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劍
內容提要 隨著人工智能與智能制造潮流的興起,人們既為之興奮與憧憬,也為之憂慮與擔心。在當下,對人工智能與智能制造持樂觀態度的人們看到的是,它使生產的效率獲得了極大的提高,生產成本得到了大幅度的降低;持悲觀態度的人們憂慮與擔心的是,機器人會不會成為奴役人的工具,以及機器人的使用會不會導致工人的大量失業。人們在談到人工智能與智能制造時常見的說法是,它既是機遇,也是挑戰。所謂機遇,即是說它能推動產業的升級換代,為后發展國家進行彎道超車提供了可能。本文則試圖從歷史觀的維度,著重闡述人工智能與智能制造將帶來的對社會變革與人的解放的意義與價值。認為人工智能與智能制造、生產的無人化對人的勞動解放與社會解放將產生革命性的意義,也為人的自由時間的增加與人的自由而全面的發展創造物質基礎。在技術的維度上,機器人本身不會導致對人的奴役,也不會導致工人的失業,導致上述情況的是科學技術的資本主義運用。但當出現機器人對人進行奴役,機器導致工人失業的情況時,也會迫使人們提出變革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的要求。
關鍵詞 人工智能 智能制造 人的勞動解放 人的解放
[中圖分類號]A8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0447—662X(2019)11—0019—06
當人類的歷史進入到21世紀的第二個十年,在遭受了由美國次貸危機引發的全球性金融危機與經濟危機的深重打擊之后,世界各國,尤其是一些對世界經濟發展具有重要影響力與較大影響力的國家經濟體,都對自己的經濟發展與產業發展的原有戰略與路徑選擇進行著不同程度與維度的思考、謀劃與定位,對產業發展路徑與產業政策進行著不同程度的修正與調整。由于世界各國的經濟發展階段有高有低,經濟實力有大有小,對世界經濟發展的影響力各不相同,且各個國家的經濟特色與競爭優勢也存在著差異,因而不同國家的經濟發展與產業發展的戰略計劃、方案、路線圖并不完全一樣。但在一個重要的關鍵點上,幾乎所有的計劃、方案、路線圖都表現出相似性或趨同性,即無不關注以互聯網、物聯網、云計算、大數據、機器人、傳感器等為代表的當代科技發展的新成果對工業與產業發展的革命性影響,無不將人工智能與智能制造作為未來產業與工業制造的發展方向與爭取競爭力優勢的重要領域與主要努力方向。
人工智能與智能制造的物質基礎與科技支撐是20世紀后半葉發展起來的以計算機為核心的信息科學與技術。互聯網、物聯網、云計算、大數據、機器人、傳感器既是它的重要成果,也是它的重要表現形態,它對產業尤其是工業的影響是廣泛與重大的,其中最重要的作用與影響是使數量日趨增加,質量不斷提高,日益信息化與智能化的機器人、傳感器進入到生產過程中,使社會生產過程日益智能化、自動化、無人化。近年來,人工智能與智能制造已成為全球范圍內流行的熱詞與熱語,不僅高頻度地出現在以報紙、電視等為代表的新聞輿論媒體上,出現在各國政府的產業規劃與產業政策中,更是高頻度地流行于各類企業家的日常話語中,甚至是在普通平凡的百姓中,對人工智能與智能制造等具有濃厚科技色彩的話語也不感陌生。更需注意的是,人工智能與智能制造在當下的世界中,已不僅僅是作為一種話語、一種理念、一種愿景存在于人們的頭腦中與口頭上,而是逐漸地并且以日趨加快的速度轉變為工業與產業的實踐行為或實際的行動,經驗性地表現為一種其勢洶涌的浪潮、一種不可阻遏的歷史性趨勢。無人售票與無人收費,無人售貨與無人商店,無人車間與無人工廠,無人碼頭與無人港口,無人駕駛的飛機與無人駕駛的車輛,無人照看的蔬菜大棚,無人指揮的城市交通……;無人化的奇事越出越多,無人活動的領域越變越大,人工智能與智能制造不僅擴展到工業、農業、交通、運輸等產業領域,擴展的觸角也日益伸向服務與管理領域,甚至滲透到人們的社會生產、社會交往、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誠然,以人工智能與智能制造為基礎的產業的無人化、生產的智能化與自動化、管理與服務的智慧化還處于起步方興的階段,離到達高度智能化與無人化的彼岸或許還有很遠很遠的路程,但它的趨勢是明確與不可逆轉的,前景是燦爛與誘人的。
那么,是什么原因推動著人工智能與智能制造成為當今世界無論是像德國那樣發達的經濟體與制造強國,還是像中國這樣的處于發展中的經濟體與雖屬制造業大國但不屬于制造業強國的國家都選擇的經濟轉型升級與產業發展的未來發展方向呢?從直接的原因看,首先,它與2008年爆發的規模空前的金融與經濟危機不無關系。人工智能與智能制造的計劃與方案緊隨經濟危機之后紛紛出場,這種時間上的前后相繼不能視之為是一種沒有內在聯系的純粹偶然。在一定的意義上可將人工智能與智能制造趨勢的形成與經濟危機之問的時間相繼關系視作是人們應對危機、擺脫困境與治療創傷的一種常態性反應。因為,每一次大的周期性的經濟危機之后,充分利用已有市場,開拓新的市場,消滅過剩的舊有形態的生產力,代之以新形態的生產力,是商品經濟社會中人們應對與擺脫經濟衰退貫常性的選擇與做法。第二,從更深層次的原因看,人工智能與智能制造浪潮與趨勢的形成則是經濟全球化與當代科技發展趨勢的必然結果。傳統的經濟增長方式主要依賴的是自然資源與人力資源的投入,科技的發展著眼的主要是如何提高自然資源與人力資源的利用效益。然而,無論是自然資源也好,還是人力資源也好,并非是一個可以無限挖掘與開發的變量,其必然性的結果是,依賴于自然資源與人力資源加大投入促進生產力發展與經濟增長的方式最終會達到飽和與極限水平。在非經濟全球化的時代,經濟發展處于領先水平的國家可以憑借自己享有的科技優勢獲取經濟發展的競爭優勢,而在經濟全球化與一體化的今天,原本屬于經濟發達國家資源來源與產品市場的落后國家,有相當一部分在經濟全球化的作用與影響下進入到發展中國家的行列。處于發展中的國家雖然其科技發展的總體水平不及先進與發達國家,但由于資源與勞動力成本的豐裕與低廉的優勢,反而成為發達國家強有力的競爭對手,使發達國家依賴傳統的生產方式獲取豐厚利潤與競爭優勢的時代漸行漸遠,不得不另謀出路。對于發展中國家來說,隨著經濟發展水平的提高,工人工資會不斷上漲,依賴于低工資的成本優勢不可避免地會逐漸喪失,因而也必須逐漸地擺脫依靠資源投入發展經濟的模式或方式。
從一個更廣闊的歷史維度看,人工智能、智能制造浪潮與趨勢的生成則是生產力發展的內在邏輯演進與發展的必然性使然。從手工勞動到機器勞動,從機器體系到生產過程自動化,這是生產力發展的必然性邏輯。亞當·斯密的著作與馬克思都對生產力的發展必然是從機器、機器體系發展到生產過程的生動化進行過富有說服力的預測。盡管,亞當·斯密在作出上述預測時,英國還處在工業革命的過程中,馬克思在作出上述預測時,生產過程的自動化也只是初露端倪,因而,他們并沒有闡述生產過程的自動化的具體樣式,但有一點卻是確定的,即隨著生產過程的自動化,人必將從生產過程中剝離出來。應該說,人工智能與智能制造的出現與趨勢的生成,不過是生產過程自動化的一種實現形式與表現形式。
人工智能與智能制造的新浪潮或新趨勢的出現與生成,有人將之稱為第三次產業革命,也有人稱之為第四次產業革命,基于本文所說的主題與旨趣,本文不打算,也無需去探討究竟將這種新浪潮或新趨勢稱為第三次產業革命為好,還是稱為第四次產業革命為宜。本文想強調的是,根據人工智能與智能制造所顯露出來的特點及它對社會經濟發展所起的作用與影響的端倪,有一點似乎是可以確認的,它確實是一次具有世界歷史意義的革命性變革,這是無需爭辯的,只不過,它并不僅僅是一次深刻的產業革命,也是一次深刻的科技革命,同時也是一次具有深遠社會意義的革命。因此,對人工智能與智能制造意義的認識與評價,人們的眼光與視野不能僅僅聚焦在人的活動效率與經濟效益提高的直觀上,更不能將其僅僅視為一種應對目前面臨的經濟危機與擺脫目前困境的被動性舉措與無奈性選擇,而是應站在歷史觀的高度上,科學與正確地揭示出它對人們的社會生產方式與社會生活方式的變革,以及這種變革對人類的勞動解放與社會解放的重大而深遠的意義。
首先,人工智能與智能制造在社會生產與制造領域的大力發展與廣泛應用導致的不僅僅是經濟產業結構的轉型升級、生產效率與經濟效益的提高,更重要的意義還在于,它將革命性地改變著人們的勞動方式,將是人類勞動發展史上的一次深刻革命,也將是人類勞動活動或生產活動的一次具有重大意義的解放。在以機器與機器體系為基礎的生產過程中,勞動者、生產工具即機器、勞動對象,通常是構成勞動過程或生產過程的三個基本要素,而這三個要素當中,又可以簡要地區分為人的要素與物的要素。人作為生產過程的承擔者,是生產過程中的能動性的主體性因素,本應具有無可懷疑的主體性地位。然而,在以機器與機器體系為基礎的勞動或生產過程中,實際的生產過程通常發生了顛倒,在表象上似乎是人在控制與操作著機器與機器體系,人相對于機器與機器體系具有無可懷疑的主體地位,實際上當機器與機器體系開始轉動起來時,人如何行動,行動的頻率與節奏的快與慢,非但不是由勞動者自己所決定與掌握的,反而是由機器與機器體系控制與決定的。因此,在以機器與機器體系為基礎的生產或勞動過程中,當勞動者作為勞動過程中的一個要素置身于生產過程中時,也即意味著勞動者深陷于機器與機器體系的控制、束縛,或是奴役之下。正如馬克思曾經指出的:“由于推廣機器與分工,無產者的勞動已經失去了任何獨立的性質,因而對工人也失去了任何吸引力。工人變成了機器的單純的附屬品,要求他做的只是極其簡單,極其單調和極易學會的操作”。在傳統的機器與機器體系為基礎的勞動或生產過程中,當勞動者深陷于生產過程中時,其必然性的結果與其說是勞動者控制與操縱著機器與機器體系,不如說是機器與機器體系控制,甚至是奴役著人;與其說勞動者是控制機器與機器體系的主體,不如說勞動者是受機器與機器體系控制的客體。因為在傳統的機器與機器體系為基礎的生產過程中,真正具有獨立性的是機器與機器體系,而不是勞動者。發展人工智能,實現生產過程的智能化,以智能化的機器人代替人工進行生產操作與對生產過程進行管理與控制,使生產過程變成自動化與無人化,其意義不僅僅在于人力資源的節省與生產效率的提高,更深刻的意義在于勞動者從生產過程的退出。而人一旦從生產過程中退出,站在生產過程的外面或旁邊對整個生產過程進行管理與控制時,它改變的不僅僅是勞動者的勞動方式的樣態,在更深層的意義上改變的是勞動者的勞動性質。因為,人一旦從生產過程退出來站在生產過程的旁邊時,它意味的是人從機器與機器體系中的解放,意味著的是機器與機器體系對人的奴役狀態的歷史終結,意味著人在社會生產中的真正主體性地位的確立。它是一場深刻的產業革命,更是一次人的勞動解放。在馬克思的歷史觀與科學社會主義理論的視野中,人的勞動解放雖然不是人的解放的全部內容,但它構成人的解放的重要內容,在這個意義上說,沒有人的勞動解放,也不可能有真正意義上的人的解放。
人工智能的發展,智能化的機器人日趨增多地進入到社會的制造領域、服務領域、管理領域,以及家務勞務領域,使社會的生產、服務、管理及家庭勞動變得日趨智能化、自動化、無人化,使人從這些領域的束縛下解放出來,從而推動與促進著人的勞動解放,一個更為重要的意義還在于,它同時為人的自由而全面的發展,為人類從“必然王國”向“自由王國”的邁進與飛躍創造與準備著客觀的物質條件。機器人的勞動取代人的勞動,社會的生產、服務、管理、家務的日益智能化、自動化、無人化雖然在市場經濟的條件下,它直觀性的結果與效果是社會生產效率的提高,人力資源的節約,產品成本的降低與競爭力的增強,是社會的生產方式、管理方式與人們生活方式的改變,但在客觀上也促進著整個人類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的縮短與減少,社會閑暇時間或自由時間的延長與增加。在馬克思歷史觀的視野與理論邏輯中,“自由時間”是個極其重要的概念。自由時間是相對于社會必要勞動時間而言的。人作為人存在,勞動是他的存在方式,勞動既是人作為人存在的本質證明與確證,也是人作為人存在的基礎與條件。但人的勞動又區分為社會必要勞動與自由勞動兩種存在形態。所謂社會必要勞動即是人為維持自己肉體生命存在所需進行的勞動,即人們為解決自己的吃、喝、住、穿等所需的物質生活資料所需的勞動;所謂自由勞動,即是人為表現與發展自己本質與本質力量的勞動或活動。與人的勞動區分為必要勞動與自由勞動相對應與相關聯,人的時間也必須區分為自由時間與非自由時間。當人的勞動主要表現為一種謀生的性質時,人的勞動仍然留有動物性的印跡,因為它仍然受到自然必然性的支配,其勞動或活動是不自由的,只有當人的勞動失去其謀生的性質,屬于一種表現與發展人自己的本質與本質力量時,才表現為自由的或屬人的勞動或活動。人作為人存在,不論他處在何種階段上,其勞動都必須分解為必要勞動與自由勞動兩個部分,其時間區分為自由時間與非自由時間。然而,從歷史的維度與趨勢上看,越往過去回溯,其用于謀生的非自由時間越長,越往后發展,其擁有的自由時間越增加。盡管人們用于謀生的時間永遠不可能趨近于零,但會越來越縮短,這應是一個不可逆轉的趨勢。人的自由時間對人的勞動或活動性質的改變,對人自由而全面的發展,乃至于對人從自然必然性支配中的解放都具有極重要的意義與價值,因為沒有充裕的自由時間,人的自由與全面發展是不可能實現的。當人的勞動仍然表現為謀生的勞動,人的時間仍然主要用作謀生時,他的發展就既不可能是自由的,也不可能是全面的。人工智能的發展,智能性的機器人的勞動代替人的勞動,使人從社會的生產過程、管理領域與家庭勞務領域的趨勢性退出,其意義不僅僅在于社會生產效率的提高與生產成本的降低,更大與更深遠的意義還在于它意味的是人們用于謀生的必要勞動時間的縮短與人們閑暇時間或自由時間的增多與延長。雖然人工智能的發展并不能無條件地導致人自由而全面發展目標的實現,但有一點是可以確認的,即它在客觀上為人的自由而全面發展創造與準備著物質性的基礎與條件,向人類展示出了實現人的自由與全面發展可能性的光輝前景。
當然,本文的上述觀點是根據馬克思的唯物主義歷史觀中有關生產力發展的歷史邏輯所作的一種理論詮釋,從生產力發展的歷史邏輯方面看,人工智能的發展、社會生產過程、社會管理與服務過程、家庭勞動的智能化、自動化、無人化必將在客觀上為人的勞動解放,人的自由而全面發展創造著條件,但這只是就其歷史趨勢而言的,要將這種歷史趨勢轉化為一種歷史現實并不是無條件的,因為,生產力的運動與發展并不是獨立實現的,而是在一定的生產關系的范圍內實現的,生產關系是生產力運動與發展的形式。因而,要將人工智能的發展所形成的這種歷史趨勢轉化為歷史現實,還需變革現存的生產關系,創造出符合人工智能發展的生產關系。
對于時下的人們來說,并不是所有的人們對人工智能的發展,機器人的勞動取代人的勞動的這一歷史現象與歷史趨勢的前景都抱有樂觀態度與情緒,不少人甚至表現出深深的疑問、憂慮與擔心。不少人常常會問,大工業與機器的發展曾經導致了機器對人的奴役,智能化的機器人的發展會不會導致機器人的智能超過人的智力,從而發生機器人反對人、統治人、奴役人,甚至是殺死人的現象?機器人大量進入到社會的生產、管理、服務的領域,原先由人占據的工作崗位,將來有可能被智能化的機器人所取代,會不會導致工人的大量失業以及勞動者地位的降低與生活狀況的惡化?從資本主義發展的歷史與現實發展的經驗事實、資本主義運行與演進的基本邏輯方面看,人們的疑問、憂慮與擔心無疑是不無根據與道理的。
從技術方面看人工智能與智能機器人的發展,人們是無需憂慮機器人超過人、反對人、統治人、奴役人的情況發生的。誠然,就人工智能與智能性機器人的發展趨勢與邏輯看,相對于單個的個體而言,智能性機器人的智能超過單個個體,或者說比單個個體更聰明、更能干,不僅是可能的,而且是必然的。國際象棋大師、圍棋大師比不過用電腦武裝起來的機器人,不僅已經出現,而且還會越來越多地出現。如果說,今天人比不過智能化的機器人的經驗現象還只是出現在棋類競賽的領域,但可以確信的是,隨著智能化機器人的發展,智能化機器人超過人的經驗事實也會逐漸地、日益增多地出現在其他領域。這種現象的產生既非神秘,也非是難以思議的,道理其實很簡單,智能化機器人的大腦是電腦,計算機可以將人類以往的全部知識與經驗搜集與儲存起來,并利用計算機的高速計算的功能,所作出判斷的正確率與出錯率無疑會遠遠地高于與低于個人。單個人與單個機器人之間的任何競賽,在本質上不是個體與個體之間的競爭,而是作為個體存在的個體與作為整體存在的人類之間的競爭。盡管如此,我們并不能得出人將成為智能化機器人奴隸的結論。一個不爭的事實與根據是,不論人工智能有多發達,其在本質上是人工的,機器人的智能是人給予的。就整個人類的智慧與智能而言,人工智能與智能機器人的智能永遠也不會超過人,人既然能夠創造出人工智能,就其可能性上看,也一定能控制與防止它對人自身的危害與傷害。需要指出的是,人工智能與機器人的發展,并不僅僅是個技術的問題,人工智能與機器人發展的目的、方向,以及它與人的發展之間的關系,在更大程度上并不是由人工智能本身決定的,而是受制于社會生產關系的作用與影響。正如大工業與機器本身并不必然性地產生對人的壓迫與奴役問題,但機器的資本主義使用,卻使機器成了資本壓迫與奴役人的手段一樣,在資本邏輯的運行軌道上,人工智能與機器人的發展能否避免重蹈像機器一樣,充當壓迫、奴役人的手段?人工智能的發展所導致的生產過程的自動化與無人化,客觀上使人從生產過程中解放了出來,但能否避免從生產過程中解放出來的勞動者又會陷入新的困境?這確實是一個不得不引人深思的問題。機器人排擠人,使工人的社會地位與生活狀況下降與惡化的憂慮與擔心則更是不無理由。資本邏輯運行的起點或出發點是利潤,對于資本的占有者來說,他究竟是使用工人還是使用機器人來從事商品的生產,決定性的原因在于,是哪種方式更能節約產品的成本與增加利潤,而不是其他的。因此,只要社會生產仍然處于資本的統治或支配下,人們就有充分的理由得出一個肯定性的結論,由人工智能與智能化的機器人的使用所產生的社會必要勞動縮短的時間,不僅決不會轉化成社會成員的閑暇時間或自由時間,不是可能,而是必然性地轉化為工人的失業時間。不僅如此,人工智能與機器人的發展還有可能增強資本奴役勞動者的力量,削弱勞動者反抗資本統治的力量,使勞動者的社會地位變得更低,生活狀況更加惡化。正如馬克思在談到機器的發展對工人的消極影響時所指出的:“一切新發明幾乎都是工人同千方百計地力求貶低工人特長的企業主發生沖突的結果。在每一次多少有一點重要性的新罷工之后,總要出現一種新機器。而工人則很少在機器的應用中看到他們的權威的恢復。”即是說,只要在資本邏輯的支配下,科學技術與生產力的發展所取得的任何進展與成果,增強的只是資本的力量,而不是勞動者的力量。這是科學技術與生產力在資本統治下的基本規律,人工智能的發展也不會是一種特殊的例外。
然而,我們也需看到:其一,人工智能的發展,作為科學技術與生產力發展的表現形態,與人工智能在社會生產領域與其他領域的實際應用并不是一回事,我們應將二者嚴格地區分開,就人工智能與機器人發展的本身來看,它并非必然導致人工智能與機器人對人的奴役與勞動者的失業,導致這種消極負面作用產生的原因是人工智能的資本的控制和支配,或者說是資本主義的使用。其二,從一種歷史發展的維度上,人們也應看到:“一種歷史生產形式的矛盾的發展,是這種形式的瓦解與改造的唯一的歷史道路。”正如當資本主義生產關系容納不了它用法術呼喚出來的生產力時,就意味著資本主義生產關系已趨近于它的歷史終點一樣,當人工智能與機器人的發展,社會勞動、管理、服務的智能化、自動化、無人化,帶來的不是人的勞動解放與自由時間的增加,而是人受奴役程度的加深與勞動者的失業時,人們也必然會提出變革人工智能的使用方式,即變革社會的生產關系。人工智能與機器人,作為一種生產工具或生產力,它既是一種人的能力發展的測量器,同時也是社會生產關系的指示器。如果說“沒有蒸汽機與珍妮走綻精紡機就不能消滅奴隸制;沒有改良的農業就不能消滅農奴制。”——蒸汽機與珍妮走綻精紡機,改良的農業是消滅奴隸制與農奴制的武器與奠定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的物質基礎——我們似乎也有根據與理由作以下推論:當人工智能與機器人以及社會生產、管理、服務的智能化、自動化、無人化的高度發展,帶來的一方面是社會生產力的日趨發達,社會物質財富的日趨增加;另一方面卻是勞動者失業程度的加劇、社會地位的降低與生活狀況的惡化時,我們離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的歷史終結,實現人的勞動解放、社會解放,以及人的自由而全面發展的社會形態的時間距離便不會太遙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