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種勞作（組詩）

賈 想

沒有一場雨落在我們之外

昨天有一場雨，你聽到了嗎

好事物總透明。雨中我看不到

渾濁的城，我看到一座宮殿

朝我們鮮艷的馬匹敞開。

樹葉歡迎我，天空歡迎我

你也像初吻一樣歡迎我

有雨的世界，空白都悅耳

感恩的是我們啜飲過，花朵一樣啜飲

美是我們飼養了千年的春蠶

雨后你離開，枯荷也離開

我也像落難的王子一樣離開

男女們還剩什么，除了哭泣

令雨水在人類之間流傳，令天堂

的水位落下警戒線。是的

有眼淚的人最富有。每當我們漂流

每當我們想去洪水的彼岸

九四年的臉

他赤身而坐，緩緩拆下那張

九四年的臉。打開衣柜

挑出那個眾所周知的男人。他披上

相機認出了他，辦公室認出了他

整座城市都認出了他。他得以推開

一天的大門，一整個秋天的大門

大風襲來，大風中萬物赤裸

他也突然赤裸。披在身上的男人吹落在地。

只好回家，只好拿出九四年。他披上

人人都繞過他，只為那個

摔亡在地的男人傷心。相機繞過他

辦公室繞過他。整座城市都繞過他

他席地而坐，緩緩拆下那張寒冷的

九四年的臉。

刻舟求劍

教室中的一天

我們模仿老師的嘴型

以繞梁童聲，奮力嘲笑書中那個

丟了寶劍的楚人。

流水湯湯。連舟舷上的刻痕

都因焦急而偏移了兩寸。

天地間，僅楚人軒軒然

迎水不語。至岸，舟停，

從刻痕所在，楚人入水求之

后來的一天

三五子相攜，我們赴舊地重游。

教室儼然，裝潢如故

在一張布滿劃痕的課桌上

我們終于找到了

自己的位置。正襟，步停

依刻痕明示，齊人徐徐落座

繞梁多年的童聲

終于覺醒。如一場苦等的大雨

它們一滴一滴

朝我們襲來

家 宴

臨近新年，父親備好一份

新的家譜卷軸。軸上

有金風玉露，更有

翹角飛檐琉璃瓦，筑成

天上宮闕。

在兩側方格，我依照舊譜

填入已逝祖先

黑色的名姓。

高祖，曾祖，祖父

代際分明，子孫不爽

最高處的鼻祖

慢慢把自己拆開

像一個孤獨的和

奮力拆成了四個加數

而加數們你爭我趕

繼續勤奮地拆分……

有時，某個祖先

會被百年間的子彈或時疫

送入一場冷酷的減法

徹底清零

有的祖先，則恨不得把自己

大卸八塊，以占滿族譜

剩余的空席

連一旁的父親也急了

指著大伯和三叔之間的空格

他向我預定好將來的雅座

我也趕緊給自己

物色了一個好位置

并祈禱，那邊的宴席

不會因寒風、冷雨或天色將晚

就匆匆散去

另一種勞作

寫作之外的萬千工作中

我偏愛擰緊螺絲

這樣實實在在的勞作

像母親熱愛

穿針引線的精確

父親熱愛

在空心磚的縫隙中抹入水泥

或剡木相入，以實充虛

把所有的榫頭都釘入卯眼

我愛木器與鐵器上

簡潔的數學：直角、圓心、等邊三角

愛人類的野心

不逾越歐幾里得幾何的

五條公理

尤其，我愛那持穩螺絲刀的手

堅毅如補天時的女媧

仿佛再搖搖欲墜的生活

也能為我所修繕

萬千工作都在耗費時辰

獨我一人在將歲月擰緊

書櫥、碗櫥、鞋柜、衣柜……

當所有螺絲都站上了自己的崗位

我便回到寫作

用一首詩，松動時間的屋中

所有被我擰緊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