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書躍,陳思穎
(吉首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湖南吉首 416000)
在湖南省坪陽地區有一種非常特殊的民俗現象——“再生人”信仰,再生人信仰是發生在我國貴州、湖南、廣西三省交界處的侗族聚集區的一種關于輪回轉世的信仰,表現為當地部分新生的孩童記得自己“前世”記憶,具有這種特征的人被稱為“再生人”,其實質是當地民眾對家族和家庭歷史,對過世親人的記憶,是一種特殊的祖先信仰。此信仰發生在家族、家庭內部,成員之間有血緣關系,在一定程度上是對家族血緣關系的維系和確認。這種再生人現象全世界各地都有過歷史記載和出現記錄,但往往是單個現象,也就是偶然現象。而湖南省坪陽地區卻是目前發現的規模最大的集體再生人現象發生地。該研究針對這種現象,擬從信仰與生態環境、信仰與人生觀,信仰與口頭傳統、信仰與日常習俗的關系來探討其信仰維系手段極其社會文化意義。
坪陽鄉位于湖南省懷化市通道縣南部地區,其東南則與廣西壯族自治區中的龍勝各族自治縣相連,懷化通道縣南部是一個純粹的侗族聚居區,而龍勝各族自治縣又以壯族為主體。坪陽鄉是一個侗族聚居地,地勢呈南北走向,交通閉塞,漢文化與周邊土家族、苗族文化影響很小,民族傳統文化保存較好。
坪陽鄉有大量的風雨橋和湖,這在當地被認為是直通陰陽的工具。橋上篆刻著壯族的圖騰,這是侗壯文化的交融的實例。其特殊的地理環境和地理位置,使得坪陽地區自古以來與中原漢族聚居區有了北面天然的山地屏障,南面壯族自治區的壯族與侗族產生難免的交集,因此侗壯兩族的生死陰陽觀在某種程度上有契合。比如侗族最自然樸素的生死觀,將喪事稱為 “白喜”,表明侗族人對待死亡既不是敬畏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種對之信仰贊美的積極態度,壯族的二次葬習俗其實也是對死亡的一種精神寄托和信任靈魂的存在的二次性,二者在陰陽生死觀有諸多相似之處。而坪陽所處的特殊地理環境恰恰促成了二者的交流融合,從而進一步為再生人信仰的造就提供了條件。
侗族人面對生死是非常平靜的,因為他們認為死亡并不是結束,而是再一次的輪回。這種樸素的生死觀念被明確地記載在侗族古歌里,侗族古歌是侗族先民通過詩歌的方式,將本民族的歷史、信仰、風俗習慣等傳唱給下一代的一種方式。侗族先民們在古歌里傳唱:“宜仙宜美人老了,如同枯葉萎黃。天上降下了圣旨,催促他們去天堂。……回到創世女神薩天巴身旁?!奔从萌~落歸根比喻人死后回歸神的懷抱,人的生命在冥冥之中就已經有了定數,因此在面對死亡時人不要糾結與恐懼,而是應以一種豁達樂觀的心態從容的面對死亡,回歸祖神的懷抱,等待下一次的輪回。
侗族一直是信仰靈魂可脫離肉身存在的,《侗族通覽》里提到,靈魂生活的世外桃源名叫“高勝牙安”,對“高勝牙安”有這樣的記載:“與祖同地,共同生活,吹笙‘多耶’,處于極樂世界”。
在一百多例再生人現象中,除了少部分昆蟲動物“轉世”的,幾乎全是非正常死亡,或是在旁人看來令人惋惜的離開,若是壽終正寢,此人必是德高望重之人。這與侗族的積德得好報,福禍相依,壯族的陰陽轉換重生一一對應,這都提供了很好的研究素材,為再生人信仰的保持影響起到了文化的基礎作用。除此之外,當地的民族傳統民謠的延續對維系“再生人”信仰起到積極作用,比如大家熟悉的歌本《陰陽歌》,這首民謠要唱三四個小時。里面有一部分歌詞是:
“今夜我們相聚唱一首歌大家聽,靜靜聽我把歌唱,我們來到世間很少有人得齊全,就像四面山崗高高矮矮不一樣。有吃有穿命中定,壽歲年華也靠命根定短長。養男育女靠八字,家財田產全靠前世修善今生才能把福享。有夫有妻也是命中早注定,單身孤零那是從陰間閻羅認領守空房。我說這話當初也有人不信,他還為此到陰間質問閻羅王。十代都有人曾經到陰間,把陰間的事拿到陽間來宣揚。”
這首當地流傳的《陰陽歌》傳遞出一種死生陰陽的關懷,對“再生人”信仰的維系營造了一個非常好的神秘氛圍,增加了當地人對再生人的可信度,因為古已有之,則信之易也。在坪陽鄉地區流傳的一些民謠和傳說解釋一些好有好報,惡有惡報的故事,陰陽兩極甚至還可以共處,一起抵抗黑暗惡勢力,從民謠宣傳和結局來看,同上所述,是一種諸惡莫作的態度。從這個角度來看,這些看起來“封建迷信”的“再生人信仰”對當地的人文環境塑造是有積極意義的。
“再生人”信仰對當地的“再生人”來說,是一種對這一世身份的肯定和上一世身份的再延續。在當下,再生人現象帶來的不止是親密聯系等積極作用,也造成了當地居民的一種困惑。“再生人”與人的生死相關,特別是村落里非正常死亡人容易產生這種現象。因此,這種信仰中就包含了民眾在“死亡”觀念下所形成的一些生活禁忌。
如村落里就有部分家庭和家族不敢不愿承認自己有再生人現象或信仰,由于對再生人感到恐慌,這些對再生人持畏懼心態的村民們形成了一個習俗,那便是給新出生的孩子喝紅鯉魚湯。
在當地,紅鯉魚湯就是相當于道教傳說里的孟婆湯,可以讓人忘記前世的記憶。然而新生兒身體脆弱,一出生喝紅鯉魚湯很容易造成消化系統受損,從科學層面來說,這是非常不值得延續的習俗。這種習俗的存在與延續使得再生人信仰在當地營造了一種恐懼詭異的氛圍,新生兒喝紅鯉魚湯如果出現了身體上的不良反應,不去就醫,而是看作為再生人靈魂脫離的正常反應。由于相信其存在產生的害怕與恐懼,從另一個側面證明了坪陽當地人都是相信再生人現象存在、有再生人信仰的。再生人信仰帶來的這種恐慌是與其維系血緣關系,傳承家族記憶等正面價值相伴而生的,它里面包含著民眾對“死亡”本能文化反應。
在漫長的時間里,再生人現象在坪陽地區起著凝聚村落群體的特殊作用。坪陽地區的再生人現象大多發生在同村鄰村的相近范圍內,這種現象的發生實則也是各個村落以及村落內部互相了解團結的一個過程,通過再生人信仰塑造的一個個與在世村民有著特殊聯系的再生人,坪陽地區的人們很多家攀上親戚,結成良好的關系,往來增多,甚至一起生活一起勞作。
從這方面來說,坪陽再生人現象對當地來說其實起著非常大的積極影響作用,這種現象凝聚村落集體,增加村落意識,促進村落團結,形成一種通過“再生人信仰”從而溝通村民關系的村落特殊傳統,將有限的人口與力量緊密聯系,從而讓集體和個體更好的生存與發展。比如除了少部分因為不能對再生人信仰極度恐懼的家庭其余所有再生人的現世家庭都和前世家庭建立了非同一般的親密關系,而再生人則是兩個原本陌生的家庭結合相親相愛相互扶持的紐帶。
在坪陽地區,一般在經濟條件及其落后的村落里,重男輕女或者因為生計殘殺剛出生的嬰童的落后現象是常有發生的,而在坪陽地區曾經落后閉塞的情況下,卻沒有這樣的落后傳統。毋庸置疑,在再生人現象震驚世界以前,坪陽地區并沒有受到世人關注,對它的形容僅僅是一個偏遠落后的山區村落體。但是就在這樣一個吃穿緊張的地區,從未發生過丟棄孩童拒絕扶養孩童的普遍情況。
這一點與再生人信仰的存在應該有一些聯系。因為坪陽地區的再生人現象中有許多例都是在親屬之間輪回轉世,有許多今生的孫女是前世的妻子,弟弟是爺爺這樣的案例,甚至還有十幾歲的人以父親的身份去參加兒子的婚禮。這實際上是家庭血緣關系的一種再調整和再生作用,使得許多嬰童一出生就有了和家族人群更深刻的感情與思想認同感,在這一基礎上,虐殺兒童的行為幾乎是不可能成立的。坪陽地區的再生人信仰協調血緣關系的功能維系了當地的家族信仰與穩固,也是當地文化的一個特殊現象。
通道縣坪陽鄉是一個封閉、貧窮的山村,照新的扶貧標準統計,該縣農村貧困人口有5.87萬人,占鄉村總人口的1/3,并且大部分村子都沒有通水泥路,扶貧任務艱巨,當地幾屆官員都操碎了心。由于實在缺乏發展一些產業的條件,多年前,通道縣就已確定了“生態立縣、旅游立縣”的發展方針,其中就提到了把當地再生人現象這一獨特而神奇的文化資源作為當地發展旅游業的一大突破口。
再生人這個古老的名詞,借助著現代技術,電腦、網絡和媒體的傳播,漸漸地傳播開來,越來越多的人知道了世界上有這樣一個地方,有這樣一個神秘現象,并且那里的人把這種現象作為自己的信仰傳承了下去。于是,村里出現了許多外來“背包客”,專門為當地的“再生人”而來。有的是為了考察原因、探其虛實;有的僅僅是為了滿足好奇心,還有部分人,是因為懷念去世的親人,特意來到這里一探究竟,想看看是否能離親人們“近一些”等等。借助再生人現象,當地經濟狀況有所好轉,當地的居民開始辦起了客棧、餐館甚至農家樂等等,坪陽鄉漸漸成為了有名的旅游景點。
“再生人”作為一種地方民間信仰曾經在坪陽地區產生了重要的文化作用,它維系血緣關系,傳承家庭家族記憶,成為當地村落社會維系的精神紐帶。但同時,它也為當地民眾帶來了困惑,造成了精神上的束縛。隨著社會的發展,此信仰在當地呈現逐漸消亡的趨勢。民眾、學者和官方都注意到了這一特殊的民間文化現象,于是如何在科學理論指導下,存其精華,去其糟粕,成為維系和傳承這一民間信仰的原則和指導思想。在此基礎上,人們在現代社會里逐漸發掘出其正面的、積極的社會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