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波仙子的意蘊

付秀宏

養水仙，就是養心境。日日看水仙生長，猶如在心中種一片春天。水仙開時，像亭亭玉立的仙女。平時的水仙，喜好清靜，詩意、心意、禪意都在其中。水仙超塵脫俗、高雅清香，若凌波仙子踏水而來。

水仙以“仙人之姿，君子之德”名世，因水而生，因水而葳蕤，因水而綻香。其骨清容腴，俊美無比，色香姿韻俱佳。它一直搖曳在詩里，婀娜在畫中。如林逋之于梅，周敦頤之于蓮，陶淵明之于菊，宋代黃庭堅則是水仙知己。“凌波仙子生塵襪，水上輕盈步微月。”1101年臘月，黃庭堅在《與李端叔帖》寫道：水仙花開，明窗凈室氣撩人，似少年種夢也。

在西方，水仙花語竟是惋嘆少年自戀的象征。水仙花與希臘神話淵源深厚，美少年納西塞斯的父親是河神，母親是仙女。納西塞斯出生后，母親得到神諭：納西塞斯長大后，因其是天下第一美男，將因迷戀己容而郁郁而終。為逃避命數，母親刻意安排兒子在山林間長大，遠離溪流、湖泊、大海，為的是讓納西塞斯無法看見自己的容貌。

納西塞斯成長為天下第一美男后，無數少女追求他，然而他性格高傲，看不起任何一位少女。最后，愛神把他點化成水仙——盛開在有水的地方，讓他看得見自己的倒影。另有一種故事版本，沼澤女仙看上了納西塞斯，頻頻追求納西塞斯不得，遂故意讓納西塞斯從她的眼睛里看到他的倒影。納西塞斯驚嘆復驚艷，想再看，沼澤女仙騙說那是她的靈魂，納西塞斯最終被其誘入沼澤地淹死。

還有一種版本，水仙少年天天到湖邊去欣賞自己，對自己的容貌如癡如醉，竟至有一天掉進湖里，溺水而亡，他落水處長出一株株水仙花。而奧斯卡王爾德卻不這樣結束故事。他寫道：水仙少年死后，山林女神來到湖邊;看見一湖淡水變成了一潭咸咸的淚水。

山林女神問湖泊：“你為何流淚？”湖泊說：“我為水仙少年之死流淚。不過，請問女神，水仙少年長得漂亮嗎？”山林女神驚訝地說：“我總是跟在他后面，在林中奔跑，只有你才有機會并能真切地看到他英俊的面龐，因為他每天都是在你身邊啊！”

湖泊沉默了，最后說：“我為水仙少年流淚，是因每次他面對我時——我都能從他眼睛深處看到我自己的美麗映像;可……我從沒注意他的容貌啊！”

這個故事結尾出人意料。也許美麗都是彼此為鏡的，人們忘記了鏡子本身，從自賞、自戀感知人性自私的弱點，讓人哀婉直至憤怒。是不是每個喜歡水仙的人，都從水仙那里——感受到了自己的美好？喜歡某一個人，也可能是從這個人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如果真是那樣，幾乎讓人氣餒了。這也許，在一定程度上透露了——誰會吸引你、為什么會吸引你的密碼。和水仙在一起，卻不全是因水仙的好，而是水仙讓你看到了自己的美。只關注自己，最終將失去心靈平衡，少年變水仙，湖水變淚水。

水仙花雪一般的身影，正在向世人展現——自我遺憾的意蘊。這就像《紅樓夢》中的林黛玉，是水仙命，自己憐惜自己，卻未必真的懂自己、懂人生。

其實，水仙花，是挨人心靈最近、最靜、最溫婉的一朵花。在青年時，讀水仙花是一種感喟;人到中老年，識得水仙花，變成了另一種體悟。更像一段路，走了一半又停住，用腦子想一想，原來心里有一片話在輕聲喚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