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亮
于叔叔和爸爸做了十幾年的朋友。
于叔叔是個木匠師傅。
我們家里現在還有些于叔叔給我們打的家具,顏色已經很陳舊了,但是結實得很。這是相較于后來在家私城買的一些意式家具來說的。那些很貴的家具讓我領會了什么叫作徒有其表。到了梅雨季節,有些抽屜就因為變形拉不開了。
于叔叔打的家具是爸爸自己設計的,記得于叔叔當時經常很有主見地說,毛工啊……“工”是工程師的簡稱(在爸爸的工作系統里職稱是以工程師為中心詞來確定的,所以就有助工、高工之說)。在科研所大院里,大家也互相尊稱某工。于叔叔很聰明地入境隨俗了。他說,毛工啊,這樣不行,架子撐不住。這意思就是,圖紙上有些地方不符合力學原理。爸爸就很好脾氣地說,你有經驗,你看怎么弄。
于叔叔大刀闊斧地干了一場,打了一堂在我們大院里險些引起轟動的家具。
后來家里添了一個博古架,因為空間的緣故,就要淘汰掉一件于叔叔打的家具。雇了人準備運走,為了運送方便,來的人利利索索地把家具肢解了。這樣我們就看到了這件家具深藏不露的底部。上面赫然三個大字—于守元,這是于叔叔的簽名。
爸爸就笑起來,說這樣青史留名了,老于骨子里是個藝術家啊。媽媽也笑,說守元年輕時真是精靈得很。
看得出來,爸爸媽媽由衷地熱愛著這個朋友。
我小時候是個煩人的孩子,大人們和我相互都很不屑。當然也有例外,于叔叔和我的交情,是可以算得上哥們兒級別的。
中國的頭幾代獨生子女,是最最悲哀的,既無組織,又無個性。人格往往畸形,在家里是一覽眾山小,出去發現自己是井底之蛙,又一蹶不振。這樣通常折騰出兩種類型,一種是自閉型,心甘情愿在家做微型首腦,也不愿參與任何外交。第二種是狂傲型,蔑視權威,盲目自大,在外面跌跌撞撞而百折不撓。
我偏偏兩種都不是,乖外戾內,表面上人見人愛一小孩,做出事來逼得人發瘋。
于叔叔第一次看到我,我正埋頭看《尼爾斯騎鵝旅行記》。于叔叔很討好地彎下腰,說,啊,小知識分子。我迅速地向他擺了一個笑靨。媽嘆了口氣說,唉,你不曉得,這孩子,難搞得很。
我在第二天就對于叔叔的工作發生興趣,在此之前我認為所有大人都是些碌碌無為的動物,所做的事情枯燥無味且缺乏創意。
所以當我看到于叔叔在木板上這么一推就推起浪花千朵,很有驚艷之感。但是為了顧及已經在這個陌生人心目中樹立起的小知識分子形象,我不得不擺出些矜持的態度,我點了一下頭,說,嗯,這個,有意思。于叔叔抬起頭,很認真地看了看眼前這個說大人話的小毛孩,突然做了一個很疲憊的表情,大幅度地擦了臉上的汗,說,唉,叔叔累了。你來吧。
我?我對突然被委以的重任顯然缺乏思想準備。于叔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我抱到腿上,把著我的手摁住這個叫刨子的東西。然后很雄壯地說,來,上。說著就往前呼啦一推,頓時眼前現起驚濤拍岸。我的心中澎湃極了,當時我的念頭是,原來老爸不會做的事情,我是可以做的。當然我徹底地忽略了身后這個助手在這件事上起的決定性作用,不過我承認,我和這個陌生的大人是有些相投的志趣了。
以后我仔細地研究了于叔叔的家什,心中驚嘆著,一面就把勞動人民幾千年來智慧的結晶都算在了這個高個兒大人的頭上。看到一樣我就問,叔叔,你怎么會想起來發明這個?于叔叔就大言不慚地說,因為需要嘛。然后就講些使用的方法和原理。我似懂非懂,心中漸漸就五體投地了。
小孩總需要偶像,我也未能免俗,于叔叔在這個時候出其不意地填補了我的信仰真空。這一點,恐怕他自己也始料未及。現在想來,于叔叔年輕的時候,外形上也的確合乎偶像的標準,高大,魯莽。一頭亂發,左耳夾著鉛筆頭,右耳夾著一根煙,說話時眼睛似笑非笑地看著你,實在是倜儻得很。
我和于叔叔的友情迅速升溫。于叔叔的確是個仗義的人,允許我把玩他所有的工具。當我揮舞著一把刮泥子的大刀闖進廚房時,媽媽大吃一驚。媽媽繳了我的械還給于叔叔,一邊說,看到了吧,這孩子其實厭得很;一邊警告我,不許摸東摸西的,影響叔叔工作。我作為一個表面上的好孩子有其正直的一面,其中之一就是從來不做陽奉陰違的事情。所以媽媽走后,我就真的很老實,可是又很不甘心地圍著于叔叔轉悠。轉了一會兒他說,毛毛,你要把叔叔轉暈了。我就坐在他旁邊的凳子上。他看出我的寂寞來,說,小伙子,振作點,你媽不讓玩武的,咱來文的。說著就拿出墨斗來,我很喜歡這個東西,在木板上一彈一條直線,奇直無比,省時省力。聯想起爸爸在圖紙上用尺吭哧吭哧才畫出一條線來,我覺得于叔叔實在是高人,更何況我認為墨斗是他的發明之一。于叔叔找出一張報紙,用墨斗在上面彈上幾彈,就彈出些縱橫交錯的格子。他找來些圖釘,撒在上面,說,叔叔教你下棋。我恍然道,哦,我爸也會,圍棋嘛。于叔叔說,哈,那是知識分子玩的,太深奧了,叔叔是粗人,叔叔教你下五子棋。我想當然地有些失望了,因為我認為爸媽做的事情都太枯燥,比這些事情更淺顯的,會是什么東西呢。后來在于叔叔的循循善誘下,我就和他來了幾把,誰知越來越有興趣。這種棋規則簡單,卻變化多端,基本上速戰速決。沒有圍棋里長考那些讓人如坐針氈的東西。而且我居然從第三把就開始贏,自然是越戰越勇。我現在當然知道于叔叔是在讓著我,這叫作賞識教育,于叔叔看來是深諳兒童心理的。不像我媽,動不動就說,唉,后悔死了,毛毛你這么笨,媽媽生你前吃的補品還是太少了。而且長大后也知道了原來五子棋并非只是粗人玩的,是列入國際比賽項目的,有個正經的名字,叫五子連珠。
正玩的時候,媽媽走進來,看我安安生生地和于叔叔下棋,心里驚訝得很,對爸爸說,毛羽,你兒子和新來的師傅玩得好得很啊。爸爸沉吟了一下,說,這倒真是個奇跡了。
吃飯的時候,于叔叔原是不愿上桌的。說隨便搞點拿到做工的房去吃,吃完了好干活。媽媽知道他是應了以往東家的規矩,就說,師傅,我們家不講究這些禮數的。你來了就是客人,客人哪有不上桌的。推讓了一番,于叔叔上了桌。在桌上卻不自在,飯也吃不安生,是因為我。我是個熟來瘋,這時候是放下了矜持,極力要和于叔叔打成一片的。不停地向他問這問那,卻不十分有眼色。于叔叔礙著我父母的緣故,拘束了很多,說起話來也不利索,倒成就了一個寡言的形象。媽媽看他飯吃得也不爽氣,漸漸疲于應付我了。就呵斥道,你這孩子怎么突然變得這么韶(南京方言,話多),平常人來了又不出趟子,一句也不肯多講的。
于叔叔就趕緊插話,說毛毛這么小的年紀,倒是少有的有見識,比我們家兩個小的強多了。聽到這里,反而是媽媽起了好奇心,放下了客套,絮絮地詢問起于叔叔兩個小孩的情況,這樣一來,于叔叔又是一五一十地忙著回答,這頓飯到底還是沒有吃好。等媽媽覺悟了,趕緊說,師傅你吃你的,什么時候得空把孩子帶來玩。
于叔叔的確有和小孩子相處的經驗,他很會帶小孩子玩,玩的方法又不拘一格。不過對我而言,種種玩法都新鮮得很,又仿佛都是不計成本,就地取材的。這就使玩這件事本身充滿了創造性的因素。比如他說,毛毛,你去找個大扣子來。然后他就把一根線從扣子對角的兩個孔穿起來,結好。然后撐住繩子的兩端繞上幾圈,再這么一拉,扣子就呼悠悠地轉起來。這東西是運用了物理學勢能和動能相互轉化的原理,有些類似于西方小孩玩的YO—YO(悠悠球)。我于是一度樂此不疲,后來媽媽發現她的呢子大衣上的扣子統統失蹤,已經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再有就是媽媽為了愛惜她的縫紉機,去買過一個罩子,上面有許多塑料的氣泡,是防止磕碰的,這就又埋下一些玩的契機。于叔叔發明了一個比賽,看誰可以把上面的氣泡擠得更響。往往賽事發展到噼里啪啦如火如荼的時候,媽媽會走進來。這時候于叔叔會表現得比我更加不鎮定,搓著手,支支吾吾地說,呵呵,朱老師,呵呵。媽媽一轉身,身后自然又是噼里啪啦地響成一片。
后來有一件事,使我和于叔叔之間產生了齟齬。現在看來這件事說不上是誰的錯,說到底,也是一個時局的問題。我當時上的那間所謂重點幼兒園,有些無視國情的改良舉措。其中之一就是,從中班開始上英文課。五六歲的孩子,連中國話還講不利索,像我這樣能夠看小人書的,已經算是個中異數了,遑論其對于外語的興趣。更奇的是,外語老師自己發明了規定,規定小孩子課后要在家里朗讀當天的所學若干時間,還需家長簽字。問題在于,當時英文在中國的普及程度遠不如今日。會念了ABC的孩子,在爺爺奶奶面前往往就成了權威。后者又何以監督前者的學問,真是不得而知。想象一下,無非是前者搖頭晃腦地念一番不知所云的洋八股了事。我們家卻是個不好糊弄的例外,媽媽在中學做過六年的英文課代表,擔任過學生會三年的英語小喇叭廣播員。后來因為大學報了理科專業,一度認為自己是棄明投暗,深有悔意。知道我學英文,早就摩拳擦掌,喜不自勝了。每次聽我朗讀,自然成了展示自我才華的好機會,一再地要求我精益求精,后來發展到了需要聲情并茂的程度。我有時也不服,說某讀音老師就是這樣讀的。媽媽就很悲憤,說怎么可以誤人子弟。這樣下來,我課本上家長簽字的含金量自然就比其他人的高了很多成。可是每每要剝奪我數小時的玩樂時間,是可忍,孰不可忍。
因為我突然沉迷于于叔叔的木匠活,再也無暇念那些外國勞什子。到了需要家長簽字的時候,終于有些心虛。我就在家里轉圈子,轉著轉著轉到揮汗如雨的于叔叔跟前,突然靈機一動,說,于叔叔,媽媽不在你幫我簽字吧。于叔叔就說,毛毛,這字要家長簽的,叔叔不是你的家長。我就說,叔叔,你是不是大人?是。那你是不是在我們家工作、吃飯?嗯。那你就是我家長了呀。于叔叔沉吟了一下,覺得這個邏輯好像無懈可擊,就接過我的課本,說,好,簽什么呢?我說,就簽,毛果在家朗讀課文N遍,家長簽。于叔叔立刻很警惕地問我,毛毛你到底讀了沒有啊。我趕緊說,讀啦讀啦。于叔叔很爽快,唰唰唰就把字簽上了。我手捧他的墨寶,心里很失落,想在媽媽那里折騰一兩個小時的事,在于叔叔這兒一兩分鐘就得逞了。
后來在這件事上,于叔叔就成了我的全職家長。媽媽很奇怪自己最近沒有簽到字,就問我怎么回事,我自然說,因為老師良心發現啦,說學習這件事全靠自覺,所以不用家長簽字了。媽媽那時也是忙于瑣事,就說,毛果,老師這么說,你可要自覺啊。媽媽要抽查你的。
不等媽媽抽查事情就敗露了。英語老師打電話到媽媽辦公室,說,毛果媽媽,毛果最近的家長簽字有些問題啊。為什么上面朗讀的“朗”老是寫成“郎”呢,我原想是一時筆誤,可最近次次如此。你們二位都是知識分子,這種低級的錯誤不會犯啊。我就想問問是怎么回事。
媽媽陰著臉回家,作為識時務的孩子,我很快就全招了。可是一向提倡開明教育的媽媽這次沒有奉行坦白從寬的原則。恨恨地說,這么小的孩子,就學會作假,長大了怎么得了。說著把我掀翻在沙發上,手就下來了。我沒有哭,只是出于本能地大聲號叫。
到了四鄰不寧的時候,于叔叔就出來打圓場,說,好了,朱老師,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看到我的同謀,媽媽臉上就有些掛不住了,口氣也硬起來,說師傅話可不能這么說,不是你自己的孩子,你當然用不著防微杜漸。說著說著,手下越發重了,好像每一巴掌都帶了使命感了。我終于哭了,主要是因為沮喪,想我用人不淑啊,偶像原來是一文盲,媽的,都是給這文盲害的。
我一邊哭,一邊就下了破釜沉舟地搞一場惡作劇的決心。
這以后,媽媽就不太讓我和于叔叔玩,自己態度上也有些淡淡的。爸爸倒是一如既往,男人,到底是豁達些。于叔叔心里也抱歉得很,只是一味地埋頭工作。媽媽是有了矯枉過正的心了,我一回到家,就得跟前跟后地當著她面讀一個小時的英文,再也不管這一天有沒有英文課。
在悔恨交加之中,我終于在吃飯時把一枚摜炮放在了于叔叔的凳子上。摜炮是當年在男孩子中間很流行的玩意兒。但鑒于其本身的劣質以及我幼小的年齡,這東西在我們家是明令禁止的危險品。我冒家中之大不韙,公然以違禁品作為作案工具,足見我魚死網破的決心。
于叔叔一面坐下來,一面夸贊媽媽作為知識分子難能可貴的廚藝。
“啪”,聲音沒有我預料中堂皇的轟然,但在我聽來卻自有一番悲壯,說白了就是夠人嚇一大跳的了。媽媽立即將投槍一樣的目光射到我身上,爸爸狠狠擱下了手中的筷子。我抬起頭,眼神茫然,滿腦門子都是“風蕭蕭兮”一類的旋律。時間好像都凝固了,這時候誰給個長鏡頭,就知道什么叫作靜止場景的藝術張力了。
突然,于叔叔爆出一聲大笑,說,哈哈哈,毛毛,你說誰的屁能放得這么響,哈哈哈。這笑笑得桌上其他三個人都莫名其妙。可是就是這缺乏上下文的笑猛然間將我救了出來。這笑把生冷的局面打出了一個缺口,給了所有人的行為一個可以往下走的臺階。爸爸說,這鬼孩子,平常看上去挺老實的,怎么這么搗蛋。然后也跟著笑。媽媽的嘴角彈動了一下,接上去說,幸虧叔叔脾氣好,哼哼。我的眼神變得更加茫然,好像這起事件里我成了一個被動的參與角色,是用來被原諒和饒恕的。我被寬容了,我突然意識到我作為一個小孩子是多么的無力。可是,我對于叔叔的感激在當時的確是占據了第一位的。多年后,我問起于叔叔當時的情形,他已經記不起自己說的話。我學給他聽,他說,嗨,毛毛,其實叔叔平常說話哪有這么粗,叔叔是為了救你啊。叔叔書讀得不多,可在老家,也算是鎮上的秀才呢。
做孩子的時候,我常常想,所謂男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除去外表這些先天的東西。男人究竟是一種什么樣的屬性,男人應該做什么或者不該做什么,而我長大后應該或者可能會成為一個什么樣的男人。所以我常常會回想起于叔叔在飯桌上的笑,在那一笑里,我的很多問題多少有了些答案。
爸爸媽媽現在想起來,也都承認于叔叔實在是個性格優秀的人,所以談起后來發生在他身上的變故,也多少認為是處境的原因。在和我們全家相處的那段時間里,我們體會到了于叔叔的個性魅力,待人的用心和勤勉的天性。于叔叔是個工作精益求精的人,常常為了一個細節反復琢磨,所以經常工作到很晚。后來爸爸說他骨子里是個藝術家也并非虛妄之辭。這種完美主義的精神對于一個工匠來說,是一件很不劃算的事情。況且為了我們家庭的需要,于叔叔是很想縮短工期的。后來我們家再次裝修,媽媽看到希望多得到一天工錢的工人們機關算盡地消極怠工,也會談起于叔叔,說像守元這樣厚道的人,現在真是不多了。
于叔叔的厚道在后來有了很多的證明。他如期為我們家打出了一堂在當時算得很時髦卻沒有落入俗套的家具,為此爸媽商量了一定要多給他一些酬勞,被于叔叔堅決地推辭了,他只是反復地說,大哥,說好的,不能改,是規矩,規矩不能改。于叔叔嘴里改了稱呼,的確是對爸媽也產生了親近。而爸媽似乎也竟有了些哥嫂的責任感。在當時信息還不算發達的情況下,像于叔叔這樣的非城市暫住戶口,是很需要自己去尋一些謀生的機會的。爸爸就在工作之余,時時幫他留心著,很快就有爸爸同系統的一個處長的兒子結婚,要一個木工師傅。爸爸就將于叔叔推薦了去。于叔叔非常感激,竟買了一條好煙上門來給爸爸道謝。爸爸就有些不自在,說守元你這是做什么,這么快就見外了。于叔叔有些感慨地說,大哥你不知道,做你們家的工之前,我是在城里閑了三個多月的。男人叫女人養著,心里不好受啊。我們全家都要領你這份情。爸爸就說,這是哪里的話,還是你的手藝好,自己打開了局面來。
于叔叔后來做的這家,和我們家靠得很近。于叔叔閑下了,就常會來走動,吃上一頓便飯,還會給我帶來一些吃的東西。媽媽說你掙錢這么辛苦,還花什么錢。他就憨憨地笑著說,不花錢,是老家捎來的。
有天傍晚于叔叔來,一進門就喜氣洋洋的。爸媽剛想問他,就聽到他大聲地說,大哥,我把小孩子接來啦。我們全家都受了他喜氣的感染,因為這于他的確是一樁大事。于叔叔的家庭終于獲了團圓,這團圓卻是來之不易。于叔叔是鄉鎮的戶口,年輕時和本地的一個姑娘談了戀愛結了婚。那姑娘被工廠招了工,后來這工廠被收歸了國有,一夜之間工廠的職工就都變了城里戶口。于叔叔家里就出現了城鄉分化,時日多了就生出許多問題。于叔叔是個有自尊的男人,終于也到了城里來找機會,想憑著祖傳的木工手藝在城里闖出一番事業。可城里的機會卻不是時時有,處處有的。于叔叔兩口子靠著一份廠里的工資生活了許多時日,直到來了我們家做工。在我們家的時候,他也常常說起對小孩子的掛念,說是把孩子給爺爺奶奶帶,總也不是很放心,老人家慣孫子慣得厲害。
這回是廠里有了些舉措,一舉解決了職工家屬的戶口問題,于叔叔也不再有全家分居的苦惱。媽媽談到兩個沒見過面的小孩子,高興得很,一迭聲地要于叔叔晚上把他們帶來,說,一定要來,告訴他們阿姨給他們做菜吃。
晚上進門的卻只有于叔叔一個人,我們正奇怪著,就聽于叔叔笑著說,唉,兩個小的都這樣沒出息的,怕生得很,哪里有毛毛大方。說著就把手伸到背后去,拖出一男一女兩個小孩。說,快快,叫叔叔阿姨。
媽媽看到由衷地贊道,守元,沒聽你講起哦,是一兒一女一枝花啊。這兩個小孩的出現的確是出人意表的,大的是兒子,叫獻陽,由于于叔叔結婚早,這孩子已經十一歲了。人還很小,看上去卻是個高大的少年了,很有于叔叔的影子,可又比父親清秀了很多。女孩子叫燕子,比我大兩歲,這是真正叫媽媽驚艷的。事后媽媽提起,竟說真的很少看到這樣五官精致的女孩子。因了是初次上門,裝束上有些隆重的意思,頭上被媽媽梳了很繁復的辮子,臉上還打了些腮紅。這本是一個敗筆,可由于這女孩子眉目間的脫俗,就另外襯出了一分清新來。媽媽看得入神,竟說出了句很不得體的話,唉,守元,你愛人比我會生得多嘍。于叔叔有些得意,又很不服地說,他們也是我的孩子呀。
這兩個孩子并非于叔叔描繪的那般局促,特別因為我的存在,他們很快就有了一些賓至如歸的感覺。一頓飯吃下來,竟已經是熱鬧得不行。只是大孩子玩得非常有分寸,凡是我們染指到的玩具,他很快就禮讓出來。媽媽就拿出些其他的給他玩,他也是送到妹妹手里去,嘴里說,我大了,讓給他們小孩子玩吧。媽媽心里就暗暗嘆服,說難得守元養出這樣品貌雙全的孩子。
燕子小些,行事上自然沒有這樣周到,但是一派天真也很得我爸媽的喜愛。和她談起話來,她就總是引用說,我媽媽怎么怎么說。言辭里大有崇拜的意思。媽媽這才覺出自己的失誤,就怪于叔叔怎么不把愛人一起帶來吃飯。于叔叔就說,算了算了,她是連熟人都不想見的。媽媽就說,她比我年輕好多吧。說著就回到房去,回來時手上拿著兩條絲巾,是托朋友從上海捎來的。媽媽把其中一條扎到了燕子的頸上,另一條叫燕子收好,告訴她是送給她媽媽的。燕子十分歡喜,嘴上也甜得很,說代媽媽謝謝阿姨了。媽媽一時受了鼓舞,又回了房去,拿出一件雪花呢的大衣來,說,燕子,這個也送給你媽媽啦。
燕子這回卻不作聲了,臉上現出了為難的神色。媽媽以為她覺得這禮重了,心里有了壓力,就輕描淡寫地說,顏色鮮亮了,阿姨不好穿了。你媽媽年輕,穿正合適。燕子沒有接受下來,嘴里只是說,阿姨我們有。媽媽就說,有是你們自己的,這是阿姨給的。于叔叔就說,是啊,給就拿著吧。燕子臉紅了,嘴里吞吞吐吐著,突然說,阿姨,這衣服太過時了。
這話是出人意料的,媽媽就有些尷尬。回頭跟爸爸說,毛羽,這小孩子也真是不會說話。這些衣服都是很新的,可顏色我這年紀是確實不能穿了,倒好像是我施舍給她的。
爸爸就說,你要往好處想這孩子,她這么說,說明她誠實。她替媽媽要下來了不穿,倒是不得罪你,你反正是不知道的。不過太太,這么多年,你衣服的款式確實是太保守了。就算為人師表,也不能墨守成規吧。
媽媽只顧著自己說下去,這么小的孩子就講究吃穿,估計是在家里受了媽媽的影響了。
依鳳阿姨的出現多少讓我們家感到一些意外。她是專程來上門答謝爸媽對于叔叔的照顧的。
她的到來,打破媽媽對于于叔叔一家郎才女貌的幻想。用南京話來形容,這是個長相很鄉氣的女子,和兒女有著很大的差別。然而她的樸素和本分,卻又是實實在在,容不得人有半點非議的。依鳳阿姨也并不似于叔叔所說上不得臺面。說話十分得體,不枝不蔓,無非是些感激的話,但是言辭懇切,讓人心底漸漸生出好感來。
說完這些,她就沉默下去,傾聽丈夫和我爸媽談話。偶爾有牽扯到她的話題,她就微笑一下。終于問到她了,她才有問必答,然后又沉默下去。
臨走的時候,她說,守元,跟大哥講,和朱老師帶毛毛來我們家玩啊。她把邀請回訪的權利留給自己的丈夫,表示了自己的周到和不逾矩。
于叔叔就說,是啊,現在我們家安頓下來了,你們要來玩。說定了,就下個禮拜六吧。沒有好招待的,不過依鳳的家常菜,還是做得很不錯的。
說完就留了地址給我們。
接下來的幾天,我自然是很期待。到了周末的時候,爸爸終于說,今天到守元家去看看吧。
于叔叔的家,在城南的方向,很偏,其實已經近郊了。后來這一帶,發展成了南京著名的科技園區,當時已經有些高層建筑,陸陸續續地拔地而起了。
他們租住的那個單元樓,是依鳳阿姨廠里分配的。其實不算很舊,和老城區的其他居民樓類似,五六層高,用混凝土灰蒙蒙地克隆出來的。但是,由于臨近新起的大廈,太過氣宇軒昂。高度的傾軋之下,陽光進不來,在陰影中就有了破落和飄搖的意思。
進到單元里,才發現樓道里并沒有燈。單元結構又很特殊,好像住了四戶人家。黑漆麻烏的,連門牌都看不見。爸爸躊躇了,終于很唐突地在樓道里喊:于守元—
有一家門就打開了,探出了于叔叔的頭。依鳳阿姨也迎出來。兩個人竟是穿著一色的運動衫褲,這種靛藍色上面鑲著白條的棉毛運動衫,到九十年代初還一直流行著。很多人家到了秋冬,都用作在毛衣下面打底的衣服。于叔叔穿著,是很颯爽的。依鳳阿姨因為身形有點矮胖,這一身未免就有些牽強。
爸爸很應景地開起玩笑,說,看你們兩個這樣好的,在家里都穿著情侶裝。于叔叔就有些不好意思,說在家里隨便,上次店里搞批發買的,很便宜。沒有兩個小的穿的尺碼,不然一家都是這一身了。
因為光線昏暗,他們家白天還開著燈。家里的陳設十分簡樸,家具不多,都是很實用且形狀利落的。但一看就是于叔叔的風格。媽媽就說,守元可算為家里出了力了。于叔叔就說,其實有一件不是,你們看是哪一件。爸爸掃視了一圈,指著一個虎腳的床頭柜說,是這個吧?于叔叔就嘆口氣說,買的,做工次得很。實在沒的時間打了。臨了又有些詞不達意地加了句,害群之馬。
房間里其實布置得很清雅,處處看得見主婦用心過的痕跡。到現在還記得,他們家的窗簾出自依鳳阿姨之手,似乎是一塊布不夠,用了兩塊拼接成的,但是在接頭的地方,很均勻巧妙地打上了許多折子,好像大幅的裙擺一般。這下真的天衣無縫,不但沒了將就的意思,反而出其不意地有了奢華的暗示。
媽媽又看到了電視機上的罩子,竟愛不釋手起來。這是用鉤針拿密密的毛線鉤成的。白色的底子上,開出了大朵的米色的暗花,媽媽就問哪里買的。于叔叔說,也是依鳳織的。媽媽十分驚異,說原來依鳳的手也這樣巧,你和守元真的就該是一家人。依鳳阿姨很謙虛地說,我是瞎搞,不上臺面的,我們家老于倒真正是個有本事的人。又見媽媽這樣喜歡,當時就要取下來讓媽媽帶回去。后來知道我們家的電視大了幾寸,只好作罷。媽媽說,不如你得空教教我,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她這樣說完,于叔叔和依鳳阿姨都有些茫然。
爸爸就大笑起來,說,朱老師,你又開始咬文嚼字了。
這樣說了一會兒話,依鳳阿姨恍然道,毛毛餓了吧?又說,兩個小的,打發他們去買鹵菜,到現在沒回來,不曉得又去哪里野了。
正說著,燕子吵鬧著就進來了。燕子看到我,似乎興奮得很,就要拉起我去陽臺上看她養的烏龜。獻陽把鹵菜和找回的零錢交給大人,又報了這些菜每斤的單價。看到他媽頷首,才和我們一道去玩。媽媽又稱贊,說獻陽真是懂事。于叔叔就說,還是老話,窮人的孩子早當家。
依鳳阿姨這就走進廚房去忙。媽媽要去幫她,她趕緊攔住,說,你是客人,你快去坐。于叔叔就說,是啊,讓她一個人弄,你插手她反而做得慢。
說是家常菜,依鳳阿姨七七八八地搞了一大桌。她舉止和緩,做起事來卻很利索。我并沒怎么餓,菜已經要上齊了。然而她又在廚房里說,還有一個菜,把鹵菜打開,讓毛毛先吃。
于叔叔打開一個袋來,里面是大塊鹵得鮮紅紅的肉,他切下一塊來塞到我嘴里,問我好不好吃。這肉香得很濃郁,似乎和我以前吃過的有很大的不同。我連連點頭。于叔叔就說,是狗肉,很鮮的。
媽媽神色頓時變得很緊張。因為這種肉,是在我們家日常食譜之外的。她連忙問,干不干凈啊?立刻自覺失言,趕緊又解釋說,這孩子從小消化就不太好,怕他吃了又出洋相。
依鳳阿姨端著菜出來,說,這賣鹵菜的是老于認識的轉業軍人,人很本分,菜一向收拾得很干凈的。小孩子也不能嬌慣,要什么都能吃。
依鳳阿姨的菜做得真的很好吃,有一道夫妻肺片,據說是她的拿手菜。辣是真辣,可是辣得我上了癮,嘴就始終停不下來。依鳳阿姨看我吃得實在歡喜,就說,毛毛,阿姨再多做些讓你帶回去吃。
我聽了喜不自勝,咂了咂嘴,跟著卻又惆悵起來,說,那也有吃完的時候。媽媽做的菜比阿姨的難吃多了。
媽媽臉上有些掛不住,爸爸就說,毛果你可真沒良心,在家里就說媽媽做得好,現在這么不給媽媽面子。
依鳳阿姨摸了摸我的頭,笑著說,小孩子嘛,就是隔鍋飯香。
這次到于叔叔家的造訪,結果是皆大歡喜的。
媽媽回來就說,這個依鳳,還真是個活泛的人。
想想又說,鄉下出來的女孩子,大多機靈得很。說這是她年輕插隊時得來的經驗。她們做事往往是很會審時度勢的。
爸就接過話去,城里女孩還不是一樣,到底還是個性的問題。他又說,你當年還不是審時度勢才嫁給了我的。
媽就很不以為然,毛羽,你真是越老越貧了,看人家守元,真的比你老實得多了。
后來因為要照顧工作上的方便,于叔叔在市中心租了一間房。這樣離我們家就很近。他的兩個孩子,原先是在廠里的子弟小學上學的。他和依鳳阿姨,后來聽聞那間小學校風其實很惡劣,教師隊伍也是散兵游勇,軍心十分渙散,甚至不如在鎮上的小學。就都有些擔心,怕孩子學了壞。爸爸就說,毛果那所小學倒是教學質量不錯的。我來想想辦法吧。
獻陽和燕子就辦了借讀,成了我的校友。平時就和于叔叔住,周末回去一家團聚。
這時獻陽已經在讀畢業班。我那所小學的水平是很高的,他的功課就有些跟不上。小升初考試在即,自然是有些焦急。媽媽就自告奮勇地說,我來給獻陽補課吧。
這樣,到了放學的時候,獻陽和燕子就和我一道回家。晚上一起吃飯,我和燕子做作業,媽媽就給獻陽開小灶補習。
為了給孩子們增加營養,媽媽多訂了牛奶。送牛奶的老太是個嘴很碎的人,看到家里無端地多了兩個小朋友。就跟旁人說,朱老師一個大學老師,還要把學生叫到家里補家教,怎么還在乎這幾個錢。后來這話傳到家里來,媽媽十分不忿,說要爸爸到大院里跟同事們澄清。爸爸就說,好啦,太太,不要和她一般見識,說得我們做了好人好事還要時時抖摟出去。
第二天放學的時候,獻陽就對我說,毛毛,你跟家里說,以后我和妹妹不和你回家去了。阿姨待我們這樣好,我們不要別人說她的壞話。我當然不依,可是這次他們兩個都是很倔強的。
我回家學給爸媽聽,他們就很感動,說難為這個孩子,心里頭竟時刻裝著大人。他這樣,我們更加不能不管了。爸爸晚上就帶著我去了于叔叔那里,把獻陽領回家來。于叔叔就說,孩子在你們那里,我是比在自己身邊還要放心,只是實在過意不去。
他說最近接了兩家的活,常常要加夜班,這個月,竟只回過一次城南的家。說著想起什么,拿出一樣東西,說是依鳳為你們家電視機織的罩子,最近廠里也很忙,是鉤了一個月才鉤好的。這回讓我帶給你們,大哥你回去試一下,不合適給我,我拿回去讓她改。
說起來,獻陽和燕子,除開學習成績,在我同校的孩子里是十分出眾的。以后我們三個同出同進,情如手足。
多了一雙璧人似的兄姊,我自然是得意得很,心里大有和同齡的獨生子女小屁孩們劃清界限之感。在學校里看見了熟人,也似乎很揚眉吐氣。我的那些狐朋狗友,再見到我,就用南京話說,毛果現在變得老嘎嘎的了。
獻陽說起來是老大,可是到了放學的時候,往往是我走在最前面,沖鋒陷陣似的。有一回,我依然是雄赳赳地往前走,突然就被幾個大孩子攔住。
我看了他們一眼,知道壞事了。
我們學校臨近一所風氣不太好的中學。說風氣不好,也是很有傳統的。這個中學有個諢名,叫作“小紕漏生產隊”。小紕漏是南京的土話,大致相當于小流氓。但又有些差別,小流氓尋釁滋事,往往找些借口,讓他們惡劣的言行多了委婉的一層。小紕漏用南京的土話講,卻是很“屈”的一群人。他們開門見山,就是要找你的麻煩,直來直去地動粗,帶了很濃厚的綠林氣。這所中學,正是將這類小紕漏批量生產出來。他們的主要業務,就是到周邊小學附近收取小孩子們的零花錢,作為保護費,其實就是強搶。
非常不幸,那天我們碰到的正是這類小紕漏。
這些人做事有個特征,碰到你,往往就拿強硬的祈使句作為開場白。我就聽到他們對我說,小雞巴,拿錢出來。
南京的土話真的很粗,粗得讓人臉紅。其實往往沒有太大惡意,只是氣勢凌人。不過外地人大多不這么想。當年甲B聯賽南京舜天做主場的時候,南京的球迷不知道把多少客場的球隊罵得羞憤不已,落花而去。
我被他們這樣罵著,心雖不忿,但看看他們的身板,心想還是識時務比較好。我口袋里有幾塊錢,給他們就罷了。如果稍作反抗,讓他們把書包翻個底朝天,今天交加餐費老師找的五十塊錢就暴露了。
我正在心里飛快地盤算著,就看見獻陽一頭朝其中一個大孩子撞過去。我還沒反應過來,獻陽已經和那個孩子扭打在一起。其他兩個孩子似乎呆住了,愣了好一下,才上去幫自己的同伴。因為驚惶,他們下手很重,而且缺乏章法。獻陽死力地抓住其中一個的衣領,另一只手用來抵擋其他兩個人的拳頭,于是沒法還手了。我顧不得那么多,甩開書包,一頭扎進去。我的原意其實是想分開他們,可是人小力薄,被一腳蹬了出來。
其中一個人不知從哪里找來塊石頭,朝獻陽夯下去。獻陽的額角滲出血來,他依然揪著先前那個人的衣領不放。三個大孩子也許沒見過這種陣勢,一時失措,只是急紅了眼似的將更多的拳頭砸下去。
燕子終于哭了,我靈機一動,朝遠處大喊一聲,爸—
小紕漏們條件反射般停住了手,扔下獻陽,落荒而逃。獻陽卻一路朝他們追過去,嘴里很悲憤地罵:我操你媽!
在此之前,我從來沒聽到過獻陽罵粗話,他在人前總是個溫文爾雅的形象。甚至有時,我覺得他多少有些缺乏男子氣概。可是這時候,他對著三個大孩子的背影大聲罵著:我操你媽!
看到獻陽傷痕累累的樣子,媽媽大驚失色。急急地帶他去醫院包扎了,心疼地說,你這孩子,毛果口袋里就兩三塊錢,讓他們搶去好了,你干嗎要和他們拼命。這樣子,我怎么跟你爸爸交代。
獻陽低著頭,只是不吭氣。
媽媽嘆了氣說,這孩子的心,太實了。
獻陽是很要好的,媽媽輔導得又很盡心,他的成績就有了很大的起色。幾個月過去,到了模考的時候,獻陽竟考進了年級的前十名。爸爸就十分高興,說,獻陽好好考,一定可以上到重點中學。
到了填志愿的時候,爸爸就有些失望。按我們當地的政策,規定初中生是要劃片入學的,就是考生只能報考戶口所在那個區的中學。我們這一區在市中心,自然是重點林立的。可是于叔叔家在城南近郊的地方,并沒有什么像樣的中學。
爸爸后來打聽了一下,原來也不是沒有辦法。有些重點初中,會收一部分議價生。所謂議價生,就是跨片報考的學生,但是有個代價,就是要交些所謂建設費給學校。這筆錢在當時,對一般人家也是不小的數目了。爸爸就和于叔叔商量,說小孩子的前途重要,獻陽成績不錯,我們做大人的應該支持。你和依鳳有困難,我和朱老師就幫你們一些。
于叔叔聽了就很激昂,說,大哥你說得對,我們是不行了,小孩的將來是不能耽誤的。你的錢我們不能要,我和依鳳這些年來也有些積蓄,我這就回去跟她講。
然而,周末過后,于叔叔很沮喪地回來了。依鳳阿姨的回應出人意料,聽說了這些事情,力主獻陽回來上他們廠里的子弟中學。說畢業了可以免試上他們系統里辦的技校,將來替她的班就是順理成章的事了。
于叔叔講,沒的辦法,我是怎么也說不動她。
爸媽仍然是一味地勸,這事到最后還是黯然收場。
爸爸就很感慨地說,他們是自己以前走得太不容易,想坐守江山了。其實兒孫自有兒孫福,考慮得過多過細,反而是束手束腳了。
媽媽也很惋惜:是啊,獻陽這樣明白的孩子,很可能有大出息的。要不咱再和他們說說。
爸爸搖了頭:算了,依鳳看來是鐵了心了。獻陽真的想成就事業,曲線救國的路也是走得通的。
媽就說爸總是折衷主義,又說,這個依鳳,到了關鍵時候怎么這樣目光短淺,孩子未必就要走他們的老路。守元也是太老實,我以為他是說一不二的。誰知到頭來在家里說了算的,還是依鳳。
這樣又過去了半年,于叔叔在城南的一個家具廠找到了臨時工。這總是一份相對穩定的工作,我們全家都很為他高興。他就把這邊租的房子退了,臨走的時候,都有些不舍,于叔叔說,大哥,朱老師,我走了,得空就來看你們。
然后他又把我一把抱起來,在空中甩了兩甩,這是我平日里很喜歡玩的“土飛機”的游戲。這一日他卻看出我是郁郁的神情,心里也有些沉重,不是很配合,終于把我放下來。
他把燕子也帶走了。爸媽就說,讓燕子在這小學上下去吧,跟我們一起,你盡可以放心。于叔叔說,那太麻煩你們,再說女孩子,學習好不好,也是無所謂的。就讓燕子轉回她原來的子弟小學去了。
以后我們和于叔叔家,還是經常地走動,大人們是循規蹈矩過下去,卻眼見著小孩子們在逢年過節互相之間的探訪中一天天長大起來了。
我上小五的時候,是八十年代的最后一年。
這年剛過了春節,于叔叔打電話過來,對爸爸說:大哥,現在要求你一件事哦。爸爸問是什么事,于叔叔說,想請你畫一幅畫。
爸爸突然來了興致,說好啊,是過了年要掛在家里啊。那要畫個喜興的。
于叔叔說不是。爸爸問,那是因為什么事呢。
于叔叔只是樂滋滋地說,好事情,好事情。
擱下電話,媽媽也好奇地問,守元說的什么事。
爸爸想了想說,好事情。
爸爸好多年頭兒沒有動過畫筆了。聽說于叔叔今天就要過來,就讓媽媽翻箱倒柜,把上好的徽墨和熟宣都找了出來。墨還沒研透,他已經鋪開紙來,在那里小試身手。嘴里說著,呵呵,先潤潤筆,等會兒幫守元畫幅好的。
媽媽就一針見血地說,這么急吼吼的。我看是你自己技癢了吧。
爸爸就不好意思地笑了。
到了傍晚的時候,于叔叔來了。
于叔叔是騎著一輛三輪車來的,蹬得大汗淋漓的。這兩年,因為做得辛苦,于叔叔是有些見老了,額頭上起了深淺不一的紋路。但是整個人,都還是興沖沖的樣子。
三輪車上搭著一塊漆得粉白的大木板,于叔叔小心翼翼地搬下來。爸爸有些愕然,就問他,守元,你這是……
于叔叔嘿嘿一笑,又從包里取出一整盒的廣告顏料說,大哥,就是要你幫我在這塊板上畫東西啊。
又轉頭對媽媽說,朱老師,我要開飯館啦。
于叔叔說著就坐下來,跟我們講。他原先有個東家,是個開五金店的小老板。于叔叔給他做過木工,幫他打過貨架什么的。后來就有了交往。現在老板兩口子年紀大了,自己做不動了。女兒女婿就想接他們過去南方住。他們就打算著把這店面盤出去,又要尋個可靠的人,就想起于叔叔來了。于叔叔講,老人家人好,租金很優惠,門面房,在D大學那里。他就報了個數目,爸爸說,是哦,這樣好的市口,實在是不算貴的。
于叔叔就跟依鳳阿姨商量了,說這個地段,靠著大學,開一間飯館,做做學生娃的生意是最好的了。
爸爸媽媽連連點頭稱是。
原來于叔叔和依鳳阿姨從過年前到現在就沒閑下來過,忙著給店里搞裝修,跑營業執照。兩口子心里頭懷著憧憬,效率就很高。這會兒,連師傅也請好了,請的也是熟人,是于叔叔年輕當兵時在炊事班的一個戰友。
于叔叔說,現在都弄妥了,就等著學生開學做起生意。缺的就是店里的一塊招牌,就全拜托大哥你了。
爸爸聽到可以幫于叔叔辦一件實事,心里很高興,也有些摩拳擦掌起來,問于叔叔,餐廳的名字想好沒有?
于叔叔就說,想好了,是獻陽想的。
獻陽現在已經上了廠里的技校,用于叔叔的話來說,是家里學問最大的人了。于叔叔說,獻陽建議把我的名字倒過來,取一個諧音,叫“元首餐廳”,你們覺得怎么樣。
媽媽就很誠實地說,氣魄是很大,但到底是個小餐廳,這樣大鳴大放,總覺得有些過。
爸爸沉吟了一下,說,也不一定,我看就挺好,剛剛開業,就是要先聲奪人。那些吃飯的大學生,都是些有抱負的人,這名字有些激勵的意義。我看不算過。
于叔叔就拿出自己擬定的一些廣告詞,都是實在誠懇的話語,爸媽都覺得好。
他又說了自己的構思,說最好招牌上畫個端著菜的女孩子,將這些廣告詞說出來,顧客就會覺得很親切了。
爸爸就拿出紙來,唰唰幾筆畫出一張草圖。于叔叔細細看了,很佩服。卻又指著畫上一處說,這個發型最好能改一改。爸爸畫的是個扎著馬尾的女孩子,眉眼乖得很,好像個女學生的樣子。
爸爸就照著于叔叔的想法改了,于叔叔看了,很滿意地笑了。我看過去,卻覺得這個發型實在很奇異,頭發紛亂無章地鋪張開來,好久沒梳理過一樣。如今回憶起來,和現在所謂的泡面頭很有些類似。爸爸媽媽當時也并不十分以之為然,覺得俗麗。又過了幾年,滿大街都是頂著這樣發型的年輕女子。他們才暗贊于叔叔的先見之明,不期然地竟走在了流行的前面。
這時候天色不早,于叔叔就要告辭。爸爸知道這招牌是于叔叔急著要的,就對他說,守元,你后天過來拿。于叔叔嘴里還一味地客氣,說不急不急。爸爸就說,早些畫好,不合適的還可以改,總之不要耽誤了開張。
第二天爸爸回家來,吃了晚飯,就開始幫于叔叔畫這個招牌。爸爸做這件事,好像是帶著使命感的。我和媽媽看他在那里畫了又改,改了又畫。有時精雕細琢地畫好一處衣服的褶子,就看他搖了搖頭,一大塊白廣告色就蓋上去了。媽媽終于說,毛羽,你也不要太迂了。爸爸不理他,只管自己畫下去。
半夜里我起來上廁所,他竟還在那里畫。
于叔叔如約而來,看到爸爸畫的招牌,臉上是又驚又喜的表情。嘴里不停地說,大哥畫的,比我想象的還要好。
爸爸畫得是好,最好還是好在那個女孩子的樣子上。女孩子穿著碎花的圍裙,湖藍的底色,干干凈凈的,花紋也是最安分的圖案。雖然頂著時髦的發型,因為很精致地處理過,有些靈動了,卻沒有了張揚的意思。她是笑容可掬的,笑得也好,很厚道,是可著你的心笑的,誠心誠意地要把你請進門去。
媽媽也說好,又說了很精辟的話概括了這個“好”。說這女孩子其實好在家常上,并不像個服務員,倒好像是家里年輕的主婦,讓顧客覺得賓至如歸了。
于叔叔也使勁地說好,說不出哪里好來,就很歡喜地搓著手,說大哥,大后天我們就開張了,你們一定要帶毛毛來。
開張那天,我們循著于叔叔留的地址找到了他的店。這個店的市口是好,在D大的斜對過,再往前走,又是人來人往的交通要道北京東路。除了大學生,還有很多生意可做的。
店的門楣上是爸爸手書的四個閃亮亮的歐體大字:元首餐廳。
于叔叔和依鳳阿姨等在門口,都是喜洋洋的神色。看見我們來了,趕緊對獻陽說,快快,毛叔叔來了,拿炮仗去。
成串的鞭炮拿來了,于叔叔把引子交給爸爸,說大哥你來點。爸爸開始還推讓,于叔叔就說,大哥你是我們家的貴人,你點,我們是要借你的手氣的。
鞭炮噼里啪啦響成一片。于叔叔的餐廳正式開張了。爸爸熱烈地握住他的手,對依鳳阿姨說,守元是熬出頭了,自己做上老板,搞起事業了。
依鳳阿姨就說,哪里哦,萬里長征第一步哪。她嘴里這樣說著,臉上卻也是很驕傲的神色。
到了中午吃飯的時候,餐廳里已經有了不少客人。大家都說這就是所謂開門大吉了。于叔叔還在餐廳里辟了一間包房,就把我們請進去。我們剛剛落座,就看到店里請來的小妹,三三兩兩把一些菜端上來。于叔叔說,這次請你們來,還要請你們鑒定一下我們師傅的手藝。又對我說,毛毛,先來幫叔叔嘗嘗。我就搛起一筷子宮保雞丁,很鄭重地嘗了嘗,果然味道很好。看我連連點頭,于叔叔說,既然開店,我們就老老實實地做,都要是真材實料。
又上來一盤夫妻肺片,我吃了一口,很欣喜地說,真是好吃,快趕上依鳳阿姨做的了。于叔叔就哈哈大笑起來:難怪都說我們毛毛的嘴巴有準頭,依鳳阿姨剛剛為你下了廚房啊。
就看見依鳳阿姨擦著手,喜笑顏開地進了來,說,毛毛好久沒吃我做的菜了,這次阿姨還是多做了一盤,讓你帶回家去吃。
過了幾個月,于叔叔又打電話來,爸爸問,生意怎么樣了?
于叔叔就說,好啊,真是好得不得了,依鳳說大哥畫的招牌有仙氣,招財進寶。我們師傅還發明了新的菜式,等著你們來吃。
爸爸笑了,說生意這樣好,人手還夠啊?
于叔叔說,平常還可以,也是忙得很。有的大學生說我們做得比他們食堂的好吃,已經開始在我們餐廳里包飯了,天天都來吃。到了周末的時候,人手就有點緊張,獻陽和燕子放假就來幫忙。依鳳也是,得了空就過來。她也說累死了,忙完廠里忙家里。
上次聽依鳳阿姨講起過,這幾年國家的政策放寬了,私營企業發達起來,國有企業的形勢卻日漸蕭條。像她們廠里,有很多產品就積壓下來,沒了銷路。然而還是一味生產下去,還是照樣地忙,她自己都說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于叔叔說,我就讓她辭了工作,正正經經地和我一起做,可是她死腦筋,說那是國家的飯,吃得安心。
于叔叔的生意真的是越來越好,我們去他店里看了幾次,全都是顧客盈門的樣子。他是難得清閑了,好不容易閑下來,就帶上幾個店里的炒菜,到我們家里來,來和爸爸喝酒。
爸爸就說,做生意這件事,也要悠著點,別把自己累著,細水長流。
于叔叔的餐館,十足地做了兩年多。有一日,卻忽然說是不做了。用依鳳阿姨的話講,我們家老于,不是做不下去,是實在不想做了。
于叔叔的餐館,原本在那一帶,是一個先行者。又因為做得好,有了口碑。后來就有其他的人,發現了商機。也在附近陸續地開起飲食店來。對于這些競爭對手,于叔叔原來是無所謂的。抱著有錢大家賺的想法,自己還是規規矩矩地一路做下去。
然而世上有些老話講得是沒有錯的,所謂“樹欲靜而風不止”。由于于叔叔的店在這里是根深蒂固,有了很好的人脈,這些店發現這第一桶金是攫不成了,就在其他方面打起了主意。
于叔叔先是發現竟有人到店里來偷師。他店里有廚師自創的一道招牌菜,叫作豆泥芙蓉蛋,就是把剁得極細的土豆泥,用高湯調勻,然后用已煎好的蛋餅包裹了上鍋蒸,這菜味道好,賣得又不貴,所以就成了客人們吃飯必點的一道菜。后來一天,一個顧客就講在他們附近的一個店里也在賣這個菜了,菜名就寫在外面招牌上。于叔叔很奇怪,過去看了,一看終于明白了。開店的原先是店里的一個熟客,有陣子老來的。熟了,說話也不拘了。那人吃著菜問起這菜的做法,說回家去做給小孩子吃。以于叔叔的為人,自然是很詳細地教了他,自己不清楚的,還返回身去問了廚師。其中就有這一道“豆泥芙蓉蛋”。
終于有一天,廚師對于叔叔說,有附近的誰誰跟他許諾了多高的工錢,要挖他過去。他和于叔叔是老交情,是斷不會去的。于叔叔是個明白人,趕緊給他加了工資,將他安撫下去。可心里,卻有些發涼了。
依鳳阿姨說,還有些雞零狗碎的。這些店,有些是學生的家長開的,就有別的學生來告訴他們內情。這些店里的用油,是用批發買來很臟的整塊豬皮煉制的大油,雖然臟,但是因為是葷油,炒出來的菜味道就格外的濃和厚。他們在校門口專做盒飯生意,很能吸引學生。于叔叔店里,用的最次的也是紅燈牌的菜籽油,炒出來的菜卻不及他們香,無端地流失了很多客人。而街拐角一間缺德的火鍋店,竟在鍋底里放了罌粟殼。這和吸鴉片就是一個道理。學生吃了,自然以后是欲罷不能。
最近這些店有的又推出了什么十元三炒,十元四炒來,都是滿當當的盤子菜,好像是不惜血本了。可這些菜的原料,都是去了紫金山的蔬菜批發市場搞來的,極便宜地按斤兩稱了下腳料的菜葉子,質量是極次的。
他們這樣做,是處了心要把我們擠垮了的。我們牌子老,不怕他們。其實我們也能做,可我們做不出來。這樣做學生的生意,晚上睡覺都不得安穩的。想想看,沒的意思,干脆就不干了。
爸爸說這樣也好,急流勇退。守元你們兩個到底都是心實的人,恐怕也是搞不過這些人的。
于叔叔說,這兩年也攢了些錢,人也累狠了,索性歇一歇好了。
于叔叔其實是歇不住的。
用他自己的話來說,歇下來,手腳就不知道哪里擺了。
過了一陣子,他過來跟我爸爸講,大哥,我現在想做件有意義的事情。爸爸看他是鄭重其事,就笑著說,呵呵,守元,你以前做的事情也都很有意義。
他說,這次不同。說不定要賠錢進去的。媽媽在旁邊聽了,有些焦慮,說,守元,你苦幾個錢不容易,冒險的生意一定不要做。
于叔叔就笑了:朱老師,我想做的事情,跟你和大哥這樣的文化人很有關系。和你們處得久,現在覺出了多讀書的好處來了。我這幾天在我們那個區溜達,看到就沒有幾個正經的賣報紙的地方,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小攤子。怎么說呢,我們那兒,好像沒有什么精神文明。我就想開個像樣的書報亭,就不知道搞不搞得起來。
爸爸說,這個想法好,是很有意義。我和朱老師支持你,有要我們幫忙的么。
于叔叔呵呵一笑,說,你就跟我說說你們平日喜歡看哪些報紙就好了。其實我們那里,也有好幾棟樓是農業大學的宿舍樓,那些人喜歡看的,估計也和你們大差不差的。
爸爸寫了幾份,然后說,我們自己想看的,總歸不是很全面。這樣,我有個朋友在郵局,你打電話給他,請他給你一份主要報刊的目錄。也可以跟他聊聊,這個人很不錯的。
過幾天于叔叔再來,是很興奮的神色。說是和郵局的那個朋友談了,竟有了意外的收獲,原來郵局最近在設置全國的報刊代銷網點,他們這一區因為邊遠,代理位置正是空缺的。他把他的想法一說,兩下都是爽快人,當時就把合同簽了。這就是睡覺有人遞枕頭了。
爸媽后來就說,于叔叔有很多值得佩服的地方。有魄力,敢想敢做,因為人又實在,就沒有那么多瞻前顧后和患得患失。而他頭腦里又常常有些原創性的想法,這又和他天生的稟賦有關。
現在的人,常常為鋪天蓋地的小廣告所煩擾,從電線桿上的“老軍醫”到郵箱里塞滿“超市打折”的宣傳單張,叫你無所遁形。到了終于有媒體站出來,憤憤地斥之為“城市牛皮癬”的時候,這些小廣告已經如火如荼,發展得頗具規模了。平心而論,這其中委實包含了一個非常行之有效的宣傳理念。成本低廉,事半功倍,才有人會趨之若鶩。不過,似乎并沒有人關心過這種營銷策略的“始作俑者”。
所以,在九十年代初的當時,于叔叔提出想請爸爸幫他設計這樣一張小廣告,爸爸是抱著疑慮的態度的:守元,沒聽人搞過哦,會有用嗎?
于叔叔就抓抓頭說,我也是瞎琢磨的,有用沒用試一試了。反正賠點小錢,總比現在沒的生意做要好。
于叔叔的書報亭開了一個多月了,顧客寥寥,生意不見起色。大量的報刊被退回了郵局門市部。
爸爸就幫他設計了一幀廣告。言語很簡潔,無非是說明書報亭的位置,主要售賣的報刊種類。為了圖文并茂,爸爸還用了版畫的套色技巧,廣告的背景上影影綽綽地出現了一個孜孜閱讀的人。
于叔叔把這廣告用A4紙復印了幾百張,讓獻陽和燕子分發到附近住區用戶的信箱里去。結果,第二日他就打電話來,要請爸爸吃飯。原來,效果立竿見影,當天的晚報竟賣得一張不剩。
于叔叔很受鼓舞,又大著膽子拓展了經營報刊的范圍,其中當然包含我老爸的出謀劃策。有天一個農大的老教授就很稱贊地對他說,你們這個小書報亭,品位竟這么高,連《讀書》這樣的雜志都有得賣,這在市里也不好找的。又說,可惜我們年紀大的人,腿腳不怎么利落,每次過來買都很辛苦,要是能有人送到家里來就好了。我們情愿多貼一點錢。
當時因為這個區偏僻,郵局的送報業務還沒有覆蓋到。于叔叔也覺得這是個實在的問題,就請那老教授幫他寫了一封申請信,大意是想和郵局的門市商議,由他來代理這一區的送報業務,然后收取一小部分傭金。
簽了合約,廣告又做出去。出人意料,當月竟然就收到三百多份訂單。
于叔叔自然又喜又憂,生意來得實在順利,可是,這樣多的訂戶,他自己哪里應付得過來。
他就對我爸媽說,大哥,你看,本來想清清閑閑地做件事,我就是個勞碌命。爸爸也有些擔心,說有了辦法沒有。于叔叔說,生意來了我是不會放的,依鳳說了,老辦法,雇人幫忙。
于叔叔當機立斷了,實施起來是雷厲風行。到人才市場外頭雇下了幾個郊區來的小年輕,買了幾輛新嶄嶄的二六飛鴿,作為送報的交通工具。最重要的是,還請爸爸幫他畫了他們這一區的地形圖,實實在在地給這些小年輕搞了個生動的業務培訓。
后來,看王小帥導演的電影《十七歲的單車》,其中關于“飛達”快遞公司的那些情節,我是一路笑著看過來的。那是我再也熟悉不過的,和于叔叔當年組建“送報梯隊”的種種舉措如出一轍,怎么看怎么親切。
由于于叔叔的身體力行,整支梯隊漸漸訓練有素,不令而行。業務蓬蓬勃勃地發展起來了。獻陽這時候從技校畢業了,給于叔叔當了副手。他并沒有去依鳳阿姨廠里工作,因為這個廠在行業競爭中風雨飄搖,現在已經瀕臨破產。依鳳阿姨談起這個終究有些悵然,說兒子沒接上班是計劃跟不上變化。聽說獻陽因為當年報考的事情,內心和她產生了很大的芥蒂。于叔叔說起,她并沒有后悔過自己當初的決定,只覺得自己一個小人物,是被時局左右罷了。她也仍然沒有采納于叔叔的建議辭了工過來幫他的忙。她倒是也想和別的老職工一樣辦個內退,然而廠里要以很低的代價買斷她二十年的工齡,之后就兩不管了。她始終狠不下心來,就這么一直僵持著。
這樣過去了一年,于叔叔的報刊派送業務逐漸輻射到了外區的周邊了。他雇下了更多的人,甚至在區中心的一幢寫字樓里,租下了一個單位作為代理點的辦事處,很有了蒸蒸日上的意思。由于他出色的業績,郵政局授予他代理先進個人的稱號。這樣他的業務就有了一部分官辦的性質,越發贏得了人們的信任。
這一區也有人試圖辦一些類似的報刊代銷點,從信譽到實力,自然都是競爭不過于叔叔的,很多就中途放棄了。這就逐步確立了于叔叔的代理點獨一無二的壟斷地位。媽媽深有感觸地說,守元,你這個報刊的連鎖業務,實際上就是托拉斯啊。你這是報業托拉斯。
于叔叔并不清楚這個詞的內涵,他很確信這是褒揚之辭。所以每每說起自己的事業,就把這個詞掛在嘴邊上—我的托拉斯。
于叔叔還是時常到我們家里來,給我帶一些時髦的書和雜志。依鳳阿姨卻很少來了,每每爸媽問起,他就淡淡地說,還是那樣,和廠里拖著。有一回,和他一起來的還有一個年輕女人,他說是依鳳的遠親,現在做他的助手,管理日常的財務。可能是血緣的關系,這女子在眉眼上和燕子很有相似的地方。爸媽就關心起燕子來,于叔叔就嘆了氣說,燕子前幾天又和她媽大吵了一架,吵完了母女兩個就互相抱著頭哭。燕子報考了一所外地的職高,通知書都拿到了。之前沒有跟他們商量,依鳳很惱火,說她是看不起家里的人了,就不讓她走。這孩子,住了幾年校,回來也不怎么和我們說話。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偶爾說幾句話,我們也聽不大懂。她的心氣,怕是比她哥還要高。
爸爸聽了也嘆了氣,說,這回不要再攔著孩子了,由他們去吧。就算走錯了,至少將來不會怪你們。
于叔叔點點頭,說,我也跟依鳳這樣講。她就跟我哭,說她也不想這樣招兒女的恨,她說她是到了更年期了,沒的辦法了。
依鳳阿姨終于來了我們家里,是獨自一人。
爸爸因為應酬出門在外,媽媽接待了她。
這許多年來,依鳳阿姨一直都是老樣子。雖然現在有了些家底,還保持著以往素樸的本色。她的確是個疏于修飾自己的人,然而對東西又很愛惜。無論穿什么樣的衣服,總不忘在胳膊上戴上一副藍布的套袖。用她自己的話來說,這么大年紀了,還要打扮給誰看?如果說有了變化,只是人比以往老和胖了。
這一回,我和媽媽都看出了她的不安。于叔叔不在場的時候,依鳳阿姨其實是很拘束的。開始,她一味地說些客套的話,無非是“毛毛都長那么高了”。我們這年春節剛剛見過。她這樣說的時候帶著激賞的態度,仿佛我是在一夜之間茁壯地長成了這個樣子。
后來,她終于找到了話題,說,朱老師,我上個月在廠里辦了內退。
媽媽就關切地問了她的情況,又說,這樣也好。和他們老磨下去也不是辦法。你退下來,也可以一心一意地幫守元了。
依鳳阿姨就輕聲抱怨:他,我幫他,我哪塊能幫得了?他現在是人都找不見了。
媽媽笑了,守元現在也是個大忙人。
媽媽的一句話,給依鳳阿姨的決心打開了一個缺口。她沉默了一下,很艱難地開了口,是,是忙,人家忙著看電影去了。
她從口袋里掏出一只皮夾,打開了,在里面翻找出兩張粉紅色的電影票。
朱老師,你看,“大華”的票。歲數一把的人還有閑心跑去看電影,還跑去那么老遠看。她這樣恨恨地說,媽媽卻臉一紅,有些不自在起來,想起周末還去了曙光影院和爸爸看了一場《廊橋遺夢》。
依鳳阿姨是個實在的人,有主意的人。這些到底都是為了過日子,生活里也許是不要半點詩情畫意的。
媽媽就說,依鳳,你也要體諒他,他平常也辛苦,看個電影調節調節,對身體也好。
依鳳阿姨沒有聽進去媽媽的話,她有些激動了,很使勁地捻著手中的電影票:兩張票哎,朱老師,哪個曉得他去跟誰看的。昨天給他洗衣服翻到電影票,我問他怎么回事,他死不肯講。現在晚上都不著家了,我看他是要作怪。我就是要他跟我兩人講清楚。我問不肯講,不把我當回事。你讓毛大哥去幫我問,我就是要他跟我兩個把話講清楚。
這時候的依鳳阿姨,急躁了,和以往有禮有節的形象有了很大的差別。她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突然收住了口。接著語氣就很和緩了,說,朱老師,那我走了,他跟我兩人講個實話,我也就無所謂了。
媽媽說,好,我們幫你問。不過,依鳳,你應該放寬心,守元是個老實人。
臨走的時候,依鳳阿姨還是憤憤地拋下了一句話,朱老師,你不知道,這幾年,他變了。
晚上爸爸回來,媽媽就對他說了。兩個人商量了一下,最后就說,問還是要問,但要問得藝術和策略一點,不要傷了于叔叔的自尊心。
于叔叔再來了,爸爸就旁敲側擊地問了他這件事。
誰知還沒說完,于叔叔自己大大方方地把話頭接過來,說,我就知道她要跟你們鬧。真不嫌丟人。又說,那天獻陽和他女朋友看電影,天冷,把我衣服拿去穿。票就留在里面了。
他們父子倆的身材確實差不多,這從道理上講是很說得通的。
爸爸媽媽于是豁然和釋然了。
媽媽就打電話給依鳳阿姨,如此這般幫于叔叔解釋了一番,說,依鳳,我就叫你不用擔心,你看,話說開了不就好了。
哪曉得依鳳阿姨在電話那頭冷笑了:我就曉得他不會認賬,他原先也跟我這樣講。朱老師,謝謝你,這下我更曉得他是什么人了。
媽媽忽然明白,依鳳阿姨設計了一個小小的圈套,于叔叔原先也并不是如她所言“死不肯講”。
媽媽就有些郁悶,多少感到自己被利用了。她就跟爸爸說,這個依鳳也是,明明知道他不認賬,還要讓我們去問。
爸爸說,這樣你就不要再管了,清官難斷家務事。
過了幾天,依鳳阿姨又來了。
她說起話來,比上次自如得多了,因為有了底氣,她說,她找到了證據。
她說,她在抽屜里翻出了一張發票,日期是上個星期的。買的是一套雅芳的化妝品,五百塊錢。
依鳳阿姨就給出一個設問句:你們說,他是給誰買的?
媽媽小心地說,是不是給你買的?給你一個驚喜?
這后半句話,媽媽雖然是出于好心,未免也有些自作聰明了。
她就很悵然地說,給我買?我都搽了幾十年的“百雀靈”了,也沒見他給我買。我哪想要什么驚喜,能讓我過兩天安心日子就不錯了。
媽媽就很泄氣:那你說,他會是給誰買的?
這時候,依鳳阿姨眼里已經收斂下去的光芒倏地亮起來:現在不知道,以后自然會知道。
以后,依鳳阿姨似乎不斷地發現了新的證據。先是在于叔叔的鑰匙扣上發現了一把她不認識的鑰匙,后來,她“偶然”地去了于叔叔的辦事處,竟在里面的房間看見了一雙女式的拖鞋。情形似乎明晰了。然而這些,于叔叔卻都有很充分的理由可以搪塞過去,她先前的猜疑,就不著邊際起來。在她動搖的時候,為了增加自己的信心,就會把這些講給我爸媽聽,尋求心理上的支持。
爸爸媽媽終于說,守元是不是真的有些問題。
這時候依鳳阿姨的態度就斬釘截鐵起來:他豈止是有問題。
有一度,依鳳阿姨是天天晚上要上我們家來的,這對我們家平靜的日常生活多少是有了影響。她按門鈴的聲音,也是理直氣壯的。我從門鏡里看到她,就有些驚惶,向里面喊,爸媽,依鳳阿姨又來了。
她來了,依然是說她找到的證據,說得似乎很翔實,有些事無巨細的意思。然而,有時說到所謂老于的最新動向,卻是昨天甚至前天已經說過的了。她已經全然不記得了。
終于有一天,依鳳阿姨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十分凝重。
她進了門來,簡潔地打了招呼,就從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對我爸說,毛大哥,你們看,這回他是賴不掉了。
爸爸問是什么。依鳳阿姨說,照片。她說,她給了于叔叔手下的一個小工五百塊錢,叫他晚上跟蹤了于叔叔。
媽媽就很驚詫,說,依鳳,都是一家人,何苦搞成這樣。
依鳳阿姨鎮定地說,你們先看看照片吧。
照片只有兩張,背景都是在一個燈紅酒綠的地方。拍得并不專業,模模糊糊的,似乎按下快門的時候手有些抖動。但是仍然可以看得出是正在跳舞的一男一女。也依稀可以辨認得出,那個男的是于叔叔,女的也眼熟,好像是見過的。
依鳳阿姨很不屑地說,人家都說兔子不吃窩邊草,他倒是好,喪盡天良,和我們家親侄女搞起來了。
我們于是恍然了。
這個女人離過婚,有幾個離婚的人是正正經經的。依鳳阿姨很武斷地下了評語,然而又自責起來,我這是引狼入室,你們說,我這不是犯賤嗎?
爸媽就讓她先冷靜下來,說事情還要先調查清楚。
依鳳阿姨臉色沉下來,還要再調查么?鐵證如山。他的人生觀根本就是有問題。媽媽心里又是一震,想依鳳這一回話說得倒真是擲地有聲。
舞廳是什么地方。那個地方,就是要讓人靈魂扭曲的啊。依鳳阿姨說這話的時候是個凜然的表情,對事不對人的。
爸媽看她自己的認識已經很深刻了,也不想做些無謂的勸解。只好說,看來是要跟守元談談了。
于叔叔接到電話,說,大哥,她這樣三番五次地折騰你們,我都臉紅,真是對不起了。要談是可以,不過我不要當著她的面,我一個人跟你們談。
爸爸終于有些疲憊了,說這夫妻兩個,到底要搞些什么哦。
于叔叔來了,是不卑不亢的態度,甚至言辭里表現出些氣節。他時而表示出羞愧來,卻不是因為自己的作為,而是為了依鳳阿姨所謂的無理取鬧,讓他這個做丈夫的無地自容。
依鳳阿姨的猜忌和證據都在他那里得到了落實,然而卻又是截然不同的性質。他說小任是依鳳的侄女,因為剛離了婚,心情不好。他是帶她出去玩過,也是盡了做姑父的本分。他是家里的男人,沒有義務要把自己的行蹤樁樁件件向老婆報告。還有這種人,吃自己侄女的飛醋。我就算要帶她跳舞看電影,她自己是去都不想去的。
他又說,至于化妝品。是因為小任幫了他不小的忙,爭取到了外區好大一片訂戶。他要給她獎金,她不收,所以就換了個形式,算是給她的業務獎勵。他說他給依鳳阿姨買東西,每次都要下很大的決心,買不好就要吃苦頭,花錢找氣受。“上次給她買了件兩千塊的羊絨大衣,她把我罵得狗血噴頭,說我錢還沒掙到就開始敗家。你們說,我是這種人么。她要寒寒磣磣地過下去,那還要掙錢做什么。”
臨走的時候,于叔叔很誠懇地檢討了自己,都是些入情入理的話,而又似是而非。然后又很寬容地說,都老夫老妻了,我回去給依鳳賠個不是。她不就是要我給她服個軟么,我就給她服個軟。
爸媽終于都有些迷惑。他們夫妻兩個,道理講得比我們都懂,那還要找我們做什么。
爸爸說,算了,反正已經過去了。
事情卻并沒有過去。也許是避重就輕,于叔叔上次沒有提到那把鑰匙的事情。而他也并不知道,依鳳阿姨私下里將這把鑰匙又配了一把。
那天晚上,她打開小任宿舍的房門,其實已經對她所看到的做足了思想準備,甚至已經在心里設計好了自己的表現。總之,一切都不算是意外,她只是驗證和實施了自己的設想。捉奸這個詞,在內涵上講也并非磊落,其實帶有了自虐的性質。
依鳳阿姨再來到我們家,是相當痛苦的。這是作為一個“明白人”的苦痛,血淋淋的,沒有一絲討價還價的余地。
“我也不想看,可還是看見了。”依鳳阿姨的身體抖動著,鼻翼翕張,是個努力把持自己的樣子。媽媽給她倒了一杯熱水,說,依鳳,喝點水再講。依鳳阿姨接過水,狠狠地喝下一口去,抬起頭來,似乎情緒懸崖勒馬了。然而,終究淚水還是沿著臉頰滾滾地落下來。
朱老師,你說說看,這些年,我們苦這兩個錢還容易。你和大哥是看著我們一步步走過來的。他現在自己要毀自己。我們鄉下有句老話,你們聽了不要笑:要想往上爬,管住嘴巴和雞巴。
這句話說得突兀,很粗鄙,話糙理卻不糙。爸媽哪里笑得出,除了咋舌外,都聽出了依鳳阿姨辛酸的意思。
他自己不要臉。獻陽又不爭氣,跟他老子串通一氣,幫著說謊。找了個女朋友也是穿裙子露大腿的鬼樣子。這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我在家里還能管住哪個,原來燕子貼心,能和我講幾句話,現在也走了。依鳳阿姨深深地嘆息了。我們這時候意識到,她在家里的地位是很孤立了,而燕子對于她的態度,其實和她的描述也有著出入。燕子走的時候,來向我父母道別。她說了很堅硬的話,說,叔叔阿姨,我會記得你們的好。我走了就不打算回家來了。我媽毀了我哥,又想要毀我,我是不想再回這個家了。
依鳳阿姨頓了頓又說,燕子走了也好。不走不曉得又要出什么故事。有一回他喝醉了酒,看自家女兒的眼神都不對頭了。
媽媽忙說,這話不好亂講的。依鳳阿姨就冷冷地笑了,朱老師,人家說家丑不外揚,我馬依鳳是個要臉的人。你以為我想講?有些更丑的,我是實在不好意思講出來了。
這時候門鈴又響起來,進來的竟然是于叔叔。
于叔叔徑直朝依鳳阿姨走過去,拉起她的胳膊就往門口拖,動作很粗暴,嘴里說,你給我走,丟人丟得還不夠么。
依鳳阿姨又哽咽了,說,大哥,你看,他在家里就跟我兩人這樣動手。
爸爸喝止住了于叔叔:守元,你給我坐下,有什么話不能好好講。
于叔叔坐下來,是心灰意冷的模樣。
依鳳阿姨說,好,于守元,你現在當著大哥的面,你跟我講,你還想不想過了?
于叔叔囁嚅著,終于說,我那天是喝醉了酒。
依鳳阿姨冷笑著打斷了他,掏出一個小本子。好,于守元,你那天是喝醉了酒,酒能亂性啊是吧。那我問你,八月十三號晚上七點到九點你在哪塊?十五號晚上十點到十一點你在哪塊?還有,二十一號,上個星期六晚上九點到十二點你又在哪塊?……
依鳳阿姨竟是好像如數家珍了,臉上有了亢奮的神情。我們一家三口目瞪口呆地看著她。
于叔叔呼啦一下站起身來。嘴里很低沉地說,馬依鳳,你不要把人往絕路上逼。
我逼你?我逼你到外面跟人淫亂了么?這話是口不擇言了。
于叔叔很驚慌地掩住了她的嘴,說,你給我回去,這是大哥家里,你到底要怎樣?
依鳳阿姨笑得有些歇斯底里,呵呵,你現在知道要臉了。
于叔叔說,好,我不要臉,我不要臉到底了。今天當著大哥的面,我跟你講,我就不要跟你過了。這么多年,我過過一天安穩日子么,二十幾年,你整天為了一點點錢的事情跟我沒的命地吵。我回過你一句嘴沒有。我跟小任好,不是別的,我跟她一起,就覺得自己還是個男人。
于叔叔說這些時,眼里頭有了淚光。
于叔叔和依鳳阿姨分居了。于叔叔搬出去,住到他那個代理處去了。
于叔叔還是上我們家來,照樣還是興頭頭的樣子,好像什么也沒發生過。
依鳳阿姨,是很久都沒有見到了。
有一天,突然接到了依鳳阿姨的電話,電話里是很焦急的聲音,說獻陽出事了。
原來,獻陽去找他一個部隊的朋友玩,跟人家進了軍區訓練場。為了好玩,偷了人家幾枚教練彈。他并不知道這件事的嚴重后果,是觸犯了刑律。
依鳳阿姨說,小孩現在還在馬群的拘留所里,不曉得是死是活。
爸爸趕緊托了關系,請了人,過了兩天,總算把獻陽保釋出來了。
一個星期的時間,獻陽似乎飽受了折磨。見到我們的時候,他是一副漠然的神氣,英俊的臉上布滿了傷痕,有些血絲凝固著還沒有洗凈。肘部竟然不能彎曲了。據說,是在拘留所被所謂的獄霸打得骨折。這時候是氣溫最低的隆冬。獻陽外面裹了一件軍大衣,里面只有一套內衣褲。衣服也被與他同監的人搶了個干凈。
依鳳阿姨很心疼地拭著淚。
這時候,于叔叔急急忙忙地趕了來。看到他,依鳳阿姨終于放著聲哭出來了:你,你是連兒子都不想管了。
哭完了,她依然是六神無主的樣子。于叔叔愣了愣,終于拉過她的手,將她攬進懷里。依鳳阿姨受驚一樣,狠力地將丈夫推開。嘴里硬生生地說,你走,我們不要你可憐。我們越是孤兒寡母,我們越是有骨氣,你給我走 。
一年以后,談起哥哥的死,燕子很有洞見地說,他是被兩個老的害的。
我還清晰地記得那天的情形。凌晨的時候,獻陽闖到我們家里,給我爸媽跪下了。他沙著喉嚨說,叔叔阿姨,獻陽見你們最后一面了,說完轉身就走了。
那個叫小任的女人也沒有料到,自己輕巧巧的一句謊言會惹來殺身之禍。她打了電話給依鳳阿姨,說,娘娘,我懷上了姑父的孩子,這一生下來,真的就不曉得該叫你什么好了。不生也可以,你和姑父辛苦了這幾年,十萬塊錢總是有的。
依鳳阿姨拿不出這十萬塊。然而她很清楚這孩子生下來,她在老家就什么臉也沒有了。她去找了小任,好言好語地商量,被罵了回來。她回來,只是一味地哭。哭到后來,終于沒有了主張,硬著頭皮和于叔叔講。于叔叔聽了苦笑道,你不是很有本事么,現在你讓我怎么辦。我做的事我來承擔,由她生下來好了,我來養。依鳳阿姨只有繼續哭下去。獻陽狠狠地說,哭有鳥用,我們一家子還搞不過這個女人了。
他找到了小任住的地方,小任似乎是沒有商量的余地了。她一徑地說著一些很不堪的話,獻陽終于紅了眼,捏了拳頭,走近了一步。這女人也有些驚惶,往后退了退,說你要干什么,想害我肚子里的孩子么。獻陽干澀地笑了,害這孩子,不如一了百了。他撲上去,掐住了女人的頸子,頃刻結果了她。
從我家里出來,獻陽就去自首了。警方問他的作案動機,他說,他并不后悔,他看這個家在走下坡路,被人恥笑,他不想這個家繼續滑下去。
尸檢報告出來,小任并沒有懷孕。知道了這個消息,依鳳阿姨昏死過去。
獻陽行刑那天,天上下了清冷的雨。
于叔叔去領兒子的骨灰,出了車禍。依鳳阿姨說,這是“老天有眼”。
在病房里,當著于叔叔的面,依鳳阿姨平靜地對媽媽說,朱老師,這是老天有眼。
車禍發生得很蹊蹺。一輛摩托車突然間失去了控制,斜插到人行道上,撞倒了于叔叔。剎車的時候,摩托車手飛了出去,當場身亡。而摩托車這時候,還實實在在地壓在于叔叔的小腿上。
脛骨粉碎性骨折。醫生說,想要完全恢復沒的可能了。依鳳阿姨說這些時,臉上并沒有戚然的表情,她只是神態平靜地說:他的下半輩子,我來養。
一個月后,于叔叔拆了石膏,能下地了,卻不能平穩地走路。他已經跛了。
燕子說,她爸拖著那只跛腳,在病房里來回走了一夜。早上看到他時,人癱軟在地上,用手捶著自己的腿。
我們去家里看他,他臉沖著墻躺在床上。聽到我們的聲音,轉過頭來,目光是空的。他沉默了好久,突然抬頭望了眼天花板,苦笑了:大哥,是老天有眼,依鳳現在算是原諒我了。他嘴巴動了動,又想說什么,但終究沒有說。
依鳳阿姨做了主,解散了“送報梯隊”,代理點也轉讓給了別人。她說,這個錢,我們是再也不要掙了。她自己明白,這其中,是有了因噎廢食的性質。終于很哀苦地說,廟小妖風大,現在什么也沒的了,輕省了。
那間書報亭還留著。
于叔叔終日坐在里面。
我們去看他的時候,他就這樣靜寂地坐著。這時候依鳳阿姨過來送中午飯。于叔叔打開飯盒要吃,她卻很急躁地打斷了他,遞上去一塊濕毛巾,讓他先擦了手。她依然是素樸的,卻不復當年那個敦實清爽的樣子,輪廓有些松垮下去。言談舉止也很邋遢了。她很坦誠地說,以前和我們一家相處的時候,還礙著面子,其實是處于“拿著”的狀態,現在面子是早就沒的了,索性放開了手腳去。
問起他們現在的生活,兩個人的說法倒是一致,只是說,混吧。
這樣又過了幾年。
有一日,接到于叔叔的電話。爸爸問起來,他說,是家里有了好事情。
他們家里,似乎是很久沒有“好事情”了。
于叔叔說,燕子畢了業留在無錫工作。今年初結了婚。男方家里人很好,說是一定要在南京再為她擺一桌酒。燕子自己其實并不想,對方卻執意要盡了禮數。
于叔叔說,想請你們全家來喝酒。
爸爸很高興地說,好啊,恭喜你,守元。這個酒,是一定要喝的。
于叔叔停了停,說,還有一件事情,大哥,你來了,能不能就說是燕子的大伯,坐在女方的主位。你幫我們跟男孩兒家里敬敬酒,我和依鳳這個樣子,就不說話了。他支吾了一下,又說,男孩家里是無錫的一個處長,我和依鳳怕是壓不住。
爸爸聯想到之前的種種,突然有些明白了,說,你讓燕子過來,我跟她說話。這個孩子,怎么能這樣,怎么說都是自己的父母。
于叔叔很著急地辯解了:不不,這是我跟她媽的意思。我們,我們也不想燕子過了門被人看輕,那她往后就更難做了。
爸爸答應下來了。
這桌酒擺得很熱鬧。
男方家里,都是很周到的人,說起話來,帶著謙恭的吳音。由于我爸爸是名義上的家長,他們紛紛過來敬酒。因為禮節的緣故,又是需要回敬的。爸爸不是個善飲的人。酒過三巡,人已經有些搖搖欲墜了。爸爸終于說,守元,快來,幫我抵擋一下。
于叔叔坐在我身邊,臉上始終掛著欣喜的神色。聽到爸爸這樣講,就斟上一杯酒,站起身來。他端著酒杯走了兩步,走得急了,就有了一個趔趄。一些酒灑了出來,弄到了身上。他急忙著拿起桌上的紙巾擦,擦著擦著,臉上現出了頹唐的表情,終于又靜默地坐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