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瑩婧
荀子建立了一個較為嚴密的政治理論框架,在君民關系與地位的構建方面引起了學術界的關注與爭論。學者論及荀子的君民關系時大多以簡單的“本末”關系套入其君民理論體系中。筆者認為,荀子的君民理論應是多維度的,因其存在著“本末”與“主從”雙重關系,且體現了“民本君主”的思想。此外,荀子的君民關系應是相互制約又統一的,從而形成其完整的政治理論體系。
本文以荀子的“民本君主”思想為研究對象,通過闡明“民本”與“君主”思想的具體內容及特點,并在探討中厘清二者的內在聯系,進而整體把握“民本君主”思想在荀子整個政治理論體系中的意義。
學界基本認同中國“民本”思想的濫觴為《尚書·五子之歌》:“民惟邦本,本固邦寧。”但文獻中無確切定義,故至今未有“民本”之定論[1]。筆者認為,荀子的“民本”思想不僅體現在“養民”“裕民”“教民”等觀念,更體現在他闡述民的社會等級與君主制度的起源關系上。換言之,荀子的“民本”思想是從論證君主制政治合理性的角度出發的[2];“民”雖屬被統治階級,但其為君權的根本,因而極受統治階級的尊重。
首先,荀子提出“立君為民”的主張。《荀子集解·大略》曰:“天之生民,非為君也。天之立君,以為民也。故古者列地建國,非以貴諸侯而已;列官職,差爵祿,非以尊大夫而已。”[3]荀子明確表示立君、尊君之目的并非是直接為了君主、諸侯、士大夫等階級,而是出于為民、保民的原因。
其次,荀子又提出“禮生為民”的觀點。《荀子集解·大略》曰:“故禮之生,為賢人以下至庶民也,非為成圣也……禮以順人心為本,故亡于《禮經》而順人心者,皆禮也。”[4]荀子從其理論核心“禮”的角度,亦認為“禮之生”“禮之隆”產生的目的是為民,且應以“順人心為本”,此“禮生為民”的觀點充斥著“民本”色彩。
再者,荀子以“舟”“水”與“輿”“馬”比喻君民關系,亦體現了“民本”思想。《荀子集解·王制》曰:“馬駭輿則君子不安輿,庶人駭政則君子不安位。馬駭輿則莫若靜之,庶人駭政則莫若惠之。選賢良,舉篤敬,興孝弟,收孤寡,補貧窮,如是,則庶人安政矣。庶人安政,然后君子安位。傳曰:‘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則載舟,水則覆舟。’此之謂也。故君人者欲安則莫若平政愛民矣……”[5]一方面,其用“水”和“馬”比喻“民”,用“舟”和“輿”比喻“君”,言馬受驚擾輿中君子便不安;同理,被統治的庶民被驚擾了,君主便不能安于其位。故要君子安輿,必先養馬、愛馬、馴服馬,因為馬是君子外出行走必依的;同理,要君安,必先安民、養民、裕民、教民,因為民為君之本。另一方面,荀子以“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之理,指出民乃君主賴以存在的基礎,且民之力量又能推翻君主,體現了濃郁的“民本”氣息。
接著,荀子相繼提出一系列“富民裕民”的思想與政策,如“故君人者,愛民而安”[6]“愛民者強,不愛民者弱”[7]等,皆言國之強弱系之君主愛民與否而定[8]。《荀子集解·君道》“君者何也?……善生養人者也,善班治人者也,善顯設人者也,善藩飾人者也。善生養人者人親之,善班治人者人安之……”[9]言君主應善于養育百姓(即“養民”),善于治理任用賢能(即“尚賢”),善于治辨民眾使其安心(即“安民”),以確保人民能夠安居樂業。“王者之法:等賦、政事,財萬物,所以養萬民也”[10]、“輕田野之稅,平關市之征,省商賈之數,罕興力役,無奪農時……夫是之謂以政裕民”[11]、“不富無以養民情……故家五畝宅,百畝田,務其業而勿奪其時,所以富之也”[12]、“故明主必謹養其和,節其流,開其源,而時斟酌焉……如是上下俱富,交無所藏之,是知國計之極也”[13]等分別論述荀子“減免苛稅”“以政裕民”“開源節流”等政策,亦彰顯其“民本”思想。
但是,亦有學者認為荀子的“舟水輿馬”之說與“富民裕民”的思想及政策皆是為了維護君主的政治,是君主想利用“重民”作為工具或手段來強化對民眾的統治,最終仍以君主為本[14]。筆者并不同意此看法,雖然“舟水輿馬”之說與“富民裕民”的思想及政策確實含有“尊君”“重君”的觀念,而且在某程度上起到維護君權統治的作用,但這并非以君為本的“懷柔”手段。因為荀子主要維護的不是君主的統治,而是穩定政治、鞏固和維持整個社會的階級差等,即當時的君主制度。換言之,其“尊君”是尊君之位,而非君之本人,故他贊成“湯武革命”之說。
《荀子集解·正論》有云:“湯、武非取天下也,修其道,行其義,興天下之同利,除天下之同害,而天下歸之也。桀、紂非去天下也,反禹、湯之德,亂禮義之分,禽獸之行,積其兇,全其惡,而天下去之也。天下歸之之謂王,天下去之之謂亡。故桀、紂無天下而湯、武不弒君,由此效之也。”[15]且其在《臣道》中還直接贊揚湯武的革命行為兼發“上下易位”之論:“奪然后義,殺然后仁,上下易位然后貞,功參天地,澤被生民,夫是之謂權險之平,湯、武是也。”[16]荀子認為,君主的地位并不是絕對的,且君主的政治地位要取決于民心的相背,以民為本,此其一。其二,荀子提出“從道不從君”的最高原則。《荀子集解·子道》云:“入孝出弟,人之小行也;上順下篤,人之中行也;從道不從君,從義不從父,人之大行也。”[17]荀子認為,道義比君權地位更高,那么“君本”之說不成立。其三,荀子并不同意“君權神授”之說,但其要為當時的君主制度提供合理性的證明,從而使制度獲得更廣泛的認同,進而能夠順利實施,他便提出以“立君為民”“禮生為民”“舟水輿馬”之說以及“富民裕民”等思想,這并非淺層次的“懷柔”策略。
所以,荀子的政治與社會理論中體現了“民本”的思想,且這種思想為君主制政治的合理存在下了一個道義上的腳注。
在前文“民本”思想的探討中可知,荀子仍是重視“君”之地位的,只是其“尊君”思想主要不是體現在“本末”這一維度關系里,而更傾于“主從”關系上,此時的君民關系則為“君主民從”。另外,荀子的“君主”思想是從君主施政的角度而言的[18],其表現了君主制政治中君主作為最高統治者應具有的發號施令與管制民眾的權力與地位。
首先,荀子點出君主產生與存在的必要性,并認為君主應處于至高地位。《荀子集解·王制》曰:“分均則不偏,埶齊則不壹,眾齊則不使。有天有地而上下有差,明王始立而處國有制。夫兩貴之不能相事,兩賤之不能相使,是天數也。埶位齊而欲惡同,物不能澹則必爭……故制禮義以分之,使有貧富貴賤之等,足以相兼臨者,是養天下之本也。《書》曰:‘維齊非齊。’此之謂也。”[19]
荀子認為,自然界的和諧與統一勢必形成“等差之分”,以維持其秩序。同理,在社會與政治層面,亦須呈現等級性,即構建并維持等級制度,這明顯是論證了位于至高地位的君主與君主制度存在的必要性與合理性,亦是“君主”思想的理論根基。
其次,荀子明確提出“君”為國家治理之主。《荀子集解·禮論》曰:“君子喪所以取三年,何也?曰:君者,治辨之主也,文理之原也,情貌之盡也,相率而致隆之,不亦可乎!《詩》曰:‘愷悌君子,民之父母。’……直無由進之耳。”[20]
荀子認為,君王乃治理人民的主人、禮法的本源、內心的至誠與外在的恭敬相結合,故得到民眾的崇敬。荀子又言君為百姓之父母,因君主能夠“養民”“愛民”“裕民”“教民”等,使君主成為治理國家、治辨百姓之主。此外,荀子提出“隆君”主張。《荀子集解·致士》“君者,國之隆也……隆一而治,二而亂……”[21]體現了君主在治國方面處于獨一的、至關重要的地位。
再者,荀子強調了君主在政治上對民的決定作用。《荀子集解·君道》曰:“君子者,治之原也。官人守數,君子養原,原清則流清,原濁則流濁。”[22]《荀子集解·正論》又曰:“上宣明則下治辨矣,上端誠則下愿慤矣,上公正則下易直矣。治辨則易一,愿慤則易使,易直則易知。易一則強,易使則功,易知則明,是治之所由生也。”[23]
荀子反復強調君是治理的本源,即君主在政治領域中充當了主宰者的角色,其保養源頭是為民,民在治理上是客體,源頭清則支流清,反之亦然。此理亦等同于《荀子集解·正論》中上行下效之理,表現了君主對庶民的導向與決定作用,而這種引導與示范作用又直接關系到國家的“治”“亂”,其中的“君主”思想尤其明顯。
但是,此種“君主”思想并不從屬于“君主專制”,換言之,荀子的“君主制度”不全同于封建的“君主專制”,其有自身的特點。一方面,雖然荀子的“君主制度”與封建的“君主專制”皆是以君主為中心(或君主作為最高統治者)而設計的體制[24],但“君主專制”是獨斷的、絕對聽從于最高統治者,而荀子的“君主制度”是非絕對的、非獨斷的,其會同時受到“民”“相”“道德”等因素的制約。前文提及的“從道不從君”與“舟水”之說皆可說明,君主雖有高高在上的權威,但當君主不再是明君,仍會受到“民”與“道德”(或“道義”)的制約,甚至被推翻。另一方面,荀子企圖以相權在一定程度上制約君主的權利,且在政治上主張“垂拱而治”。《荀子集解·君道》曰:“為人主者,莫不欲強而惡弱,欲安而惡危,欲榮而惡辱,是禹、桀之所同也。要此三欲,辟此三惡,果何道而便?曰:在慎取相,道莫徑是矣。”[25]《荀子集解·君道》又曰:“人主不可以獨也。卿相輔佐,人主之基、杖也,不可不早具也。”[26]
荀子主張選賢相來制約君主,因為他不能保證每一位君主都是明君,故其認為君主不能獨操大權,必須慎重地選相,繼而通過相來分攤某些權力。《荀子集解·王霸》曰:“君者,論一相,陳一法,明一指,以兼覆之,兼炤之,以觀其盛者也。相者,論列百官之長,要百事之聽,以飾朝廷臣下百吏之分……”[27]《荀子集解·王霸》又曰:“之主者,守至約而詳,事至佚而功,垂衣裳,不下簟席之上,而海內之人莫不愿得以為帝王。”[28]
荀子的“君主”思想并非讓君王親自治理天下之事,而是把治事的部分權力交給賢相,這與“君主專制”的一尊獨大是不一樣的。筆者認為,此種“君主”思想是受到“民本”思想約束的,因為荀子以民為本,且賢相也是由民中篩選而出的。
荀子在為君主制政治尋求合理性時提出了“民本”思想,在論及君主制的施政與統治形態時又提出了“君主”思想,體現君主的主宰地位。可見,“民本”與“君主”是相對而言的關系范疇,以民為本、以君為主、君依于民、民從于君。二者是并行不悖的,既分立又統一,且相互制約、互為前提,故“民本君主”思想體現了荀子嚴謹周密的政治思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