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開的門（節選）

金波

開開的門，通向遠方。

眺望遠方，遠方閃著光。

門外的世界很寬廣。

門外的世界有發現，也有夢想。

開開門，迎接更多的朋友。

開開門，有不同的聲音和景象。

開開門，讓陽光照進心靈。

開開門，去尋找夢中的家鄉。

在黑夜，有心上的眼睛領路。

在路上，每天都有新的陽光。

1

爸爸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我很生氣，無奈地踢了被鎖上的門一腳。

我有些郁悶，在自己的房間里，有一扇自己的門，現在卻開不開。

我望著藍色的墻壁，好像看見了晴朗的天。當我這么想象著，墻壁消失了，完全是開闊的天空和大地。我覺得自己可以像小鳥一樣展翅飛翔。

我走近那藍色，伸手觸摸，卻摸到了冰冷的墻壁。

我坐下來悶悶不樂。我注視著那面墻，想象著那里有一扇屬于我自己的門。

我拉開抽屜，找到一支彩筆，我幾乎連想都沒想，就用最快的速度，在墻上畫出了一扇門。

我望著這扇門。這門是深咖啡色的，還有門把手。我不記得畫了這門把手。

我拉了一下門把手，門竟然開了。

怎么會真的能拉開？

我有些手足無措，我的眼睛甚至都看不清門外的夜色。也許我根本無暇顧及門外的事情，我只是驚喜這竟然是一扇真的門，一扇能拉開的門！

我有點兒膽怯，不敢邁出房門。我不知道這扇屬于我的門通向哪里。

我伸出右腳，向門外試探著。我把腳尖輕輕地往下踩了一下，立刻就觸到了地面。

我把右腳牢牢地踏到地面上，隨后左腳也邁了出去。

現在，我走到了外面的世界。

就在我雙腳踏上地面的那一刻，我眼前一亮，這黑夜變得閃閃爍爍。

不遠處是一片樹林，葉面上閃著光，像無數的星星在枝葉間跳來跳去，走近一看，原來是螢火蟲。

它們在我眼前飛來飛去，一點兒也不害怕。

我覺得自己走進了一個奇妙的世界。剛才的不愉快，我全忘記了。

我伸出手掌，螢火蟲落在手心里。它們在我的手掌上跳舞、旋轉、騰躍。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真正的螢火蟲。我的手掌一直平舉著，幾只螢火蟲飛來了，稍作停留，又忽地飛去。我注視著螢火蟲不斷地飛落在我的手掌上。

我望著螢火蟲在我周圍飛舞，我移動著腳步，它們也緊跟著我飛。

我猜想，它們是想跟我一起回家吧？

我摘下帽子揮舞著，幾只螢火蟲被罩在了帽子里。我準備把它們帶回家。我戴上帽子，螢火蟲就在里面一閃一閃的。

我頭頂著一盞螢火蟲的燈，走起路來，路是亮的，夜是亮的。

好像走了并不遠，又來到一扇門前，我走進去，這里的世界是白天。我記得剛才還是黑夜。

這是一片早春的山野。春寒料峭，冷風陣陣，小草還沒返青。

向遠處眺望，倒已顯露淡淡的綠色。河岸上的垂柳，枝條已經變軟。跨上小橋，橋下的河，冰已經融化。

跨過了小橋，踏上一片平坦的田野。我尋找嫩綠的草芽和小花，卻找不見。

春天在哪兒呢？

“在這兒。”一個小姑娘蹦蹦跳跳地來到我面前。

她抿嘴微笑著看著我手里舉著一朵小小的雛菊。

“送給你的。”她說。

我一時不知所措，竟然呆在了那里。

她說：“我叫春兒，是立春那天生的孩子。每年都是我第一個發現春天的。”

她把花兒舉到我面前，我接了過來。我好像接過了春天。

我發現她的嘴角邊有一顆小小的痣。我想再仔細地看看她，看看她湖水般的眼睛，看看她黑油油的馬尾辮，看看她緊緊抿著的嘴唇，看看她調皮的微笑，但這一切都還沒來得及端詳，就在那一瞬間，春兒忽然消失了。

2

那天晚上，我是趴在桌子上睡著的。

醒后，我看見桌子上有一個水晶球，水晶球里有七只螢火蟲，蟄伏在里面。

我把水晶球拿起來，它一貼近我的手，就開始發光；我再把它放回去，那光便熄滅了。

我很好奇，再一次拿起，托在手心上。我仔細地看著水晶球的光。我發現那光是七只螢火蟲發出的。

我獲得了一個很新奇的玩具。我拿著它在屋里走動，這里照照，那里照照。我的房間變得很神秘。

我握住水晶球，像舉著一盞燈。我走到墻壁前，照射那面曾經被我畫過門的墻，那扇門又出現了。

我上前拉開它，門外又呈現出一個新的世界。

我趕緊又把門關閉了。我怕此刻爸爸媽媽闖進我的房間，發現我的這扇門。

現在，我要保護好水晶球，它是我的寶物。

清晨，我帶著寶物去上學，剛走到校門口，就看見一個男人領著一個小女孩來上學。

我轉過臉去看小女孩，發現見過她。我脫口而出，叫出了她的名字：“春兒！”

她疑惑地望著我。她沒有應答我，只是呆呆地看著我。

她爸爸面帶歉意地向我解釋著：“我們農村的小孩兒，膽子小。今后你們成了同學，還希望你多照顧著她。”

我問她：“你在幾班？”

她說：“四（1）班。”

“真巧！我們是一個班的。”

她爸爸一聽很高興：“你看，這多好！今天頭一天上學，就遇見了同班同學。”

我說：“您放心，我會照顧她的。”

我們肩并肩走進了校門。

說來更巧，老師向全班同學介紹了春兒以后，就讓她坐在我旁邊的空位子上了，現在我們成了同桌了。

那天在課堂上，我聽課很不專心，多次把水晶球拿出來擺弄。

春兒一直斜視著我，看我玩得那么入迷。她幾次想拿過去仔細看看，都被我拒絕了。

放學的時候，她說和我一起走回家，我答應了她。

剛一出校門，她就迫不及待地要看我的水晶球。我猶豫著。她很著急地說：“還說認識我呢，連個水晶球都不給我看看？”

她停下腳步，用期待的目光看著我。

我慢吞吞地拿出水晶球，不情愿地拿給她看。

她眼睛里閃著光，不停地眨著。

水晶球的光映在她的臉上，不斷地變換著色彩。

我望著這個來自鄉村的女孩，發現她也變得有些神秘了。

也許是因為這個水晶球，春兒和我親近了許多，我也將水晶球的秘密告訴了她。

3

自從知道春兒的哥哥是個盲童以后，大家都覺得應該幫幫他。我把這想法告訴了趙老師，她也很贊同，說要帶我們去參觀盲人圖書館。

這是一次非常獨特的旅程。說它獨特，是因為我們從來沒有體驗過這樣的生活。

館長微笑著說：“同學們將要走進去的這個地方叫‘黑暗體驗區。這里一點兒光亮都沒有，在這里，你們可以身臨其境地體驗盲人生活的艱辛。”

“黑暗體驗區”，我們第一次聽到這名字，有些忐忑不安。

一扇門開了，那里漆黑一團。我和春兒一前一后走在黑暗里。

我們聽到了鳥兒的叫聲，還聽到了風兒吹動樹葉的聲響，還聽到了蟋蟀的叫聲。我感受到了腳下踩的草地。

忽然，在前面不遠處，傳來了公雞打鳴兒的聲音，還有小狗的叫聲。

“這是我們村里的聲音。”春兒大聲說著，“那小狗是我家的‘鈴鐺，它知道我回來了。”

我提醒她：“春兒，我們現在是走進了‘黑暗體驗區，不可能是你們的村子。”

“你聽，你聽，是不是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我屏息諦聽著，遠方的確傳來了斷斷續續的喊聲。

漸漸地，同學們的聲音也聽不到了，只聽到遠方的雞叫、狗叫、鈴鐺聲，還有呼喚的聲音。那聲音真的像在一聲聲呼喚“春兒”。

“我們出去。哥哥在村口叫我。”

我有些眩暈。我不知道是因為這里不見光亮，還是因為遠方的叫聲。

剛才我還堅信這里是“黑暗體驗區”，現在我卻漸漸相信了春兒的話，特別是她說聽見了小狗“鈴鐺”的叫聲、她哥哥的呼喚聲，這讓我也想離開這里，去看看外面是不是她的家鄉。

“怎么出去呀？”我小聲問春兒。

“你不是有螢火蟲水晶球嗎，糊涂啦？”

她在黑暗中摸索著我的水晶球。當我們一起抓住水晶球時，它立刻閃出一條彩帶似的光。在黑暗中，一扇門開了。瞬間，我和春兒好像被誰推了一把。

當我們站穩的時候，已站在“黑暗體驗區”的外面了。

可是，這外面的世界，也沒有一點兒光亮。我們只能互相攙扶著向前探尋著走路。

我們很害怕。

難道我們都變成了盲童？

“我哥哥每天都是這樣生活的，就像我們現在這樣。他什么也看不見。”春兒抽泣著說。

我安慰她，拉起她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可常常被絆倒。我們爬起來，再往前走。

忽然，我們聽見從不遠處傳來了呼喚“春兒”的聲音。

“是我哥哥在叫我。”春兒停下腳步，站在那兒仔細聽著。

“哥哥，是你嗎？”

“是我。春兒，我接你來了！”

就在這一刻，那位盲人哥哥走到了我們跟前。

“拉住我的竹竿，跟我走。”

“哥哥，這里怎么這么黑呀？我什么也看不見。”

哥哥呵呵笑了笑：“我看見的只有黑夜。我習慣了這黑色。”

春兒拉著哥哥的竹竿，我拉著春兒的衣襟，小狗在我腳邊蹭來蹭去。

我們一路往前走著，哥哥不時地提醒我們，讓我們留心腳下的路。

“注意，前面是一片槐樹林。槐花正開著。你們聽見蜜蜂扇動翅膀的聲音了嗎？”

我一時不能回答他，我側耳細聽，我沒聽見蜜蜂的聲音。

“哥哥，你的耳朵真好使。”我夸贊著他。

我聽見了流水的聲音。

我聽見微風吹過的聲音，

我聽見遠方蟬鳴的聲音，

我甚至聽見了花瓣落地的聲音。

真奇怪，我的耳朵也變得這樣靈敏了。我不再害怕。我和這位盲人哥哥在一起，他樂觀的精神，他機敏的力量，足以讓我們的心安定下來。

“快到家了。”哥哥平靜地說。

他的一句話，夜色開始褪去。

天亮了。

春兒首先走上前擁抱哥哥。我第一次認識了一位盲人哥哥。

我看見了遠處的村莊，近處的野花。還有天上飛過的燕子，腳下蹦跳的蚱蜢。樹上有小鳥歡歌著，草叢里有蟲兒嘶鳴著。這個世界充滿了鮮艷的色彩和悅耳的聲音。欣賞和享受這一切，本是我們理所當然的權利，可是盲人哥哥得不到這么多。

“哥哥，我們要接你去城里學習盲文，多讀書，有學問。還要參加盲人培訓班。”

她停下來，想了一會兒。我們都等待著她接著往下說。

“等哥哥有了學問，就回農村辦學，辦一所盲人學校。哥哥，你當校長，我當老師。”

哥哥說：“我愿意去學一技之長，為盲童服務。”

他停了片刻，好像在思考一個問題，然后接著說：“我們臉上的眼睛雖然看不見了，但心上的眼睛還能看得見。”

“心上的眼睛？”我喃喃地重復著。

“是呀，我剛才帶你們回家，就是用‘心上的眼睛認路的。”

他說得多好哇！我雖然似懂非懂，但我牢牢地記在心里了。

我看了看春兒，又說：“還歡迎哥哥到我們班上來，我們想和你談談心。”

“談談心，談什么呢？”

我脫口而出：“談談‘心上的眼睛呀！”

這話剛一說完，我發現，我們又回到“黑暗體驗區”了。趙老師和同學們都聽見了我剛才說的話。他們都夸我說得好。我卻沒有回應大家的話。

我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