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迪
(山東科技大學外國語學院,山東青島 266590)
尤金·A·奈達是美國著名的翻譯理論家和語言學家。他在世界翻譯領域里占有重要地位,被稱為“現代翻譯理論之父”。在1982年出版的著作 《The Theory and Practice of Translation》中,奈達將翻譯定義為:“從語義到語體在譯語中用最切近而又最自然的對等語再現原語信息。”這一定義在強調信息內容優先于形式的同時,也強調了形式的重要性。奈達同時提出了“動態對等”即后來的“功能對等”,指出譯文讀者對譯文的反應與原文讀者對原文的反應應基本一致,并將其作為評價翻譯優劣的標準。
本論文基于功能對等理論,從讀者對譯文反應的角度,圍繞詞語的指示意義,分析比較川端康成的名作《雪國》的五個中譯本,探討如何使譯入語讀者獲取和源語讀者等量的信息,已期更好的指導翻譯實踐。
翻譯的目的,是用譯入語將原文信息再次呈現給譯入語讀者;否則,就沒有完成作為譯者的第一要務。詞義不對等的翻譯可以說是譯者的失職。從上千上萬的詞語中,選取功能等值于原文的詞語是非常重要的。奈達同時指出,詞語本身包含兩個層面的意義:一個是詞語的指示意義,即詞語指的是什么;一個是詞語的內涵意義,即詞語對其使用者所產生的感覺。
詞語本身具有多重意義。但是在具體的翻譯活動中,詞語本身的曖昧性、模糊性會消失。因為根據場景及文脈,可以判斷出該詞語在某一特定環境中所具有的指示意義。
例1 「……私そんなこと頼まれるとは夢にも思って來ませんでしたわ。」と、女はぷいと窓へ立って行って國境の山々を眺めたが、……
高譯“……我可做夢也沒想到,你會求我這種事。”她慍怒地站起來走到窗旁,眺望縣境上的群山。
葉譯“……我做夢也沒想到你會托我干這種事!”她漠然地站在窗前,眺望著縣界上的重山疊巒,……
侍譯 “……我做夢也沒想到我來會托我做這樣的事。”她說著就露出很不高興的樣子站到窗口去,眺望國境的群山,……
尚譯 “……做夢也想不到我一來你就叫我干這個。”女人帶著不悅的樣子站起來走向窗戶去眺望國境上的群山。
李譯“……我做夢也沒想到,你會托我這種事情。”她忽地站起來走到窗口,望著縣境的群山,……
根據《新明解國語詞典》,副詞“ぷいと”的意思是“急に機嫌を悪くして、何かをすること”即突然心情不好地做某事。
李譯的“忽地”,描述出了動作的迅速,但是卻沒有表現出人物突然心情轉壞,沒有翻譯出原詞的指示意義,不能使漢語讀者了解人物心情的變化。
葉譯的“漠然”,根據《中日大辭典中》中的解釋,意為“感知しない、かまわずにおく、関心がない”,即無所察覺、無所謂、漠不關心。這種譯法也沒有對等地翻譯出原詞的指示意義,流失了源語信息。
侍譯的“露出很不高興的樣子”和尚譯“帶著不悅的樣子”,和原詞“ぷいと”的指示意義相吻合,使漢語讀者捕捉到人物的心情變化。但是需要注意的是,功能對等理論在強調意思優先于形式的同時,也強調了形式的重要性。從形式來看,侍譯的“露出很不高興的樣子”和尚譯“帶著不悅的樣子”不夠簡練,也不能認為做到了完全的功能對等。
高譯的“慍怒”,是指生氣,惱怒。無論從意思還是形式,都能使漢語讀者的反應等同于源語讀者反應。
例2 「かうやってる。少し醒まして帰る。夜のあけないうちに帰る。」と、いざり寄って島村を引っぱった。
高譯 “就這么著。等酒醒一醒就回去。趁天不亮趕回去。”她跪著蹭過去,拉住島村。
葉譯 “我就這樣,等醒醒酒就走,得趁天亮以前趕回去。”女子跪著膝行過去拉住島村。
侍譯 “我就這樣。稍許醒一下,我回去。在天未亮之前我回去。”她說。她坐著往前蹭,拉住了島村。
尚譯 “就這樣待會兒,醒醒酒就走。天亮以前走。”她蹭過來拉了一把島村。
李譯 “我這樣子,酒稍微醒了就回去。天還沒有亮就要回去。”驀然走過來拉島村。
“いざり寄る”是一個復合動詞,由動詞“いざる”和“よる”構成。《大辭林(第三版)》對“いざる”的解釋是“?座ったまま移動する。足を立てず、膝ひざをついて前へ進む。”即不站立以來,用膝蓋前行。《新明解國語詞典》中對于“いざり寄る”的解釋是,“座ったままの姿勢で、その人(物)のそばまで近づく”,即保持坐姿靠近別人。此處,我們還要結合日本人的生活習慣來考慮,保持坐姿,在這里應該是指保持跪坐的姿勢。因此,結合上下文,“いざり寄る”的意思,應該是用膝蓋跪在地上前行靠近。
李譯的“驀然走過來”,“驀然”意為不經心的,突然的;而“走過來”并非膝行。因此李譯與原詞語意思不符,沒有將原詞的指示意義翻譯出來,漢語讀者會認為小說中的人物是用腳行走過來。
尚譯的“蹭過來”雖然包含了靠近的意思,但是卻忽略了“保持坐姿”或“膝行”的要素,忽略了源詞的部分指示意義,不能使漢語讀者體會到原語的意義。
葉譯的“跪著膝行過去”,“跪著膝”體現出“保持坐姿”,但是“行過去”卻不符合漢語的表達習慣,漢語讀者讀來會覺得不自然,使源語的流暢感喪失。
高譯的“跪著蹭過去”和侍譯的“坐著往前蹭”,正確的翻譯出了原語的指示意義。但是與“跪著蹭過去”相比,“坐著往前蹭”給人的感覺是用臀部往前移動,不符合日本人的文化習慣,會是漢語讀者反應產生和源語讀者反應產生偏差。
例3 …駒子の唇は美しい蛭のやうに滑らかであった。「いや、帰して。」「相変わらずだね」と、島村は首を反って、どこかをかしいやうで少し中高な円顔を、真近に眺めた。
高譯 …島村側著頭湊過去,看著顴骨略高的小圓臉,那樣子帶點滑稽。
葉譯 …島村仰起頭,湊近望著她那顴骨稍聳的圓臉,覺得她什么地方有些可笑。
侍譯 …島村說著扭過脖子逼近來瞧著她那顯得有點可笑的略長的圓臉。
尚譯 …島村把頭向后稍仰了一下,從近處瞅了一眼她那中間稍鼓仿佛有些不太勻整的園臉。
李譯 …島村仰首,逼視這有些滑稽、中間稍微凸起的圓臉。
《大辭林(第三版)》中,對于日語“中高”的解釋有兩個:一是指“中央のあたりが高い?こと(さま),即中間部分比周圍高;二是指“鼻筋がとおっていること。顔だちのよいこと。また、そのさま”,即高鼻梁、相貌好。原文中后面出現的“円顔”,限定了“中高”的詞義,應選取第二個意思。
尚譯的“中間稍鼓”和李譯的“中間稍微凸起”,選取了源語的第一個指示意義,是錯誤的翻譯。高譯的“顴骨略高”、葉譯的“顴骨稍聳”、侍譯的“略長的”,都沒有傳達出人物鼻梁堅挺、面容姣好的感覺,漢語讀者的反應和源語讀者完全不一致。
例4 「そこごらんなさい。言へやしないぢゃないの。噓ばっかり。あんたは贅沢に暮らして、いい加減な人だわ。わかりやしない。」
高譯“…你生活那么闊綽,什么都滿不在乎的。…”
葉譯 “…你這個人呀,揮霍無度,大大咧咧。…”
侍譯 “…你是過著奢侈生活的人,什么都隨便慣了。…”
尚譯 “…你養尊處優,是個馬大哈,…”
李譯 “…你是個生活奢侈,馬馬虎虎的人,不會知道的。…”
“いい加減”的解釋有許多。查閱《現代國語例解詞典》,結合小說對人物的描述,我們可以判斷,在此處應該是“無責任でなげやりなさま。おおざっぱで徹底しないさま。”無所事事的島村沒有固定工作,有時寫寫西洋舞蹈的介紹,每天過的逍遙自在。“自然と自身に対する真面目さも失ひがちなので、それを呼び戻すには”而來到雪國。“いい加減”是島村日常生活狀態的真實寫照,表現出他對于生活和人際關系的反復無常的態度;也表現出他不值得信賴、不誠實、毫無擔當的一面。
根據《現代漢語詞典》,高譯的“滿不在乎”、葉譯的“大大咧咧”及侍譯的“隨便”,分別是指“完全不放在心上”“隨隨便便,滿不在乎”“怎么方便就怎么做,不多考慮”的意思。這三個詞語意思大體相同,可以說是近義詞。關于近義詞奈達指出,近義詞意義相近,容易被理解為意義幾乎完全一致,因此必須將焦點放在近義詞所具有的特定意義上。高譯的“滿不在乎”包含完全不放在心上的意思;葉譯的“大大咧咧”包含不拘小節,不經認真思考后做某事的意義,在某些場合帶有貶義色彩;而侍譯的“隨便”則包含不受任何限制,不受拘束等意義。可以說這三個詞語都沒有充分表現出島村缺乏責任感的意思。但相比之下,高譯的“滿不在乎”似乎要優于另外兩種譯法。
而尚譯的“馬大哈”和李譯的“馬馬虎虎”,這兩個詞語可以說是同義詞,是指為人隨意,做事拖拖拉拉,草率不靠譜的意思。詞義的重點是粗心大意,冒失,這與原語意義不符,無法將島村毫無責任感的形象傳遞給漢語讀者。
從以上譯文對比我們可以看到,正確翻譯出詞語的指示意義,就必須結合上下文脈,同時需考慮原語和譯入語的差異及譯入語讀者的對于原語信息的可接受程度。另外,翻譯過程中,雖然詞義要優先于詞語的形式,但這絕不意味著形式可以忽略。在詞義和形式不能同時做到功能對等的情況下,我們會將詞義優先于詞語的形式。但是,譯者應盡量同時將詞語的指示意義信息和詞語形式信息,一并傳遞給譯入語讀者,做到真正的功能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