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化“走出去”：傳播環境與翻譯選材

岳啟業

中國文化“走出去”是中國文化在國際社會中與其他文化間的接觸與交流，本質上是文化的對外傳播。翻譯是對外傳播的必要條件。翻譯什么材料、如何選擇以及如何翻譯是決定文化對外傳播效果的關鍵因素。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幾次大型的對外文學文化譯介活動，如20世紀50年代《中國文學》英文版與法文版的發行、80年代的“熊貓叢書”的推出及世紀之交的“大中華文庫”編譯項目，由于“主要是國家贊助出版發行的傳播模式以及‘政治驅動’的”[1]，選材以國內社會的政治與意識形態作為指導思想，沒有對于海外社會環境的充分關注與思考，使譯作在目標語社會的傳播受到抵制；同時，“唯典籍”“唯文學”與“唯精品”的選材標準使得傳播受眾類型單一、數量不多，譯作沒有在海外得到廣泛的接受與傳播。因此，中國文化“走出去”的翻譯選材需要有新的、更為廣闊的視野——傳播環境。傳播環境是傳播活動賴以進行的多種條件和狀況的總和[2]；并且，傳播與環境表現為相輔相成、互相影響的互制關系。翻譯選材，即梁啟超所說的“擇當譯之本”。對于中國文化“走出去”戰略而言，翻譯選材體現了文化對外傳播的內容，相關的研究必須以傳播環境的討論作為基礎，才能使譯作適應傳播環境，達到中國文化對外傳播的目的。本文將從全球化視野、文化產品市場、意識形態領域及文化態勢幾個方面討論傳播環境對翻譯教材的影響。

一、全球化視野下的翻譯選材：以文化共性造福全人類

實現中國文化“走出去”戰略的核心問題是尋找全球化時代的文化共識[3]。因此，中國文化“走出去”首先要克服民族自大的狹隘態度，需要有胸懷世界的情懷，必須把中國文化放置于全球化的文化視野之中來審視。中國文化對外傳播的具體環境是目標語國家社會，大環境是全球范圍。世界上的各民族生活在不同的地理環境中，有著不同的社會歷史進程，從而創造了不同的文化；但是，人類在生理特征、情感世界、生活經驗和認知結構上具有某些一致性，從而使全人類的文化在存在差異的同時具有一些共性，即生命的真諦與人性的本質，從而使得不同的民族之間能夠相互理解與溝通。文化傳播的首要條件是在文化的某些方面有共享部分[4]。因此，翻譯選材需要展示中國文化中的人文關懷與思考，如此才有可能贏得國際社會的廣泛接受或認同。

中國文化博大精深，有很多元素屬于人類文化的共性部分，雖然不為一些民族所倡導，但能夠得到認同。中國文化“走出去”要為解決人類共同的困惑、構建和諧社會與和諧世界作出貢獻。全球化語境下的今天，世界各民族都面臨著環境污染、經濟危機、戰爭威脅、恐怖活動、不可持續發展等問題的挑戰。通過深入挖掘中國傳統文化價值觀中有助于解決這些問題的元素，通過適當的翻譯選材與翻譯策略呈現給世人。例如，中國文化核心價值觀中的“和”“仁”“禮”等處事準則體現的是“三和文明”——家庭和睦、社會和諧、世界和平[5]，這些是任何的一個民族社會都向往的美景。它們對于維持國家社會穩定、緩解民族沖突、維護世界和平、促進經濟的共同發展都是適合的指導原則。儒家的“天人合一”理念為實現可持續發展戰略的哲學基礎[6]；“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與人為善的態度、“言必信，行必果”的誠信準則，適用于處理國際關系與民族矛盾；“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家國情懷，對于任何政治制度下的國家進行愛國主義教育都具有積極意義。含有這些中國傳統文化元素的翻譯選材在全世界都不會排斥，并且很容易與西方文化融合，為其解決現實的問題，客觀上達到中國文化傳播的目的。

值得注意是，翻譯選材的內容不宜讓目標語受眾誤解為我們在宣傳或輸出中國文化價值觀，不能選擇對于這些價值觀進行簡單說教的材料，而是應選擇能在故事情節中體現這些理念的材料，讓目標語讀者在欣賞中國文化文學作品及其他國情材料(如關于經濟發展與改革開放現實的資料)的過程中，自然地接受并認為可以受益。因此，有些材料可能需要適當的改寫與改編，這是主動適應，并不是被動妥協，最終的目的是中國文化的精神實質得到傳播。

二、翻譯選材的市場觀：出版發行與受眾需求的多樣性

文化產品的跨文化交流通常是“買方市場”，都需要有必要的“推銷”措施[7]。中國文化“走出去”的翻譯選材也需要有市場營銷。適應文化市場的翻譯選材才能夠具有好的銷售前景，文化才能得到廣泛的傳播。目前，文化產品對外出版的主要渠道是與目標語國家出版商合作。雖然仍然可以實行國家贊助的方式支持國內的出版社，但外方的出版商有盈利才會出版發行。所以，海外編輯和出版商手中最大的權力在于可以決定譯還是不譯一部作品[8]。海外出版商既是中國文化產品與市場之間的中介，也是目標語受眾社會權力意志的代言人，他們會以意識形態及價值觀的考量對外來文化總產品進行嚴格的篩選審查。因此，翻譯選材不能再是國內出版社的“一言堂”，而應是與目標語文化市場結合，擯棄過去的“文學史”式的選擇或僅從中國文化自身考慮，加強與海外出版商的交流與聯系，首先讓他們了解中國及中國文化，可以邀請其參與翻譯選材。

翻譯選材要給海外出版商更多的選擇，以爭取更多的文化受眾。出版商考慮的是市場需求，而市場體現了受眾的需要。受眾具有不同的層次與類型，有不同的接受能力、欣賞水平與愛好需求，從而決定了翻譯選材要體現不同的市場定位。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幾次大規模的對外譯介活動，“在翻譯選材上過多考慮‘政治正確’的嚴肅文學類型、不太考慮目標讀者的可接受性，卻是可以通過當時大多翻譯作品在海外遇冷的事實得到驗證的”[9]；另外，《大中華文庫》以介紹中國文化典籍為主的選材也被證明了并不成功[10]。體現中國文化核心價值觀的文化典籍與代表中國文學主流的嚴肅或高雅的作品雖然是中國文化的重要部分，但不能夠代表中國文化的全部。國外不同的出版商對于中國文學作品的喜歡有著不同的傾向[11]，因此，無論從受眾與市場的角度，還是對于文化本身而言，中國文化“走出去”的翻譯選材需要古代與現代文化文學相結合，高雅文化與通俗及大眾文化相結合，文學與非文學相結合，才能給海外的出版商提供相對廣泛的選擇空間，以適應更廣泛的受眾群體與受眾數量。對于文學作品的選擇，要增加通俗文學、大眾文學、網絡文學、流散文學與兒童文學的數量。同時，要豐富文學作品體裁。對于文化典籍，除了常規的版本以外，許多國內的出版社都有典籍文化作品的普及版、雙語版、改寫本、簡寫本、少兒注音版、插圖版、配音版等版本，這些都可以納入翻譯選材的范圍，以滿足大眾文化市場需要。尤其重要的是，大眾文化的市場需求往往是目標語國家出版商重要的選材參照。

在很多情況下，非文學作品也能夠揭示某些社會因素，從而在客觀上加深人們對文學的理解和認識，從而有助于實現文學的真正價值[12]。從這個角度看，非文學作品的翻譯傳播將會有助于文學作品的傳播。對于當代中國而言，改革開放政策已經使中國的經濟迅速發展，并取得令世人矚目的成就，因此，與當代中國經濟相關的非文學材料對于海外讀者具有前所未有的吸引力。這些材料直接展示的是中國經濟現實與發展趨勢，卻不可避免地蘊含中國文化的精髓，是傳播現代文化的窗口，是中國文化“走出去”翻譯選材的重要部分。

當然，注重海外受眾市場并不等于一味地、無原則地迎合受眾的口味，還要堅持文化自信、文化的使命感和民族責任感，堅守中國文化的核心，這就既需要文化傳承，也需要文化創新。翻譯選材需要與海外的文化研究與傳播機構、出版商密切合作，才能確切地了解海外文化市場的需求，準確地定位市場層次，充分地進行文化創新與文化發展，從而促進文化產品在海外的出版與銷售。

三、翻譯選材的內容與意識形態保持適當的距離

狹義的文化是指社會的意識形態以及與之相適應的制度和組織機構。相關研究表明，傳播環境與傳播活動之間的關系愈密切，環境的影響力愈大；其關系愈松散，環境的影響力愈小[13]。因此，為了實現中國文化對外傳播的目的，中國文化“走出去”的翻譯選材需要與意識形態保持適當的距離，以減少目標社會環境對中國文化對外傳播的負面影響。翻譯選材的出發點是，既不能把國內的意識形態強加給國外的受眾，也不必一味地屈從于目標語國家的意識形態。歷史的經驗值得注意，過去的翻譯選材是以國內的意識形態作為參照的，“熊貓叢書”中選擇的部分文學作品直接反映了中國特定時代的社會革命和建設的精神，“其表達的文學性訴求屢屢遭到意識形態的扭曲和變形，預示了叢書日后可能遭遇的坎坷命運。”[14]因此，翻譯選材需要以國內外意識形態的對比作為參照，把中國文化傳播作為首要的目的，而非意識形態之間的較量。

本文關于中國文化“走出去”的意識形態問題討論主要針對的是現當代文學作品的選擇，不涉及中國政治與外交宣傳材料。翻譯選材必須要平衡“他者眼光與自我期待”。[15]對現當代文學作品選擇時，必須要堅持多樣化的原則，既要有弘揚正氣的作品，又要包括批評時弊的作品。為了翻譯選材的譯本能在目標語社會中得到接受與理解，對于文學材料的選擇應淡化國內意識形態的訴求，盡量展現現代中國人的生活方式，間接反映出社會價值觀和行為準則。

在中國文化對外傳播的翻譯選材中，對于反映中國政治社會體制的文學及其他材料選擇必須謹慎。對直接宣傳中國政治社會制度的文學作品至少在現代階段不宜作為文化“走出去”的翻譯選材。中華文化“走出去”工程對于文學作品選擇首先為形成正面的國家形象和民族形象服務，但是又不應完全成為國家政治與意志的代言；否則，經過翻譯的文化產品在目標語社會必然會受到其主流意識形態的抵制而無法到達受眾，文化傳播也就無從談起。這一點必須引起文化對外傳播翻譯選材者的高度重視。翻譯選材不必帶有與目標語文化價值觀或政治立場根本對立的典型價值觀，但也不能一味地迎合西方世界關于中國落后、愚昧與無知的心理期待。這種選擇原則并不是簡單的迎合或妥協，而是服務文化“走出去”的整體目標。

四、文化態勢與翻譯選材

文化態勢就是交流中的文化雙方所處的相對位置和所采取的策略態勢，它首先取決于雙方的勢力和彼此對另一方勢力的認識[16]。因為國際政治、科學技術、經濟實力等原因，不同的文化在交流過程中所處的地位不同，即不同的文化態勢，常以“強勢”和“弱勢”加以描述。在某些領域和層面占優勢地位的文化，就會拒絕接受處于弱勢地位的文化，從而造成文化交流中地位不平等或文化產品交流不對等。

從整體上看，中國文化在與西方文化交流的過程中，仍處于弱勢地位。在當今全球的大環境下，西方話語處于霸權地位，西方文化仍顯強勢勁頭，怎樣才能通過合理的翻譯選材使中國文化在弱勢中艱難前行，在受排斥與排擠中爭取更多的受眾，是中國文化“走出去”翻譯研究面臨的重大問題。某一文化的強勢表現在現實的某一階段或某一方面，或者說并不是其文化中所有的部分都是先進的或優秀的文化，而且其中還可能有落后的或不健康的部分。所以，所謂文化的強勢與弱勢并不絕對，而是永遠相對。文化交流的最終結果應該達到平衡和穩定(包括實質的和精神的)[17]。任何處于強勢中的文化也有所需求。當今的世界局勢，西方一些國家也在積極主動了解并汲取中國文化中的精華并大力推廣，“孫子兵法和中華武術精神在西方被熱捧就是實證”[18]。因此，翻譯選材需要關注中國與不同國家的關系狀態，適當地調整翻譯選材的方向，以優秀的中國文化元素豐富強勢文化的不足與所需，從而使中國文化在逆境中得到傳播。

五、結語

中國文化“走出去”的翻譯選材不應該像過去那樣僅以中國文化自身及傳播者自身為出發點，或僅以典籍、文學與精品為選材的范疇，而是需要將翻譯選材置于傳播環境中，秉承尊重、契合、平等、友好、交流、共享、互補與互助的原則，以優秀文化全球共享為目標，選擇含有造福于全人類的中國文化元素的材料向外譯介。為實現文化傳播的總體目標，應避免在意識形態領域方面與目標語社會的沖突，同時要保持文化特質。翻譯選材還需要密切關注中外文化態勢的變化，辯證地處理翻譯選材的文化內容、受眾和市場需求之間的關系，確保中國文化順利地對外交流與傳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