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外一首）

高鵬程

“我們的身體里有一個漏洞。”“每個人都有。”

布道臺上

牧師的神情嚴肅。

他心里一驚，把頭轉向了教堂窗外的街角

他看到那個從年輕時

就坐在牌桌前的人，現在

秋風從他的身體里穿堂而過

他兩手空空像脫光葉子的樹杈。

他知道在一間陰暗的房屋內

住著一位悲傷的女子。

他看見她在人群中故意抬高視線，但倒灌的淚水卻嗆進了

她一再被傷害的肺葉。

唉，躲在暗處的人，身體，

依舊會被漏進的光線洞穿。

“如何堵住身體里的漏洞？”臺上的牧師繼續在布道

“圣經上，一個悲苦的女子，

依靠撫摸主的衣襟，止住了體內十二年的血漏”

他的頭再次轉向了窗外

那個輸光了的賭徒試圖砍掉多余的手指

而那個悲傷的女子，她臨近中年的軀體

總是傾斜著，像一只紅酒瓶

依靠自身的血，堵住塞在瓶口的軟木塞。

他垂下頭低聲禱告，看到了自己

一道橫在胸口的堤壩

日益松垮，灌滿了海水和泥沙

巖下寺

據說，最初，它是山頂上的一塊石頭。

因為絕望而崩裂。借助雷聲

把自己沉進了谷底。

后來，這些碎裂的石塊，借助

某本經文里的秩序

把自己，一點一點，從谷底搭了上來

很多年。借助鐘聲的撫摸

這些石頭，逐漸磨平了表面的粗糙和內心的悲戚

現在，當我站在暮色降臨的山下眺望，

借助夜色

一座小寺逐漸把自己壓縮成了一盞燈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