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話詞匯重疊式芻議

◎張瑋瑜

（華南師范大學文學院 廣東 廣州 510006）

一、引言

廣州話詞匯具有鮮明的地域特色，其中詞語的重疊式現象尤其值得研究。廣州話詞匯重疊式主要有三字格式和四字格式。三字格式中的ABB式和ABB式使用較廣，影響較大，具有鮮明的方言特色。

本文主要討論三字格式的重疊詞，從廣州話詞匯重疊式的特點、不同重疊式詞語之間的內部關系以及廣州話與普通話重疊式詞語之間的異同三個方面進行分析。

二、廣州話詞匯重疊式

廣州話詞匯重疊式主要有五種：AA式、AA哋式、A一A式、ABB式、AAB式。

（一）AA式

例詞：啉啉、日日、啱啱、啖啖

單音動詞重疊式有“嘗試”的意思，可以換成“單音動詞+一下”的形式，如“啉啉”可換成“啉一下”。單音名詞或量詞重疊式主要是“每一”“經常”“多”的意思，如“朝朝”表示每天早上、“日日”表示每天；但也有少部分單音量詞重疊后表示“少”的意思，如“啲啲”即“一點點”，這是因為該量詞本身就含有“少”的意思。廣州話單音副詞重疊式與普通話區別不大，部分詞語的詞形相異，如“啱啱”即“剛剛”。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單音形容詞重疊式，它是對原形容詞表達程度的加強。鄧少君《廣州話形容詞表示程度差異的方式》將廣州話單音形容詞的程度劃分為七個等級，以A為原級，AA式屬于中級，形容詞的程度略高，并帶描寫性①。有的單音形容詞重疊后會發生變調，如“長長”表示“較長”，其中第一個“長”字由 [t?ha?4]升調變為 [t?ha?5]。

AA式重疊在廣州話和普通話中都很常見。高靜等認為，“重疊中AA式適用范圍最廣，不同詞類的重疊形式往往可以表示不同的語法意義，重疊在現代漢語中可以出現在名詞、動詞、形容詞、副詞、數詞和量詞、代詞和擬聲詞等諸多詞類中。”②

（二）AA哋式

例詞：熱熱哋、宿宿哋、臭臭哋、糠糠地

“AA哋”表示“有點兒”的意思，比AA式程度低。呂叔湘認為“有點兒”修飾的形容詞性或動詞性成分多半是消極意義或貶義的③。這一特點在廣州話中有所體現，如“糠糠哋”表示食物因為過期、變質等原因而發出一些不甚濃烈的異味。但廣州話AA哋式不僅表示貶義，還可以表示褒義，如香香哋、乖乖哋；或表示中性，如紅紅哋、熱熱哋等。

鄧少君《廣州話形容詞表示程度差異的方式》中指出：“如果原形容詞是陰平、陰上、陰入字，重疊后聲調不變”，“其他聲調的字重疊后第二個音節變為陰上調”④。如“香香哋”重疊的形容詞“香”是陰平調，重疊后聲調調值不變；“臭臭哋”重疊的形容詞“臭”是陰去調，重疊后第二個“臭”字的聲調調值從“33”變為“35”。

AA哋式后面可以加助詞“嘅”，通常用在做賓語或定語的時候，相當于普通話形容詞重疊之后加“的”的形式。但AA哋式不等同于普通話的“AA的”，普通話“AA的”表示比較長，程度高于AA哋式，如廣州話中的“長長哋”表示有點長，而普通話的“長長的”表示很長或較長。

（三）A一A式

例詞：啉一啉、凍一凍、靚一靚、實一實

李新魁等《廣州方言研究》指出：“A一A中的‘一’常與前面的音節合音，合音的結果是‘一’失去聲母與韻母，只留下它的高調（55），與前面音節聲調融合，使前面音節的音時延長，聲調也發生變化。”“A一A由單音節形容詞重疊，中間嵌入‘一’構成，‘一’沒有實義。”⑤因此，在廣州話的口語表達中，尤其是說話語速較快時，A一A式中的“一”常常因合音而模糊消失。

單音動詞組成的A一A式有“嘗試”的意思，如“啉一啉”表示讓人好好地想一想，此時中間的“一”字可以省略，即“啉一啉”可以直接省略為“啉啉”。單音形容詞組成的A一A式則是對形容詞程度的強調，如“滿一滿”表示“很滿”，這里的“一”通常不可以直接省略，如果刪去，則要在單音形容詞前加上程度副詞，且形容詞不能重疊，如“實一實”要改成“好實”（此處的“實”表示滿或硬的意思；“好”作程度副詞，表示“非常”）。

普通話中的A一A式通常都是動詞重疊，如想一想、試一試、看一看，等等。如果重疊的是形容詞，那么該形容詞活用為動詞，如“熱一熱”中的“熱”表示“加熱”；而廣州話單音形容詞重疊為A一A式后，依然保持形容詞的詞性。

（四）ABB式

例詞：薄切切、圓碌碌、軟腍腍、尾趷趷

饒秉才等《廣州話詞匯特點研究（上）》指出：“這種一個形容詞帶兩個襯字的重疊式，重疊部分起著一種強調、修飾作用，表示程度加深。”[1]

廣州話ABB式有兩種形式：第一種形式是“形容詞+襯字重疊”，表示對形容詞的強調。重疊的襯字沒有實際意義，如“熱辣辣”相當于“熱乎乎”，“辣辣”襯字重疊并不是指味道的辣味，沒有實義；類似的還有苦刁刁、瘦[ma?5][ma?5]等。形容詞帶上不同的襯字有不用的作用：一是可以表達不同感情色彩，如“肥嘟嘟”是褒義詞，有可愛親近的意思，而“肥揗揗”則帶有貶義，形容人肥胖累贅的樣子；一是可以表達不同的詞義，如“面青青”形容人臉色憔悴，有病容；而“面黑黑”則形容人不滿或生氣時的臉色[2]。

另一種形式是“名詞+動詞重疊”，表示動作行為的狀態結果，如“頭耷耷”形容人的頭耷拉著的模樣，表示無精打采或失望的意思；“腳浮浮”表示走路不穩的狀態等等。有的名詞加上不同的重疊動詞后還可以表達相同或相近的詞義，如“心掛掛”和“心思思”都表示記掛、掛念，這是因為所重疊的動詞“思”與“掛（念）”的意思相同或相近。

在廣州話中，ABB式還多使用人體部位，如心思思、口輕輕、頭耷耷、眼濕濕、眼光光等。普通話中這類詞語則相對較少，只有血淋淋、眼巴巴等為數不多的幾個。這些詞語都表示人體器官的動作或情態，再由此表示人的整體狀態[3]。

（五）AAB式

例詞：剝剝脆、濕濕碎、急急腳、嗲嗲渧

廣州話詞匯中AAB式的組合方式較為豐富多樣：

1.襯字重疊+形容詞：襯字無實義，表示對形容詞的強調，如立立亂、濕濕碎；

2.襯字重疊+動詞：襯字無實義，表示對動作行為進行強調，如扎扎跳、沙沙滾；

3.形容詞重疊+名詞：表示行為狀態，如急急腳、死死氣；

4.動詞重疊+名詞：形容整個動作行為，如[?an33][?an33]腳、試試味；

5.動詞重疊+襯字或詞義逐漸虛化的實詞語素：對動作行為的形容與強調，后面部分起襯托作用，如喐喐貢、搞搞震、嘈嘈閉；

6.擬聲詞重疊+“聲”字：模擬各種聲音，如鳴鳴聲、噓噓聲；

7.動詞或形容詞重疊+“聲”字：對形容詞或動詞的強調，如“大大聲”表示“很大聲”；嚡嚡（[hai4][hai4]）聲的“嚡”表示嘆氣、嘆息的動作，嚡嚡聲即“不停地嘆息”。這種形式區別于普通話中的擬聲詞，如嘩嘩（聲）、嘀嗒（聲）、呼呼（聲）等，擬聲詞后一般不需要再加“聲”字，兩個語素組合成單純詞；而廣州話“AA聲”式中的“A”是成詞語素。這是廣州話中一種比較特殊的“AA聲”形式。

有的“襯字重疊+形容詞或動詞”的AAB式可以轉換為ABB式，詞義一致，如剝剝脆——脆剝剝、立立亂——亂立立等等。但這個規律并非完全適用于所有的轉換，如“羅羅攣”不能換成“攣羅羅”“嗲嗲渧”不能換成“渧嗲嗲”。

關于AABB式與AAB式或ABB式的關系，李新魁等人認為：“大多數的AAB式和ABB式都可以說成AABB，但AABB卻不一定都能說成AAB或ABB。”⑥如“扎扎跳、嘈嘈閉”可以轉換成“扎扎跳跳、嘈嘈閉閉”，“圓碌碌、牙擦擦”可以轉換成“圓圓碌碌、牙牙擦擦”。但這三者的轉換還未找到確切的規律，并不是完全適用。與廣州話相比，普通話的AAB式如哈哈笑、飄飄然等，使用頻率相對較少[4]。

三、結語

通過對廣州話詞匯中的重疊式現象進行分析與比較，我們可以看到，形容詞重疊后的表達程度普遍高于原形容詞；動詞重疊式起到強調動作行為的狀態或結果的效果；不同重疊式之間聯系密切，有的重疊式詞語還可以進行轉換[5]。隨著普通話的日益普及和不同方言之間的交流影響，廣州話重疊式詞語也在不斷吸收與更新重疊詞，有些詞語雖然不是廣州話方言詞，但在日常使用中也變得越來越常見了。

【注釋】

①鄧少君《廣州話形容詞表示程度差異的方式》，《語文研究》1994年第3期。

②高靜，陳偉《從AA式重疊詞淺析語法形式與語法意義的關系》，《棗莊學院學報》2012年第8期。

③呂叔湘：《現代漢語八百詞》，北京：商務印書館，1984年，第559頁。

④鄧少君：《廣州話形容詞表示程度差異的方式》，《語文研究》1994年第3期。

⑤⑥李新魁，黃家教，施其生，等：《廣州方言研究》，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450-45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