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青
井 遇
十一月的南京濕冷
雨下得不大
路旁攤販們守著濕潤的香氣
臉上的笑容因為雨水有些失真
作為一個外來者,我將在今晚
與同伴一起前往明代
積雨中別具深意的落葉
街角亮起的燈光,以及
濕淋淋的院落和人聲
正在改變時間的流速
念白:“汲水到村口
抱甕步履抖
朦朧老眼把秋水望斷”
井水冰涼,滿頭銀發的老婦人
顫巍巍立在井邊
一雙哭到無淚的眼睛
向我們望過來
庵 會
仿佛什么都不曾發生,現在
空氣中漫布著沉默的雀鳥
他開腔,一聲一聲
剝開戲服、妝容和悲劇的江心
如絲如竹,如裂帛穿云:
“難道有什么苦衷難言?”
稍一不慎,舌頭就滑脫出口腔
梧桐樹上滴落的
是相互熟悉后的厭倦和冷淡
我們談論過的中年危機
正如針入縫,一行行尋入針芥
“我看相公燒香是假”
“我看師傅念經非真”
戲臺上的母親仍為是否吐露實情反復糾結
屋外雨水洶涌,屋內
蕙芷為我帶來的坐毯搭在膝上
十分溫暖
看 狀
雨越下越大
我想起黃昏時我們經過的櫥窗
潮濕的屋檐,潮濕的樓壁
再往上,是潮濕的
梧桐樹粗壯的枝椏
天空中偶爾飛起一兩只鴿子
濕漉漉的,在潮濕中
喪失了它們的形體和面目
我不能肯定自己身在何處
戲臺上的皂隸正在叩頭
啟封條,拔門閂,提門檻,開大門
兩位皂隸出得班房,長身相揖:
“有請老爺!”
看過狀紙的徐繼組啊呀一聲跌坐椅上:
“一門家眷,盡被強徒徐能謀害
徐能是我爹爹的名字
難道我爹……”
詰 父
能聽見愈來愈大的雨聲
聽見自己的口渴,以及
左側瑀珊極力壓抑情緒的微動
潮濕的戲臺上空無一人—
不。他站在那里
他是明代的徐繼組
也是2018南京城的施夏明
“立華堂,對殘宴
人一去,永難見。
想養育恩重一十八年
殺父奪母深仇大恨
也那一十八年”
必須做個了結。
你背對著我
這一瞬,我們共同選擇了答案。
我并不比你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么
一身紅白相間的他站在劇末:
“一顆心碎,一面鏡圓。
悲也淚,喜也淚,淚濕白羅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