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在整個科幻藝術的歷史中,里昂·S.肯尼迪的新人入職,也算得上十分倒霉了。
1998年9月29日,這位上班第一天就遲到的美國帥小伙,本想飛車趕去浣熊市警察局報到。然而,因為安布雷拉(umbrella,保護傘)公司在城市供水系統中散布了會使被感染者全身潰爛并瘋狂攻擊他人的“暴君病毒(T病毒)”,這座虛構的美國小城,在里昂冒冒失失地闖進來時,幾乎所有市民都已經被病毒轉化成了食人的“喪尸”。在故事的最后,只有包括里昂在內的極少數幸存者,憑著過人的膽識和身手,從這座因為人體試驗陰謀而淪為人間地獄的混沌之城中殺出一條血路,逃出生天。
當然,里昂大難不死之后成為頂級特工,在世界各地與各色基因改造怪獸展開連番惡斗的傳奇,就是另一段因為續集作品而沒完沒了的漫長故事了。

隨著描述“里昂夜游浣熊市”的經典游戲《生化危機2》在今年推出了誠意滿滿的全新重制版,這個在當年就嚇壞了很多人的精彩故事,再次收獲了大批新玩家。雖然現實中并沒有“T病毒”這樣喪心病狂的科幻產物,但所有見識了浣熊市光景的新老玩家,都難免會在心里對現實中的生物與醫學研究犯些嘀咕,擔心自己是否也會如同那些倒在主角槍下的“喪尸”一般,稀里糊涂地成了人體試驗的受害者。
顯然,任何科幻作品中的夸張描繪,都并非現實中科學研究的真實情況,不過觀眾們的擔心也不是全無道理。
因為現實中的人體試驗,遠比正邪分明的藝術作品要復雜得多。
現實的黑暗往往會讓最瘋狂的藝術都自愧不如。
自古以來,人類就從不吝于拿同類“開刀”。早在文明尚未成型的新石器時代,原始部落中大膽的薩滿巫醫,就已開始在活人的天靈蓋上打孔開洞,為古人類學者們留下了各種“腦洞大開”的“傳世杰作”。其中不少開洞頭骨的傷口邊緣,甚至還出現了骨骼再生的痕跡。也就是說,接受了原始“開顱手術”的智人先祖中,有一些竟然成功熬過了如此胡鬧的折騰,頂著多出個天窗的腦袋瓜子度過了本就不會太長久的余生……
如果說這些洪荒時期的酷烈試驗,尚且因為先祖的蒙昧無知而情有可原,那么在進入文明時代之后,人類變本加厲的瘋狂試驗,就是明知故犯的草菅人命了。其中最極端的例子,莫過于20世紀中葉日本法西斯臭名昭著的731部隊——這些與侵華日軍沆瀣一氣的日本學者,為了測試生化武器對人體的破壞效果,大量使用中國與朝鮮的居民作為試驗品,對他們進行超出人體承受極限的殘酷對待,從一條條鮮活的生命中榨出滴血的數據,向軍部的主子們邀功請賞。
而更加令人扼腕嘆息的是,當納粹勢力在瘋狂中迎來了必然的滅亡后,罪大惡極的731部隊卻幾乎沒有被清算,大部分成員都在美軍的秘密庇護下安然藏身,仿佛之前的一切都已煙消云散。

實際上,美軍會行此齷齪之事這也并不奇怪,因為早在731部隊建立前5年的1932年,美國自己就已經啟動了同樣陰暗的大規模人體試驗。而且不同于必然短命的日本法西斯,這場黑暗的人體試驗通過謊言甚至善意的包裹,成功隱藏了整整40年。
這就是在整個人類醫學史上都堪稱黑暗一筆的塔斯基吉梅毒實驗(Tuskegeesyphilisexperiment)。
梅毒作為一種原產美洲的接觸性傳染疾病,成了大航海時代新大陸對舊大陸為數不多的“反擊”之一。被梅毒感染的患者,皮膚和軟組織會成片潰爛,感官逐步喪失,并且伴有持續加重的精神狀態異常。很快,借助近代便捷的交通,梅毒在歐亞大陸上如野火般擴散開來,成了當時人們的心頭大患。尼采、凡·高、莫泊桑等諸多大師巨匠,紛紛中了梅毒的招,就連“樂圣”貝多芬,也倒霉地因為母嬰傳播而染上了梅毒,并最終失去了對音樂家來說無比珍貴的聽力。
而坐落于梅毒“原產大陸”的美國,同樣也在上個世紀初期飽受梅毒的困擾。于是,為了能夠更好地研究梅毒的自然發病過程,美國的一個醫療團隊選定了美國東南部一座非洲裔黑人聚居的貧困小城“塔斯基吉”作為自己的試驗場。
一開始,主持研究的克拉克醫生還多少有些底線,打算對城里的黑人梅毒患者觀察半年后就開始介入治療。然而,在各種利益、目的甚至歧視的驅動下,整個計劃運作起來之后沒多久便徹底偏離了預設的軌道。
為了完整記錄梅毒的發病過程,研究團隊的醫護人員(其中幾位甚至就是黑人)開始利用小城內黑人居民文化水平不高的弱點,刻意隱瞞他們的病情,將其所患的梅毒籠統地稱為“壞血病”,并利用各種小恩小惠,哄騙他們持續進行毫無意義的安慰劑治療。

雖然克拉克醫生本人因為良知的譴責而早早離開了研究團隊,但這個由謊言掩護的惡劣實驗卻一直在持續,并在研究團隊的縱容下不斷擴張著規模,將600多名黑人市民裹挾其中。
更為惡劣的是,當醫學界在1947年發現梅毒可以被剛發明不久的一代“神藥”——青霉素很好地治療時,塔斯基吉梅毒實驗的研究者依然決定對蒙在鼓里的被試者不采取任何有效治療,甚至反過來擔心青霉素等抗生素的革命性成功會影響自己的實驗。
當實驗進入后期時,不少梅毒患者已經不堪病魔摧殘而接連故去。但眼中只剩下實驗結果的研究者們,卻一門心思盤算著通過各種手段從死者家屬手中弄到尸體進行解剖。


直到1965年,一位名叫彼得的流行病學研究員才從“內部渠道”知悉了塔斯基吉小城的恐怖真相。幾經波折后,彼得終于在1972年通過報紙媒體向全世界揭露了這一殘忍而黑暗的人體試驗,此時距離實驗開始,已經過去了整整40年。
雖然美國各界在事件曝光后對于研究者進行了一邊倒的口誅筆伐,同時也對受害者進行了慷慨的賠償,但其鑄下的社會傷痕卻至今都難以彌合。
而相比于畢竟在自家地盤上進行的塔斯基吉梅毒實驗,美國于1947年開始在中美洲國家危地馬拉開展的類似實驗,就變得更加肆無忌憚了。
不同于在塔斯基吉對已感染患者的消極放任,這次實驗的研究者進一步跌破底線,用盡各種手段,讓全然健康的危地馬拉人染上梅毒等疾病,坐看病魔如野火般侵蝕著當地的社會。之后,他們再對部分患者進行各種方案的治療,以比較其優劣——至于更多沒能得到治療的患者,誰又會在乎呢?

這一次,因為有美國霸權作為保護傘,整個實驗計劃直到2010年才被曝光。然而除了奧巴馬政府的道歉聲明外,危地馬拉的受害者們至今依然沒能得到美國的任何賠償。


正因為人體試驗的對象是同有七情六欲、親朋好友的人類,所以一旦出現惡性事件,其后果往往會在時間與空間尺度上以超出計劃者設想的規模不斷擴散,制造著矛盾與仇恨、撕裂著原本團結和睦的人類群體,最終必將害人害己。
凡與人類相關之研究,都要慎之又慎!
那么,人體試驗是否真的十惡不赦呢?
其實也不盡然。
科學歸根結底還是一門用事實證據來說話的學問,和人有關的研究,最后總是要落回到人體本身的數據上。一味地規避風險,只能畫地為牢、故步自封,最后反而得不償失。
幸好,迎難而上的奮斗精神是由漫長演化歷史刻在人類基因上的秉性,從上古時期的神農嘗百草,到帶頭灌下幽門螺桿菌的2005年諾獎得主巴里·馬歇爾,科學研究的道路上從來不缺“御駕親征”的“猛士”。時至今日,包括認知神經科學在內的很多領域,實驗的第一批受試者往往依然是科學家們自己,甚至出現了導師和學生彼此設計實驗“互坑”的趣聞。
而隨著近幾十年來科學界對倫理要求的逐步規范,被試者從人身安全、知情權到人格自由的各項權益都得到了愈發完備的保障。越來越多的人,開始主動以被試者的身份參與到科學研究之中。一些思想比較開放的國家,甚至出現了被試者與實驗室結成長期穩定合作伙伴、最終修成“祖傳老被試”的佳話。


而這些被試者中最為著名的,可能就是下面這位化名H.M的美國小伙了。
1953年,27歲的H.M因為反復癲癇發作,接受了切除大腦雙側海馬體的手術。手術的結果還算成功,他的癲癇癥狀大大緩解。但照顧他的家人與醫生很快就發現,H.M的記性開始變得極其糟糕,連剛剛見過什么人、吃過什么東西都記不住了。
這時,女科學家布倫達·米爾納(BrendaMilner)注意到了這位特殊的患者,開始對H.M耐心細致地全面測試。通過設計各種實驗,布倫達發現H.M的大腦并非被徹底清空,相反,手術之前形成的絕大部分記憶,都好端端地存在H.M的腦子里——小伙子可以輕易地說出自己的名字,認出自己的家人,回憶起早年經歷的各種事情,讀書寫字更是不在話下。而H.M真正出現異常的,是形成新記憶的能力。因此,盡管布倫達幾乎天天都去拜訪他,但H.M每次見到這位女科學家時都依然會彬彬有禮地向這位“陌生人”問好——這種情況是如此明顯,以至于如果實驗測試過程中布倫達有事出去一下,回來以后就又不得不從頭進行一番自我介紹。不過,H.M如果集中精力,還是可以像“狗熊掰棒子”那樣,在很短的時間內維持一小會兒記憶,所以他依然可以做一些相對復雜、需要分步運算的數學題。

經過4年細致的研究,布倫達和她的同事發表了一篇神經科學史上非常重要的論文,詳細描述了H.M這個罕見的病例,并提出了一個在當時看來頗為大膽的設想:大腦兩側的海馬體,就是人腦形成新的長期記憶的關鍵結構;如果兩個海馬全都被損毀了,那么就會出現H.M這樣無法將短時記憶轉化為長期記憶的情況。
這篇論文一經發表,就在神經科學界引起了軒然大波。無數的科學家紛紛從世界各地向H.M發出了實驗的邀請,甚至親自登門拜訪。科學界對他持續一生的追蹤研究,就這樣開始了。
但出于對個人隱私的保護,從布倫達的論文開始,科學家們統一在公開的研究報告中回避了這位小伙子的本名,以免影響他們一家正常的生活。
隨著研究的進展,科學家們發現,H.M并非完全不能形成新的記憶——那些不能用語言和概念進行陳述、需要反復練習才能熟練掌握的“非陳述性記憶(也稱內隱記憶)”依然可以被H.M習得。在實驗任務中,H.M可以經過反復訓練而熟練掌握一些技巧(比如盯著雙手在鏡子里的倒影來描圖),卻會非常奇怪自己到底是在什么時候學會了這些旁門左道的“小把戲”。根據這一現象,科學家們得出結論:陳述性記憶與非陳述性記憶作為長期記憶的兩大類型,在大腦中的形成機制,至少在相當程度上是存在分離的。

更有意思的是,雖然H.M永遠沒能記住那些幾十年如一日與他合作的科學家,但他卻能對這些人“陌生”的面孔產生某種模糊的“熟悉感”,再次見面時能夠隱約意識到自己之前見過他們——雖然仍舊想不起來到底在哪兒見過。此外,隨著H.M年齡的增長,科學家們發現他對于自己面孔的變化同樣有著某種適應。即便能夠脫口而出的記憶永遠停留在了27歲,但是當年過半百的H.M在照鏡子時,他依然能毫不費力而且毫不驚訝地認出這個成長了很多的自己。顯然,人腦的面孔識別功能也有著遠比預期要復雜的記憶機制。通過對H.M持續一生的研究,科學家們大大加深了對記憶機制的了解,許多原本從來無從驗證的假說和理論,都紛紛被這個實打實存在的病例所證實或推翻。

到了2008年,H.M——這個每次聽說自己對科學做出了巨大貢獻都會感到由衷驚喜的27歲大男孩——以82歲的年齡安然去世。直到這一刻,科學家們才公開了他的本名——亨利·古斯塔夫·莫萊森(HenryGustavMolaison),用以紀念他對人類科學研究做出的重大貢獻。而亨利的大腦,也在經過家人同意后被取出保存,并在他逝世一周年時,在全球網絡直播下被分割成了2600層切片,永存于人類的知識殿堂之中。全球上百萬的觀眾一起見證了這個時刻,共同為亨利送上了自己最后的敬意。

在生物學與醫學的研究中,像亨利這樣因為事故、手術或者疾病而出現特定機體結構損傷的病例,從來都是帶領我們認知人類秘密的無名英雄。對人類自身的試驗與研究,一樣可以成為造福人類的光輝善舉。
在科學的發展道路上,對人體的試驗與研究,是一場注定無法回避的風險博弈,運用得當,則造福人類全體,出了問題,就要遺臭萬年。
然而,拜我們祖先的本能結群模式所賜,人類對于同類的態度,往往會因其相對自己的親疏遠近而有著天壤之別。這種不穩定的生物本性,在文明時代被社會的想象共同體成指數級放大,反而導致了遠比蠻荒時代更加慘烈的人體試驗災難。
直到距今不過五十多載春秋的1964年——也就是彼得開始調查塔斯基吉梅毒實驗的前一年——嚴格規定人體試驗倫理標準的《赫爾辛基宣言》,方才姍姍來遲。而在這之前足足7000年的人類文明歷史中,從未出現過任何法律或者共識,能夠阻止人類以“科學進步”的名義對同類痛下黑手。

幸好,隨著《赫爾辛基宣言》等一系列倫理規范的簽署與頒布,現代的正規人體試驗研究,已經是一個以保護被試者、保護研究者、保護科學本身為核心目的的嚴謹體系。研究者在制定人體試驗計劃時,首先就要仔細權衡其中的獲益與風險,并將自己的判斷交由倫理委員會進行審核。委員會在接到了研究者的申請后,內部的科研專家將會對人體試驗本身的必要性、可行性進行判斷,對風險和獲益進行更深入的權衡;而法律與社會學背景的專家,則會從法理和倫理角度對人體試驗進行評估,確保被試者的種種權益能夠得到足夠的保障;至于沒有任何專業背景的社會人士委員,也會積極扮演起“十二怒漢”式的陪審員角色,以社會大眾的樸素視角,對整個項目進行嚴肅的道德審核。

經過這樣正規審查后的人體試驗,其研究者在開始前就要將研究的全部細節都向被試者和盤托出,絕不可以有任何的故意隱瞞。而對實驗風險與獲益充分知情的被試者,在根據自己情況決定加入試驗后,也同樣享有隨時無條件退出的絕對自由。而為了進一步保護被試者的權益,正規人體試驗僅僅會根據研究具體狀況給被試者酌情補貼一些誤工費和交通費,并不會給予他們任何額外的物質報酬;這一看似吝嗇的舉動,實際上反而保護了被試者,使其不用為物質利益所困,不會被心術不正的研究者威逼利誘。
當然,所有這些規則,都只能“防君子不防小人”,若有心懷鬼胎、利欲熏心者存心繞過甚或收買倫理委員會,那么歷史上曾經出現過的那些悲劇與鬧劇,就依然會在社會舞臺中反復上演。不過這一次,我們至少在心中擁有了超越生物沖動本性的判斷準繩。當我們再次面對這些看似冠冕堂皇的人體試驗新聞時,定然能夠獨立得出自己的批判結論,不再為罔知所措的群體呼聲所淹沒裹挾。
【責任編輯:劉維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