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思漁
從我記事起,媽媽就喜歡回憶自己的童年:“你姥姥特別兇,誰要不聽話,她的竹條就披頭打下來了。”“家里兄弟姐妹多,你姥姥基本上不怎么喜歡我。”“那時候我總是努力干活,希望獲得父母的喜歡,但是沒用,孩子太多了,你姥姥只喜歡漂亮的、會說的。”
這些故事我聽了幾十年。25歲之前,我不敢反駁媽媽,隨著年齡增長、閱歷加深,我開始表現出對媽媽反復說那么久遠的往事的厭煩情緒。到后來,我一看到媽媽張嘴,就會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回一句:“哦,我知道啦,這件事您都講過很多遍了啊!”媽媽聽我這樣說,眼神忽然暗淡下去,把臉一拉,回自己臥室去了。
后來我開始反思,媽媽為什么一直反復訴說那些年不愉快的經歷呢?
有一天,家庭治療師吳熙娟老師給我們上課。我站起來問問題:“吳老師,我媽媽反復嘮叨她小時候的不幸經歷,我不想再聽,可她還是一直在講,這要怎么辦?”吳熙娟老師似乎對這個問題非常感興趣,站定后抿抿嘴說:“思漁呀,你知不知道,一個老人反復訴說一件事情,是因為這訴說背后有一些東西是我們沒有看到的。”
我似乎像夢中人一下子被點醒。媽媽童年遭受了太多的忽視和冷漠,她之所以會不停地說,是因為她希望我能看到她的委屈、無助以及幾十年來從未愈合的那顆受傷的心。
一周后,我回到故鄉,見到媽媽,她還像以前一樣訴說那些傷心事。我本來想用在心理學中學到的共情和理解來安慰媽媽,可見到媽媽的那一刻, 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