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環形敘事的角度淺析《東邪西毒》

◎丁 艷

（西南交通大學人文學院 四川 成都 610097）

從20世紀60年代起，隨著后現實主義的興起，強調去本質化敘事、淡化情節、反因果關系的非線性敘事成為潮流，以線性敘事為主的現實主義受到沖擊。環形敘事的電影屬于非線性敘事電影中較晚出現的一種，但其在電影界成就頗豐?！稏|邪西毒》就是一個代表作品。王家衛在《東邪西毒》中，以歐陽鋒的視角，講述了黃藥師、慕容嫣、盲武士、洪七公的故事。每個故事看似各自獨立，卻又彼此聯系，最終形成一個首尾相連的環形結構。

一、研究背景

隨著后現代主義思潮的發展，現代電影逐漸運用非線性敘事來打破傳統的按時間、因果敘事的線性敘事。而環形敘事在電影中的運用也是極為普遍，并且頗有成就。王家衛是當代華語影壇最令人注目的導演之一，1988年王家衛首次執導電影《旺角卡門》，1990年執導《阿飛正傳》，一舉斬下香港兩大獎項：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導演獎和金馬獎最佳導演獎。1994年其執導影片《東邪西毒》，備受學術界關注。筆者在知網上搜索相關論文，得到67條結果，但大多從其旁白、視聽語言等角度來分析《東邪西毒》的藝術特色。

敘事分析是分析小說、戲劇和詩歌這些傳統文體的基本方法，而影視節目也是敘事分析最常見的對象之一。《東邪西毒》是典型的環形敘事，結局和開頭連成一體，淡化了時空的邏輯。筆者從環形敘事這一角度來分析探討《東邪西毒》這一電影，期望能為人們認識《東邪西毒》提供一個新的角度；也望通過這部電影來探討環形敘事電影的特點，理解環形敘事的優勢。

二、環形敘事電影

（一）概念界定

環形敘事電影是指從多角度或者采用多線索，通過蒙太奇手法或者倒敘、插敘、補敘等敘述手法打破統一時空，淡化甚至反對因果邏輯，創造一個混亂時空的一類電影[1]。環形敘事電影結構復雜而充滿新意，使大眾耳目一新。20世紀90年代，環形敘事電影在國內外都得到極大的認可，《東邪西毒》更是成為第一屆香港電影評論學會的最佳影片。還有《一年之初》（2006年）、《太陽照常升起》（2007年）、《恐怖游輪》（2009年）等，這些電影的成功足以說明環形敘事電影的魅力。

敘事作為一種形式系統，包含了因果、時間、空間這三個元素。不同的電影時空結構可以表現不同的敘事風格，也可以決定觀眾涉入故事之中的程度[2]。環形敘事屬于非線性敘事，其與線性敘事最為明顯的區別在于敘事過程中對時間、空間和因果的處理安排。環形敘事打破統一的時空、淡化因果的邏輯，給人一種片段拼接、多線交叉、無始無終的復雜而神秘的感覺，個性極為鮮明。

（二）《東邪西毒》

《東邪西毒》是一部武俠電影，由王家衛于1994年執導，并由當時香港電影界的七大巨星，張國榮、梁家輝、梁朝偉、張學友、林青霞、張曼玉和劉嘉玲共同主演。電影講述的是西毒歐陽鋒和黃藥師、大嫂、劍客洪七、慕容嫣等人的故事。

歐陽鋒（張國榮飾）在兄長成婚的那天離家出走，他隱居在沙漠小鎮，做尋找殺手的中介生意。黃藥師（梁家輝飾）是歐陽鋒的好友，每年都來找歐陽鋒。慕容嫣（林青霞飾）愛上了黃藥師，但卻愛而不得，最后人格分裂，一邊化名慕容燕來找歐陽鋒殺死黃藥師，一邊又以慕容嫣之名讓歐陽鋒殺死慕容燕，最后成為獨孤求敗。盲武士（梁朝偉飾）是桃花的丈夫，一心想見妻子卻終被馬賊所殺。劍客洪七（張學友飾）為孤女（楊采妮飾）殺死仇人后，帶著老婆闖蕩江湖。桃花得知丈夫死后離開了黃藥師。大嫂死前托黃藥師帶給歐陽鋒一壇酒，名曰“醉生夢死”，黃藥師和歐陽鋒喝完酒，黃藥師忘卻前塵，而歐陽鋒卻記憶清晰。

《東邪西毒》英文片名是“Ashes of Time”，意思是“時間的灰燼”，王家衛利用蒙太奇、閃現等非線性的剪輯手法，用倒敘、插敘等方式，故意將線性的時間扭曲，使故事中的人物一個接著一個，一環扣住一環的出場[3]。

三、《東邪西毒》中的環形敘事分析

（一）人物故事之間環環相扣

電影中講述的人物故事不少，卻沒有完整的故事情節，但是觀眾又能在看完整個電影之后了解到人物之間的故事和關系。

故事一開始歐陽鋒講述其和黃藥師每年驚蟄見面喝酒的故事，歐陽鋒和黃藥師是朋友的關系，且二人都喜歡歐陽鋒的大嫂，黃藥師為了每年去見歐陽鋒大嫂，故而每年來找歐陽鋒喝酒；慕容嫣喜歡黃藥師，愛而不得，故而找歐陽鋒買兇殺人；黃藥師和盲武士是朋友，桃花是盲武士的妻子，而黃藥師喜歡桃花；洪七公和歐陽鋒是買兇殺人的關系。人物之間錯綜復雜的關系，將一個個獨立的故事串聯起來。但是不把整個電影看完，就無法了解故事的全部，甚至有不知所云之感。

《東邪西毒》講述的是“別樣的江湖情仇”，除了鏡頭表意性較強，王家衛有意寫虛不寫實以外，其最大的特點是片子整體看起來是無序的。傳統的線性敘事，片子的開頭也是故事的開始，但是電影《東邪西毒》卻并不是這樣。故事一開始就是黃藥師帶“醉生夢死”酒去找歐陽鋒，但是酒是大嫂托黃藥師帶的，所以黃藥師和大嫂的交談這一個片段在時間順序上應該比黃藥師找歐陽鋒更早。而且片子中閃現的一些片段場景也讓人不解其意，比如在黃藥師和歐陽鋒喝下“醉生夢死”后，黃藥師醉夢朦朧間看到桃花的身影，那是桃花第一次出場，但是在觀眾看來卻不知是何意。不難發現，《東邪西毒》同王家衛其他作品的風格不同，單就敘事來說，其最大的不同就是《東邪西毒》的時間線是扭曲的。比如在講黃藥師與慕容嫣的故事時，先講黃藥師和慕容嫣的相遇，而鏡頭一轉就講述慕容嫣化名慕容燕找歐陽鋒，要殺了黃藥師；再講黃藥師和慕容嫣喝酒玩笑要娶她妹妹；最后是黃藥師爽約慕容嫣。電影中這樣的敘事還有很多處，可以說王家衛是有意打破時間的線性敘事，制造出錯綜復雜、時空混亂的效果。

（二）歐陽鋒——貫穿始終的敘事者

在《東邪西毒》中，歐陽鋒扮演的是一個看客，電影中每個人物的故事，他都是一個全知的旁觀者，用旁白一字一句地講述出來。

王家衛在《東邪西毒》中用的是固定視點的內聚焦，即敘述者等于人物，從故事中某個人物角度來講述他所知道的故事，歐陽鋒就是那個敘述者，導演通過他的視角，用旁白的方式來還原所有的故事，他既是故事中的人物，又是一個全知的旁觀者和解說員。他看人、看樹、看沙漠，更看每個人的萬千姿態，每個人，都在別人的愛情故事中找自己的痕跡，在看每一人的每一種姿態的同時，也在尋找自己人生的痕跡[4]。歐陽鋒通過旁白講述故事，主要有第一人稱的內心獨白和第三人稱的解說敘事旁白。影片通過兩種旁白的交叉使用，來講述人物之間的故事，推動情節的發展。

在《東邪西毒》中，旁白能夠充分展現人物的內心和情感。在影片中，對歐陽鋒形象的塑造以及其內心的展現幾乎都是由旁白完成的。在電影一開始就是歐陽鋒的獨白：“很多年之后，我有個綽號叫作西毒。任何人都可以變得狠毒，只要你嘗試過什么叫作嫉妒。我不會介意其他人怎么看我，我只不過不想別人比我更開心。”從這里面可以看出歐陽鋒的性格，而緊接著又有大段的獨白，來交代歐陽鋒離開白駝山后，在沙漠做殺手中介的買賣。這是歐陽鋒用獨白的方式介紹自己，同時，他也用第三人稱的旁白來引入其他人物的故事。導演想讓歐陽鋒扮演一個全知的角色，借他來告訴觀眾電影中的人物故事。比如，在黃藥師騎馬從東邊來的時候，歐陽鋒用旁白來講故事：“初六日，驚蟄。每年這個時候，都會有一個人來找我喝酒，他的名字叫黃藥師。這個人很奇怪，每次都從東面來，這個習慣已經維持了很多年。今年，他給我帶來一份手信?！蓖ㄟ^這段旁白，讓觀眾得知接下來講的是黃藥師的故事。后面歐陽鋒又用旁白告訴觀眾：黃藥師清晨騎馬去見了一個人，一個月之后去了好朋友的故鄉，住了很長時間……包括后面慕容嫣的故事，幾乎都是由歐陽鋒娓娓道出的。歐陽鋒像是一條線，他出現在影片中所有人物的故事中，是個全知的旁觀者，將零散的故事串成一個圓圈。

（三）環形敘事的效果

王家衛準確得當的把握了景語、物語、顏色和情景，《東邪西毒》這部電影也因此成了一場音畫盛宴，而環形敘事在該部影片中體現充分：

導演將東邪黃藥師、西毒歐陽鋒的故事切分成幾個保持關聯的片段。影片主要講述的就是黃藥師和歐陽鋒前半生的情感經歷，主要的脈絡順序應該是：歐陽鋒因為自己喜歡的人嫁給哥哥而離開白駝山，進入沙漠做起殺人中介的生意，黃藥師因為喜歡歐陽鋒的大嫂，給自己一個去見她的理由，所以每年去找歐陽鋒，在嫂子病死后，將她托帶的酒帶給歐陽鋒。但是導演并沒有直接寫，而是把整個故事分成很多個片段，打亂時間順序，把帶酒的片段放在開始。

然后，導演在其中穿插多個人物、多個小故事來進行交叉拼貼。影片中慕容嫣、盲武士及其妻子桃花和黃藥師的關系，孤女、洪七公和歐陽鋒的關系，都是導演在黃藥師和歐陽鋒認知自己情感過程中插入的故事，慕容嫣讓黃藥師明白自己最愛的人是誰，洪七公讓歐陽鋒明白世間的事情可以很簡單。

最后，導演再點明不同故事之間的因果關系，最終形成首尾相連的、無始無終的故事結局?？赐暾坑捌?，將所有零散的片段結合起來，才能真正明白為什么歐陽鋒會離開白駝山，為什么黃藥師要每年去見歐陽鋒，為什么要帶“醉生夢死”給他。故事間的因果關系清楚，同時首尾連接，開始即是結尾。

四、結語

《東邪西毒》中，王家衛正是因為抓住了環形敘事打破時間、空間和因果的特性，扭曲線性的時間，結合表意性極強的鏡頭語言，才展現出該電影獨特的魅力[5]。導演通過將故事打碎，再重新無序地整合拼接，讓寫實與寫意完美結合，同時也讓刀光劍影的江湖多了些錯綜復雜的兒女情長，而且導演有意打破時間、空間、因果對敘事的限制，更加體現出一種無始無終的縹緲之感[6]。在這個環環相扣的故事中，人物間的矛盾糾紛、愛恨情仇都展現得淋漓盡致，給觀眾一種情不自知所起，亦不知所終的朦朧感。環形敘事將線性的時間扭曲，使《東邪西毒》中本來簡單的故事情節復雜化、無序化，最終達到故事結局無始無終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