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時鄉(xiāng)居生活圖

■ 李海洲

1

天空有一九七八年的陰云

舊日子隱忍，雷聲哽咽爆米的味道。

很多下午，祖父佇立屋檐聽風(fēng)聲

祖母在堂前喊家燕。

寄養(yǎng)的少年，托著黃昏

繞指柔的蝴蝶陪著他

從夕光里返回，翅膀積滿暮色。

李花清肺，探身推庭院

一小朵一小朵的白

悵惘了木門清苔。

桃紅，春色盡，半灣羞嫩的腮。

薔薇科蜂擁，初夏的琉璃透亮

幾只斑鳩從竹林起飛

天空讓出一條省略號的路。

2

稻草蓋厚墓地，時間隱身。

燈籠果睡在松針邊

如果采摘，會碎了露珠的夢兆。

望出去的遠(yuǎn)山很近

如果離開，迷途很難知返。

青磚灰瓦是水墨的一筆

偶爾有家燕破紙飛出。

這姓氏貧寒，骨格孤傲

一門恪盡祖訓(xùn)。

太師椅邊供著家法，神龕古老

從木格窗進(jìn)來的光束

落在族譜的紋理上。

先祖遺照下，焚香人起身

堂屋寬敞，他冥想風(fēng)水曲折遠(yuǎn)赴。

3

書留給風(fēng)去讀。

半坡上，村小簡陋，鐘孤懸

集花成園的想法毀于放縱。

多少功課閑置，

輸給趁虛而入的七色系。

去溜號。窗外春秋高掛

去眺望，去順手摸一把錦和繡。

門洞和矮墻，是撤離的坦途

蟋蟀和花瓢蟲

一個搭橋，另一個擺渡。

雨水把道路哭濕

你黑布鞋的白邊會臟嗎？

你踩著青杠葉去找白蘑菇。你啊你

你的柑橘樹一夜開花，掛果并蒂落

4

天籟來自麥苗間的擁吻

來自鱔魚吐泡，苦筍褪下外衣。

昨夜的蟲鳴運(yùn)著風(fēng)

像誰往心里運(yùn)著月亮。

人，潮濕著，迎合松脂滴落。

浮萍的聲音是水波在戀愛嗎？

不，那是池塘長出的酒窩。

春風(fēng)嘯聚啊

銹掉的重新亮出來。

菌子追蘑菇，牛攆犁，

從哆跳到咪。

那該是怎樣的音樂？

那該是無止境的綿延和清涼。

群燕出巢，萬物從心底長出你我他。

5

命運(yùn)開始遷徙，從湖廣到重慶府

只為三畝薄田，一間瓦房。

丘陵讓車轍停頓

創(chuàng)世出一個村落。

來時路和彌留途，眾生，歸于塵。

何不像蒲公英自由入定

蒼天設(shè)下的局，大地會解決。

這生活已足夠

這鄉(xiāng)居的清貧從無恨意。

品嘗和告別都太早，糧食在田壩

鳥雀把命和谷粒銜進(jìn)巢里

像堆積過冬的俗物，各有天命

但毫無貴賤之分。去吧，

一起飽餐方園十里的淡泊和心安。

6

告別豐收，草垛里臥著衰亡。

雞在踩配，蟋蟀黃了

麻雀躬身電線觀察偷歡的秘方。

手持燈籠的人席地而坐

他看見啄食者和藏匿者如鰷魚

從容，淡定，要去拜見灶王或閻王

等待落英如霜降。

時光很薄，孤獨(dú)就要溢出

就要追上田園的亡靈和守墓人。

秋后的睡眠總蕩漾著水紋

萬物燦爛悲涼嗎？

萬物寫出的詩就要被大地收回。

晚歸的少年看見暮色迷茫

山脈遠(yuǎn)出畫軸，落日正在洗窗。

7

記憶回不去，半世的夢那么漫長。

消痩的農(nóng)業(yè)，英俊的五歲

少年用憂傷的血液寄養(yǎng)鄉(xiāng)村

他的祖父在清明歸來

踩著傷感、迷人的丘陵。

那時陶罐里的雨水長出青苔

祖母在墳頭守著如蝶的經(jīng)幡。

薄田在后，情義為先

這祖訓(xùn)如命，從此生死相伴。

青石板蜿蜒，麥苗彎腰和風(fēng)說話

只有月亮洗著遙遠(yuǎn)的祖屋

這刺一樣卡在詩篇里的意象，

夜深人靜的時候總會痛出太陽。

而李花飄落，少年的桃花依舊憂傷。

2018年5月20日初稿

2019年5月4日二稿

2019年7月24日三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