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倬云(美國)
八月里,在陽明山,曾與《聯合文學》文藝營的朋友們談過文學與史學。當時,我提起時間在文學作品中的作用。雖然這一問題并非講題中的主要論點,在座朋友卻頗加注意,當場遞過來的問題紙條上,有不少人要求我對“時間”的觀念再加申論。當時因為問題太多,時間又已晚了,只是簡單地帶了幾句。返家以后,總覺得欠了筆債,必須償還那天的情意。
時間,在學歷史的人看來,貫穿于一切事物之中,也是一切變化的坐標。對于人類各層次集體的大現象,“時間”造成了許多成壞生敗。對于個別的人,時間何嘗不是人生經歷的主要催化劑?生老病死,人由初識知覺以至終老,時間推移,生命也隨著不斷地變化。文學既是人類情感發之的文字,又由別的個人因閱讀而回響以自己的情感與感觸,這一造成變化的催化劑,自然也有其相應的作用了。
文學中對“時間”的感觸,實際上因每個人對自己內在變化而觸發。那天,我在講演中引了“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作為詩人“時間感”的反映。時與景,釀成了詩人當時的情。大致季節性的變化,至少對溫帶居住的人,一方面刻畫了時間在一年中的轉換;另一方面也時時提醒我們,在人生的軌跡上,又一個站牌在飛逝過去。于是落花與飛燕,秋風與歸雁……在在都可轉化為月歷上的數字。中國文學中,這一類的象征字眼,滲入日常詞匯中,所在都是。不但季節,一日的晨昏,日出日落,月光與星星,霞色與云彩,每一刻每一刻卻代替著鐘面上的指針,代替著手表的滴答聲。
林黛玉的《葬花詞》即是對于時間直接的感傷。時間單向地流動,一去不回,自然是最易令人感觸之處?!疤旌湫浔?,日暮倚修竹”,還只是含蓄的惆悵?!案≡埔粍e后,流水十年間”便是明白地標出時間變化了。李白直率地說出“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還”,“高臺明鏡悲白發,朝如青絲暮成雪”,他的《將進酒》與《春夜宴桃李園序》,都正面表現了灑脫,然而,在曠達的后面,依然是一番無可奈何的敏感、無可奈何的悲愴。
在個人對自己生命的感觸之外,對于更長的時段可稱為歷史的時段,有人也會發為深切的感應。那天講演時,我引了《登幽州臺》:“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這短短二十二個字,是敏感的心靈想為自己在橫宇縱宙中定位。然而時間的長河兩頭不見,在無限大的對比下,任何數字都只是趨于零,我自己在做專業研究時,也每有如此的悲愴之感襲面而來。
歷史時段可用回顧來表現。“西風殘照,漢家陵闕”,把目前的時段,一天,一季,與歷史上的時段,兩千年前的漢代,都糅在八個單字里,堪稱筆力萬鈞,超邁古今。今世詩人中,余光中最擅長以歷史時段引入當世,其作品感人甚深也大多在此處。歷史的時段也未必非有實在的著落不可?!兜豕艖饒觥肺牟]有說明是吊哪一個朝代的戰爭,而其中古今雜糅與對比的效果仍舊驚心動魄。這樣的時段甚至不必是回溯的。只要有時間在流動,即使是指向未來,也一樣可以使人瞿然而驚?!睹利愋率澜纭芳啊兑痪虐怂摹罚际窃⒀孕≌f,論題旨,與《動物莊園》無甚差別。然而這兩本書的引人處,都比《動物莊園》為勝;其中緣故,大約由于標了時段,即刻使讀者悟到是切身的未來。
悠長而遙遠的時間,抓不著攀不住的時間,雖看上去是絕對的,卻也不妨看作相對的?!肚f子》中,時間全看主觀的尺度決定。彭祖可以為夭,殤子可以為壽。佛家的時空也可以大小長短互為轉換。芥子可以藏須彌,剎那也可為永恒。爛柯山,黃粱夢,以至李伯的故事,無非要在時間的時段間加上主觀的等號。終究,時間還是在流動,還是去而不返,無論怎樣譬解,未必引起旁人的共鳴。
也許,將時間中的一個點釘住,可以使此刻轉為永恒?文學是可以拉回時間的唯一天地?!讹h》,從原名上即揭出了從前的世界已經隨風而逝。內戰前的美國南方,那一個昨天的世界,已經隨著那孿生的愣小子在戰場上倒下而不再回來;塔拉農場,即使紅土如昨,已不可能再一樣。這個昨天的世界,不能由史學家而使其復現,只有文學的彩筆能有魔棒的作用。
昨天收到《聯合報》10月6日的航空版,有李非的《在我們走過的路上》,主文中插了四段童年的回憶:川流不斷的卡車、長大變丑的玩伴、失去的荸薺、永遠不曾走過去的橋,都象征著時間的特性。這兩個原可相愛而未及時相愛的戀人,認清失去的愛情,失去的時間,只剩無可奈何,只剩下地老天荒的悵惘。李非沒有說,也許,在那兩心相契、情真意深的一刻,卻已將剎那轉化為永恒了。
赤壁下,一舟容于天地之間,月出東山,大江奔流,江心淌漾的月影,更是留不住,拉不回。故國之思,催白了兩鬢,為故國祝福的心愿,化為一番眷眷深情,于是,一尊獻酹;于是,江水、月影、周郎戰船的旌旗,甚至沉埋沙里的折戟,一時都成為永恒。連神游的故國也在夢中如真了。每個人的內心深處,也許,都有可以轉化為永恒的剎那?
(選自《許倬云問學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