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文姍 王思達
《中式英語》的創作者黃哲倫(David Henry Hwang,1957-)是美國當代最杰出的劇作家之一。1988年,《蝴蝶君》第一次在美國華盛頓國立劇院首演,3月在百老匯公演,獲得了強烈反響,贏得了當年美國戲劇界的最高獎項托尼獎,因此,國內外對黃哲倫的相關研究多集中于其代表作《蝴蝶君》。雖然他2011年的劇作《中式英語》問世尚短,卻也是一部不可多得的佳作。由于涉及頗受關注的中國主題,《中式英語》一經面世便在美國引起劇烈反響,先后于美國芝加哥古德曼劇場和紐約百老匯上演,廣受歡迎,好評如潮。該劇不僅在商業上取得亮眼的成績,內容和藝術性也極為突出。
《中式英語》是一部由中英雙語臺詞組成的劇作,描述了中西文化差異在經濟、政治及婚戀等方面引起的沖突。該劇將背景設在中國,講述了一位試圖在中國尋找商機以挽救家族企業的美國商人丹尼爾·卡凡諾來中國貴陽尋找商業機會的故事。這位商人聘請了在中國生活了近20年的彼得作為顧問,幫助他建立“關系”。彼得曾“幫助”貴州貴陽文化局局長蔡國良的兒子進入英國巴斯大學,與蔡國良有了“關系”。然而,彼得在與跟他有“關系”的蔡國良交涉的過程中搞砸了關系和業務,不僅沒有幫助丹尼爾拿到合同,還使自己名譽受損,蔡國良也下了臺。丹尼爾陰差陽錯地和文化局副局長席言成為情人,在二人合作下,丹尼爾成功拿到了合同,席言也借此機會為她的丈夫贏得了市長的職位。
不同于以往的作品,黃哲倫在《中式英語》中塑造了較為平衡的東西方關系,體現了東西方之間微妙的關系變化。國內外學者多從跨文化交際、語言翻譯、東西方關系、東西方文化差異等方面進行研究,僅有一篇從社會表演的角度對劇中文化沖突進行研究。筆者認為,劇中主人公彼得在中國生活近20年,卻依然遭遇文化差異帶來的沖突,以致工作、生活不順,主要原因是其理性的錯位。本文將從理性的角度,主要從理性錯位入侵道德在彼得生活和工作兩個方面的體現,論證主人公彼得由于理性思維錯位而導致的文化沖突。
彼得的理性錯位導致文化沖突的體現就是他將道德完全置于利益之下,做事只考慮利益,不考慮道德影響。根據R W 費夫爾的理論,在西方文化中,理性掏空了道德,崇尚理性的人運用理性處理本應用道德來評判的事物時,理性錯位就會產生。當人們用理性中的常識來理解事物時,就算一件事在道德上是不合理的,但是如果能用常識(人性非盡善盡美,人追逐利益)來解釋,人們就會認為是可以做的[1]。經濟理性是入侵道德的一種理性,經濟理性的基礎是快樂最大化和痛苦最小化,實際運用中則表現為使得自己的收入和消費水平都高于他人,因而需要避免的痛苦就是收入和購買力低于別人[2]。簡單說來,就是掙得多花得多就快樂,反之則會痛苦。這無疑是與重視道德修養的中國文化相沖突的。在個人生活中,為追求金錢而突破道德界限是萬萬不可的。中國文化不禁止對財富的追求,但講究“君子愛財取之有道”。而彼得在個人生活和事業中都以利益為先,這不僅使他做出不適合自己的決定,也與重視道德修養的中國文化發生沖突。
彼得做出生活在中國這個決定以及在20年后決定繼續生活在中國,是由于利益,而不是出于道德感。他選擇留在中國是受經濟理性影響,因為這個國家能給他帶來高收入和高消費,而不是出于在中國生活多年、對這個國家有了感情并出于某種崇高的道德感,希望能與這個國家共命運、同發展,這一點清楚體現在他與丹尼爾的對話中。在丹尼爾問他為什么明知自己在中國發展遠不如20年以前卻仍不打算回國時,彼得說,他也嘗試過,但是當他意識到回國后就沒辦法繼續他雇廚師、清潔工和洗衣工的生活時,感受到了一種不可承受的巨大失落感[3]。他選擇留在中國就是為了維持高收入和高消費水平。劇中另一處體現彼得留在中國受經濟理性影響的地方是,他與蔡國良的第二次商務會面和他在旅館外撞破丹尼爾與席言的情人關系時的不同反應和說的完全相反的話語。會面時,彼得因合作被拒而惱羞成怒,說破了與蔡國良的違法交易和關系。當蔡國良說他“活像個無知的老外”[4]時,彼得反駁道“我愛這個國家”[5],“在我內心,我是中國人”[6]。但當他在旅館外遇到席言時,他確定了自己這次生意的失敗已成定局,于是大放厥詞,攻擊中國的社會制度,并稱“那些干部都是罪犯”[7]。彼得說愛中國,其實是出于對他前20年高收入、高消費生活的愛。當他獲取利益失敗并對他的快樂生活產生影響時,他對中國的態度就截然不同了。在不喜歡一切向錢看的蔡國良[8]以及“信奉愛國主義”的席言[9]看來,彼得的行為就是極為刺眼的。彼得在個人生活中無視道德、以利益為導向,他的生活在重視道德的中國遇到挫折是理所應當的。
彼得在事業上對利益的追求和對道德的忽視就更為明顯,這也使他與中國文化產生沖突,這一點體現在他做出由教師轉行為商業顧問的決定以及他作為商業顧問時的不專業行為中。
關于彼得為什么決定成為商業顧問,這一點在他與蔡國良的最后一次談話中有所提及。彼得明確說明,他是因為不希望自己像自己的老師那樣窘迫:“一個人住在那小公寓里面,等著什么人給他一份工作,納悶著自己的人生是否白過?!盵10]這一句側面表達了彼得對于教師做的教書育人這項社會貢獻的忽視。這說明,他認為作為一個教師的人生一定程度上是沒有價值的。而他做出的“自救”措施就是成立一個公司,成為能夠擁有更高收入的商業顧問。在彼得看來,比起教書育人,擁有更高的收入更有價值。但是,在中國人看來,教書育人所具備的道德上的優越感是高收入不能比的。對于中國人席言和蔡國良來說,他們明顯更認同彼得教師的身份,而不是他商業顧問的身份。在整個劇本中,席言和蔡國良一直稱呼彼得為“彼得老師”,而不是像談生意時那樣稱呼他“先生”。蔡國良更是明確表達過對彼得商業顧問這一職業的不滿。他在劇中對彼得說:“你本來是個好老師,好好的怎么去做顧問呢?!盵11]席言和與彼得有“關系”的蔡國良對彼得的商業顧問身份的不認同也影響了彼得的新事業。
彼得將利益置于道德之上還體現在他作為一個商業顧問卻缺少職業道德上。他只看到了經商帶來的利潤,卻未看到作為顧問,需要對商業往來的雙方負責,也需要具備談判、提供建議等專業技能。一開始,彼得沒能發現丹尼爾的公司實為一個“空殼”公司,公司里只有丹尼爾一名員工,這是對另一方蔡國良的不負責。之后,彼得也不能為丹尼爾提供及時的信息和準確的建議。彼得認為,席言是背著上司蔡國良來告訴他們,這個項目不能交給他們,實則是蔡國良已經將這個項目答應給了小姨子,所以讓席言出面拒絕他們,因而彼得之后跟丹尼爾提議的繼續與蔡國良會面并當面告知其下屬席言的行為也就不可能起效了。席言在劇中直接對彼得說:“你這個顧問的觀點,一點都不可靠。”[12]這與對職業道德有要求的中國是極為不符的。就算是劇中有諸多不妥行為的蔡國良和席言也極為尊敬自己的職業,有著一定的職業操守,希望為后來者留下一些珍貴的東西。作為文化局正、副局長的他們,一個致力于弘揚中國傳統文化的京劇,另一個用盡渾身解數推動本市的市場改革。“一點都不可靠”、單純為個人利益而轉職商業顧問的彼得,自然是無法得到重視職業道德的中國文化和中國人的認可,他的顧問事業在中國遭遇滑鐵盧也不是難以預料的事。
作為一個對中西方文化都極為了解的優秀劇作家,黃哲倫在《中式英語》一劇中通過彼得、蔡國良、席言等不同文化背景主人公的交流,將文化碰撞和沖突展現得淋漓盡致。西方人彼得有他的行事準則,那就是理性。而中國人蔡國良和席言也有他們的堅守,那就是道德。理性讓彼得更擅長算計,他能夠算出哪條路可以得到更多的收入,但遇到無法計量的道德價值時則偃旗息鼓。不論是個人修養還是職業道德,看中的都不是眼前的利益,而是留給后人的余澤,這一點深深烙印在中國文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