對本案的綜合分析

這三份驚悚的事故記錄，我們幾個同事都反復觀看了不下十遍。視頻和記憶信號中，所有事故中出現的車輛特征明顯，號牌清晰，可以認定就是艾德森駕駛的同一輛星際貨運車。

一邊觀看視頻和視覺記錄，一邊和同事邊討論，一邊做著記錄，最終，我在紙上勾勒出了一個大家都未曾見聞的事故還原。

在高架橋蟲洞展開時駛入交叉時空的貨運車，經歷了一場前所未有的交通事故。這場發生在星際高速入口高架橋上的車禍，艾德森既是事故的肇事者，又是事故的受害者。

不管根據任何一段獨立視頻單獨看起來，艾德森的操作都是合法合規，并都是死于對方肇事車輛的無預警危險行駛。但從三段記錄的整體上看來，艾德森的意外身亡又并非簡單的交通事故。在某種程度上，艾德森是親自參與了殺害自己的全部過程。是艾德森駕駛的車輛一頭撞向了自己;是艾德森的貨運車啟動等離子炮擊中了自己;是艾德森貨運車脫離的爆燃發動機擊中了自己。這也是保險公司所舉證的“自殺不在保險賠付涵蓋范圍內”的理由。

梳理完這三份獨立的事故記錄后，我和同事們都十分詫異。

這已經超出人類認識的范疇和人間法律可以裁決的界限。

人類的法律是很嚴格的線性邏輯法，事件發生的時間線以及相關邏輯順序與法律責任高度相關。這起自始至終只有艾德森一人一車參與的交通肇事，讓我們事務所的所有同事都束手無策。這種平行時空中車輛肇事的責任認定和相關的保險理賠，并沒有任何一條人間法律可以界定。

雖然人類尚未完全掌握星際高速高架橋架設的所有技術，但在我們咨詢了參與高架橋工程和管理的IV號文明代理人后認為：這涉及在一個空間吸納物體并在另一個時空將物體釋放的過程。

在“星際高速高架橋收費站”工作的代理人給我們打了個比方，這就好像小紅帽進入奶奶的房間后被大灰狼殺害，然后大灰狼用小紅帽的碎片又重新塑造出了一個新的小紅帽，原來被殺害的小紅帽已經在世界上消失。而新塑造出的小紅帽不管是相貌、性格還是記憶，都與原來進入奶奶房間前的小紅帽完全一致，所以這兩個小紅帽就是等價的，她們倆就是一個人。而在奶奶房間外面的觀察者看來，不過是小紅帽進入了房間再走出來了一樣。

星際高速的高架橋，就是這樣一個奶奶的房間。星際高速上超光速的星際行駛，也就是將物體在一個時空中從量子水平上完全消滅并吞沒，然后在另一個時空中將其再造吐出的“傳遞”過程。進出星際高速的交通工具，穿過高架橋前后，在量子層面上都完全一致。所以，在這種基于“量子糾纏”的超光速傳遞中，哪怕是駛上星際高速的貨運車司機們，都察覺不到自己經歷了被“消滅”而又被“再造”的過程。因為不管從哪一個角度的觀察者看來，不過是貨運車進入了高架橋并從另一個出口駛出罷了。

所以我想，事故的原因可能就出在高架橋的吞吐過程中，出現了設計之外的時空交疊和錯亂。事故的原因極有可能是高架橋的設計存在缺陷，或者是當日的運營出現了管理不當。

要對艾德森的交通事故負責的，極有可能是IV號文明的工程設計方，或由其代理人負責的運營方。

對本案的反思

結論出人意料，然而也是大家觀點一致的。

可是，訴訟難點就在于人類知識本身的局限性。

三百年前，向中東聯合石油生產組織交付的世界最大的油輪剛開動五小時后就發生了泄漏事故，因為并不了解造船的具體技術細節，在造船集團堅稱是船長的操作失誤后，針對船廠設計失誤的訴訟最終也不了了之。

與之類似，處于星際高速鋪設和運營知識盲區的人類，很難根據自己對星際超光速航行的有限知識，展開對IV號文明財團承包的工程企業和其項目營運代理人的合理控告。

所以，艾德森的殘軀依然只能體外培養在醫院的庫房內。艾德森的妻子每周都要到醫院和泡在魚缸里的丈夫大腦通過人機交互設備交流信息。當艾德森每次問什么時候可以啟動復活程序時，妻子都只能含著淚說“快了，快了”。

這是人類邁向深遠宇宙過程中一個必要的學習階段。新的世界架構需要有新的法律體系加以支撐。

對處于更高技術層級的文明提起訴訟并非不可能。幾百年前，清帝國晚期的林則徐身處與英國的貿易糾紛和外交斗爭中時，才開始編譯和學習《萬國公法》。而日后東方民族在渴求正義、尋求公平、追趕和超越的歷程，卻需要好幾代人的持續努力。

而如今，人類向更廣闊世界的學習與自我革新之路，也許才剛剛開始。

這次起訴，就是人類邁出的第一步。

【責任編輯：遲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