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緒遨游 詩意旋轉
——讀曹劍龍詩集《凌晨三點》

■ 楊劍龍

我與曹先生是在詩歌會議上結識的，大約因為名字相同，更因為都鐘情于詩歌，便有一見如故相見恨晚之感，也便有了劍龍兄劍龍弟的來往。

曹先生最近告訴我他將出版一部詩集《凌晨三點》，他讓我為他的詩集寫一些文字，我便滿口應允了。我正準備去菲律賓參加國際會議，便請他將詩集文稿微信發我，便有了在候機室、機艙里、會議上，我捧著手機讀曹先生的詩集，努力走進他的詩歌世界中，感受他的思緒、揣摩他作品的詩意。曹先生發表于2019年的短詩《舞感》中有“思緒遨游/詩意旋轉/是文字/跳的華爾茲”之句，曹先生的詩歌創作就是思緒的遨游、詩意的旋轉，或寫親情，或記社會，或表心志，或繪景，或詠物，表達了一位城市詩人的詩情與詩心。

在他的詩集中，最令我感動的是關于親情的詩作。《開始》描繪“游子歸家的傍晚/母親的燭火挑出燦爛”，就如同清明的犁耕、中秋的團聚。《老爸的宅子》描述發跡后的老爸“買下很多宅子”，分別給了爺爺奶奶、爸媽和我、金絲雀，還有一處宅子不知住著誰。《隨口一說》“老婆備好早點/問我，吃青團/還是湯圓”，正構思《新編白蛇傳》的“我”說，“我當然吃白娘子嘍”，在溫馨的家庭生活中有著戲謔色彩。

曹劍龍并非是躲進小樓成一統的詩人，他始終關注著社會，和社會變遷中的蕓蕓眾生。《這是凌晨三點的城市》描述凌晨“各大醫院前門/烏壓壓一排黑色長龍”，“從遠方趕來的病人/不及診療/又落下疼痛”，含蓄地道出治病之難。《農民工》在點出諸多工種后，指出“只有一種人，統一了身份/他們習慣被叫農民工”，詩人指出農民工“一不怕苦，二不怕累”。《職業裝》以昆山龍哥事件為素材，“龍哥欺人太甚/活該當場/被砍N刀致死”，并說“原來嚇人的紋身/只是一套/職業裝/罷了”。《全假真亂》揭露社會假貨泛濫：假證件、假發票、假煙、假酒、假藥，明星假戲真做，商家兜售假貨，歌星假唱，詩人呼吁：“少些作假，常見打假”。

而在他的這本詩集中，最能代表其詩歌創作水平的，我認為是寫其自我思緒和心志的詩作，這一部分作品寫出了詩人內心的豐富和情緒漣漪。《我的詩觀》表達其獨到的詩觀：“人追詩，隔座山/詩追人，隔層紙”。《墓碑》表述“即使人的一生/如同/一部精彩的長篇//也濃縮得/僅留下/一頁”，充滿著人生哲理。《注定》表述搬回家書架上的書讀不完的煩惱，“一路上，我為這三千冊書流淚——/今生今世，想讀的注定是讀不完了”。

在曹劍龍的詩集中，還有一些詠物詩，抒寫詩人托物言志的心聲。《旗袍》贊嘆旗袍的雍容美艷：“立領的深宅/墻內桃杏含苞”。《兩根竹竿》描述兩根竹竿“一根拿來曬衣/一根當作撐篙”，認為“談不上厚此薄彼”，“立竿見影節操”，贊賞“以虛懷若谷的坦然/演好生活的主角”。《石花》夢見石頭開花，“石花千年不謝”，“流下琥珀色的淚/是痛的結晶”。《露相》描繪同一片葉子上的兩顆露珠，“有時滾到一起/沒多久，又一拍兩分”，“恨，時間里消遁/愛，記憶間留痕”。《老井》贊美“祖傳一口老井，/像居家寶藏”，“老井從不干涸/ 滿歲月滄桑”。《古鎮的紅裝船娘》贊嘆船娘的沉穩與艱辛，“緊攥一柄舵/雙腳穩穩立站/船娘把搏擊的艱辛/搖拋在兩岸”。

曹劍龍是一位敏感的詩人，“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春花秋月、日出雷電、露珠風雨都會激起詩緒，他常常以生動的筆觸描繪大自然的變化、以及由此激發的內心的漣漪。他也是一位有思想的詩人，或懷古傷今，或即事感懷，古鎮新城、紅楓胡楊、燈會問禪都會成為詩題，他常常以跳躍的思緒描繪歷史的啟迪、人生的哲理。他又是一位有幽默感的詩人，或戲謔調侃，或詼諧自嘲，偶然必然、沉默喧嘩、戈壁江南都會引發詼諧，他常常以自我調侃的方式擬備墓志銘、遑論開腦洞。生活中的點點滴滴都能夠引發曹先生的詩情，熬夜、早餐、對表、賬單，飲酒、閱讀、看球、來訪，詩人能夠從中尋覓詩意、捕捉意象，從而構成其筆下具有意境的篇章。

社會中的紛紛紜紜都能夠引起他的義憤，農民工、職業裝、起跑線、背脊涼，盜墓賊、交誼舞、流星雨、貿易戰，詩人能夠從中激發思考、構成詩緒，從而抒發其內心的思考。曹先生很少有鴻篇巨制（除了《江南，榫卯鑲嵌的聲色》為長詩），他的詩作大多為短章，如小令，似俳句，在民歌或宋詞般的自由排列中，抒發情感表達思緒。曹劍龍的詩作中常常有令人拍案的絕妙之語，以大膽的想像、奇異的聯想形成語言的張力。如《見證》寫紅日東升：“紅日一覺醒來/緩緩露出頭，果斷撕碎/身上蓋的棉絮/推開群峰/纏綿的環抱”，以擬人化手法寫日出，形象生動想象奇特。《秋怨辭》寫秋夜之情境：“秋蟲們唱累了，坐在地上/翻開再熟悉不過的樂譜”，以擬人化手法寫秋蟲，以熟悉的樂譜道出秋蟲們乏味的吟唱。《無翅膀的夜》中“一個深度失眠者/在沒有翅膀的夜里/幻想寫出，會飛的詩”，將失眠與詩歌創作聯系起來，幻想寫出會飛的詩，含蓄中充滿著向往。《我的詩觀》中“人追詩，隔座山/詩追人，隔層紙”，表達詩歌創作的靈感可遇而不可求，揭示出文學創作的某種真諦。雖然，曹劍龍的詩歌創作仍然存在著諸如某些作品語言過于直白、缺少押韻等不足，但是其在詩歌創作藝苑中的不倦努力、勤奮耕耘，是值得贊許和褒獎的。

曹劍龍不僅自己努力從事詩歌創作，還鼓勵和提攜諸多年輕的詩人。他曾在《上海外灘》一期的卷首語《與“心”同行》中說：“春蹤猶在，暑伏未達。拋掉冬的寒冷記憶，揮別春的輕愁，用一顆最清澈而充滿希望的心，去迎向洶涌奔向眼底的歲月和流年。”曹劍龍的詩歌創作，正是以這樣的激情和心態，“用一顆最清澈而充滿希望的心，去迎向洶涌奔向眼底的歲月和流年”，期望曹先生能夠寫出更多精品力作。

附：曹劍龍的詩（二首）

無翅膀的夜

酒未貪杯，咖啡不碰

沒被秋風掃興

盼入眠，卻找不到北

靈魂不著竅時

把電腦關了、手機關了

書房門鎖好，也白搭

一個深度失眠者

在沒有翅膀的夜里

幻想寫出，會飛的詩

我的江南情結

生在江南

綠苔狼藉了，蒹葭泛濫

我不經意描摹杏花春雨

無視天空的不屑和厭煩

踏過小橋流水，橋下撞見的

浣衣女們，稀釋鶯聲燕言

身處江南

頓覺大漠之渺、江湖之遠

鶯飛際，荒蕪武林快意

草長時，茂盛兒女情懷

小巷深處，香了梔子花白蘭花

撓耳膜酥癢，卻撓皺半湖微瀾

慶幸臨河樓閣，惺惺作態

拒絕花拳繡腿，摒棄浮躁的文藝范

崇尚莊子的御風而行

憑欄獨坐，一盅明前茶相伴

合當翻開線裝本，讀讀陶潛

頁頁容納，人淡如菊的體驗

勢移青道，影泛綠波

有太多記憶白了鬢發

我的江南，情結牢牢綰環

燈火續你殘夢，簾帷浥她舊艷

一如選擇臨河而居

將人生節奏止剎，適時放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