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海燕
嶺南詩派,源起唐代“文場元帥”張九齡,興于元末明初的“南園五子”孫蕡、王佐、趙介、李德、黃哲,后有“南園后五子”歐大任、梁有譽、黎民表、吳旦、李時行,“嶺南三大家”屈大均、陳恭尹、梁佩蘭,還有張維屏、黃遵憲、康有為、梁啟超等一大批優秀的詩人,是中國詩壇上極具影響力和地方特色的詩派。嶺南詩派的創作風格獨具特色,論述頗多。國學大師汪辟疆《說現代詩》云:“嶺南詩派,肇自曲江;昌黎、東坡,以流人習處是邦,流風余韻,久播嶺表。宋元而后,沾溉靡窮。迄于明清,鄺露、陳恭尹、屈大均、梁佩蘭、黎遂球諸家,先后繼起,沉雄清麗,蔚為正聲。”[1]高糠《唐詩品匯》談張九齡:“張曲江《感遇》等作,雅正沖淡。”徐泰在《詩談》中稱孫蕡詩“清圓流麗”。根據這些論述,后世學者將嶺南詩派創作風格概括為雄直、清淡。雄直之風的成因,當代學者陳永正先生等均有研究。其實,雅是正統,是主流,嶺南詩派源于張九齡,張九齡乃玄宗宰相,嶺南詩派興于南園五先生,南園五先生以黃哲為先,他們相繼出仕為官,近朝堂而摹朝堂之音,嶺南詩派之雅便是自然。清淡風格則不同,清淡是淡泊名利,是超然物外,是怡然自得,是非主流,是嶺南詩派獨特的風格。筆者為嶺南人,生于斯長于斯,對嶺南風物人情知之甚微,借鑒已有的研究成果,分析嶺南詩派清淡詩風形成的原因。
中國文學發展的地域性特征一直表現明顯。《詩經》“風、雅、頌”的“風”就是十五國風,就是十五國各地區的樂調,體現出十五國不同的風俗面貌和地域特征。嶺南詩作也體現了地域特征。
嶺南處越城嶺、都龐嶺、萌渚嶺、騎田嶺、大庾嶺五嶺以南,遠離中原,遠離朝堂。由于地域原因,一方面,嶺南學子不為朝堂所關注;另一方面,嶺南學子也不甚關注朝堂。雖然從張九齡到“南園五子”等人皆曾出仕,但除張九齡外,其余諸人皆官階較低,且即使在出仕之時,也并不醉心于官場。一面過著出仕生活,一面懷念故土,懷念舊時生活。如趙介《聽雨》:“池草不成夢,春眠聽雨聲。吳蠶朝食葉,漢馬夕歸營。花徑紅應滿,溪橋綠漸平。南園多酒伴,有約候新晴。”[2]雖然人在異鄉,但是心中所念所想,皆是嶺南舊景,皆是南園舊伴。
相對于對朝堂政治的不關注,嶺南人更為關注生活,尤其關注美景美食。嶺南詩人創作了大量以生活為主題的詩歌。羅浮山、西樵山、鼎湖山、丹霞山、珠江、花田等自然人文景觀,荔枝、木棉、龍眼、枇杷、檳榔等本土特色物產,賽龍舟,逛花街,游花燈等特具本土特色的民俗活動,皆在嶺南詩人的詩作中大量出現。歷史上沒有哪個詩派像嶺南詩派那樣,留下如此之多游山玩水、品味美食,尤其是品味佳果的詩作。
品味佳果之詩作又以品荔枝為最多。據統計,屈大均僅荔枝詩就有56首,這里摘錄三首[3]。
六月增城百品佳,居人只販尚書懷。玉欄金井殊無價,換盡蠻娘翡翠釵。(《尚書懷》)
尚書懷是荔枝的一個品種,又稱“懷枝”,明朝尚書湛甘泉(若水)游福建仙鳳亭得品良荔,于是懷核而歸,帶回家鄉廣東增城沙貝(今新塘鎮)種植,因而得名“尚書懷”。“蠻娘”為得尚書懷荔枝,不惜用翡翠釵來換,生動地刻畫了增城人對尚書懷的喜愛,也展現了增城街市之熱鬧繁華。
新梳寶髻牡丹松,舊染綾襦荔子紅。金釧換來媚夫婿,一盤都是狀元紅。(《荔支》其七)
狀元紅也是荔枝的一個品種,此詩寫女子為博得夫婿歡喜,不惜用金釵來換荔枝。在這兩首詩中,嶺南女子不惜用金釧和翡翠釵來換取荔枝,可見民眾對荔枝的喜愛,也盡顯嶺南女子的豪邁之氣。把生活描摹得細致可喜。
國家還應當為海外投資及其投資者提供有力的國際投資條約保障,明確東道國對中國投資及其投資者有提供充分保護與安全的義務。此項條約權利、義務需通過構建中國特色投資條約“保護與安全”條款和將投資特定合同方對中國投資者所負私法上的安全保護義務上升為條約義務的“保護傘”條款來實現。
東洲煙水接西洲,載出離支萬斛舟。自夏徂秋皆辟谷,不知人世有通侯。(《荔支》其八)
這首詩寫的是詩人來到增城新塘的東洲西洲一帶,親眼目睹荔枝豐收,滿載而歸的景象。于是甘愿自夏至秋獨食荔枝,其他都可以不管,就連功名利祿也可就此拋諸腦后了。
由于特殊的地域原因,嶺南民風淳樸真實,社會相對安定,生活氣息濃厚,這是嶺南詩派清淡之風形成的重要原因。
《廣東新語·序》說:“物產之瑰奇,風俗之推遷,氣候之參錯,與中州絕異。”[4]這種絕異于中原的氣候和物產,造就了嶺南絕異于中原的風土人情。這種絕異于中原的風土人情,體現在嶺南詩人的作品中,就呈現出一種絕異于中原的清淡之風。
嶺南諺云:四時皆是夏,有雨便是秋。以廣東為例,全省從北向南分別為中亞熱帶、南亞熱帶和熱帶氣候,各地年均氣溫在18~24 ℃,省會廣州年平均氣溫為21.9 ℃。根據氣候季節劃分標準,夏季的溫度標準為日平均氣溫或滑動平均氣溫大于等于22 ℃。如此看來,正是“四時皆是夏”。
因為這樣的四季如夏,加之嶺南日照充足、雨水充沛,樹木四季常青,花兒常開不敗。在這里,沒有春的煥發,也沒有秋的蕭瑟。按當地人的生活感受,嶺南只有長長的夏季和短暫的冬季,春秋幾乎轉瞬即逝,還沒來得及感受就過去了。因此,嶺南人不知有春,不知有秋,也便沒有傷春悲秋之作。作品中少去了悲傷,詩風自然清淡。
李光《食粥詩》云:“嶺南氣候惡,永日值三伏。”作為外來者,李光認為嶺南酷暑難耐,氣候惡劣。事實上,溫度高正是光照充足、熱量豐富的體現。嶺南土地適宜性廣,復種條件好,生物生長量大,具有較強的生產能力。五嶺阻隔了北方的風雪,加上降水充沛,嶺南人勤勞務本,農作物生長良好。同時,嶺南擁有廣闊的海域面積,漁業收獲豐富。因此,嶺南物產豐饒,人民生活富足。
嶺南富庶天下聞,四時風氣長如春,長城百雉白云里,城下一帶春江水。少年行樂隨處佳,城南濠畔更繁華。朱樓十里映楊柳,簾櫳上下開戶牖。閩姬越女顏如花,蠻歌野曲聲咿啞。岢峨大舶映云日,賈客千家萬家室。春風列屋艷神仙,夜月滿江聞管弦。良辰吉日天氣好,翡翠明珠照煙島。亂鳴鼉鼓競龍舟,爭睹金釵斗百草。游冶留連望所歸,千門燈火爛相輝。游人過處錦成陣,公子醉時花滿堤,扶留葉青蜆灰白,盤饤檳榔邀上客。丹荔枇杷火齊山,素馨茉莉天香國。別來風物不堪論,寥落秋花對酒樽。回首舊游歌舞地,西風斜日淡黃昏。
這首詩寫的是珠江邊的廣州城,景色怡人,少年、美女游江、吟唱,繁花似錦,美食滿盤,大家盡情享樂,流連忘返。在物質富足的情況下,嶺南人過著快樂怡然的日子,唱曲、宴飲,相約出游,品味美食。這種怡然的生活體現在詩作中,就是一種怡然清淡之風。
文學是社會生活的反映,也是作者性格特征、精神面貌的體現。嶺南詩派的創作風格,也是嶺南詩人個性特征的體現。
嶺南光照充足,降水充沛,但是同時,嶺南處東亞季風氣候區,具有熱帶、亞熱帶季風海洋性氣候熱帶。因此,嶺南各種氣象災害多發,主要災害有暴雨、冰雹、熱帶風暴、臺風等,災種多,災期長,發生頻率高,災害重。年復一年,嶺南人的家園被災難一次一次地摧毀,又一次一次重建家園。在長期的對抗自然災害的過程中,鑄造了嶺南人頑強、堅韌、百折不撓的個性。與此同時,嶺南土地肥沃,光照充足、雨水充沛,只要付出就會有收獲。在長期的耕種豐收過程中,培養了嶺南人樂觀、豁達的個性。
嶺南詩人堅韌、豁達的個性,體現在面對困境時,不是一味感懷悲傷,而是堅強面對,寄望未來。即使身處逆境,仍能自我排解,體現出樂觀豁達的精神境界。這些體現在嶺南詩人的詩作中,呈現出淡泊以致遠之風。如孫蕡《平原田家行》:
零星矮屋茅數把,散住榆林柳林下。磊墻遮雪防驟風,婦女頹垣拾磚瓦。黃牛買得新墾田,土戟犁淺牛欲眠。古河無水掛龍骨,自縈蒲繩探苦泉。山蠶食葉黃繭老,野火燒桑桑樹倒。四畔靈雞喔喔啼,九月霜風落紅棗。春絲夏絹輸稅錢,木綿紡布寒暑穿。放舂黃米為新酒,學唱貨郎為管弦。平田旱多麥少熟,杏盡梨枯惟食粟。衣粗食惡莫用悲,猶勝北軍離亂時。
又如孫蕡《平原行》:
古原縣郭如荒村,家家草屋荊條門。自罹喪亂新復業,千家今有一家存。稚子采薪割蒿草,婦女攜筐拾梨棗。丁男應役不在家,長駕牛車走東道。黃河水涸無魚蝦,居人七月方食瓜。人煙星散不成集,棠梨苦葉烹為茶。凌州九月官稅促,黍子在田猶未熟。春霜夏旱蠶事空,不賣新絲賣黃犢。銀河七夕如水流,明年麥好君莫愁。
這兩首詩,是孫蕡任山東平原縣(今山東聊城)主簿時所作,用細致入微的筆墨刻畫平原百姓生活的艱難,草屋荊門、頹垣殘瓦、河干井枯、蠶老桑燒、缺衣少食,令人同情。官府課稅催逼又緊,百姓生活難以為繼。但是,在悲痛的同時,孫蕡也表達了堅定的信念。即使無屋可居,無地可種,無稻可食,無布可衣,幾乎無路可走,也依然要心存希望,要頑強面對艱難,堅韌前行。即使“衣粗食惡”也不要悲傷,勸慰大家,如今生活雖然艱難,卻“猶勝北軍離亂時”。鼓勵大家,如今雖然身處困境,但是“銀河七夕如水流,明年麥好君莫愁”,咬緊牙關,度過艱難歲月,希望就在明年。語言樸實自然,情感真摯,表達了對百姓的安慰和鼓勵。在詩中,所有艱難似乎不過是云淡風輕的過眼云煙,又體現出一種處變不驚、泰然自若的風度。這種風度體現在詩歌中,就呈現為清淡之風。
當然,嶺南詩人也并非不識愁滋味之人。嶺南詩派的詩人也曾經寫下過一些含愁帶悲之詩,而且從藝術和情感兩方面來分析,都并不遜色于其他詩人。如李德《立秋日登漢陽朝宗樓懷鄉中諸友》:湖山興不淺,而我亦淹留。得罪緣微祿,懷君屬早秋。淡云鄉樹遠,孤月旅情幽。借問衡陽雁,何時到廣州?再如黃哲《舟泊龍灣寄孫仲衍》:吳檣楚柁十年間,又度秦淮虎豹關。眼底故人成寂寞,夢中塵業負高閑。九州風雨東南會,七澤波濤日夜還。江上思君云路杳,掀篷愁對蔣陵山。
當離家背井漂泊異鄉,當胸懷壯志無從舒展,嶺南詩人也會在詩作中抒發愁思、幽思。但這種愁思幽思大多很快被嶺南人堅韌、豁達的性格沖淡。例如李德《立秋日登漢陽朝宗樓懷鄉中諸友》,淹留他鄉,懷念故人,偏逢早秋,塑造了“淡云鄉樹遠,孤月旅情幽”的悲傷意境,但是最后的“借問衡陽雁,何時到廣州”既是抒發自己對廣州的思念,也寄托了自己回鄉的希冀。再如,黃哲《舟泊龍灣寄孫仲衍》,同樣表達了對家鄉故人深切的思念,散發濃濃的哀思,但是最后的“掀篷”二字生動活潑,淡化了哀愁。
堅韌、豁達的個性特征,使嶺南詩人無論處境順逆,皆能安之若泰、懷揣希望。即便赴死,也是從容自若,而不是慷慨悲慟。如嶺南詩宗孫蕡之死。孫蕡因胡惟庸案余波而受牽連將斬,監斬官勸他上疏自白,孫蕡放棄上疏,吟江溈《臨刑詩》:“鼉鼓三聲急,西山日又斜。黃泉無客舍,今夜宿誰家。”[6]逆境有何怕?生死有何懼?這種堅韌、豁達的精神和氣質體現在嶺南詩人的詩作中,就呈現為清淡之風。
嶺南詩派作為地域詩派,地域特征明顯。特殊的地理位置,特殊的物候,以及這種特殊的地理位置和物候塑造的詩人的特殊的性格特征,造就了嶺南詩派異于中原詩派的清淡之風。這種清淡之風貫穿嶺南詩人的作品,呈現嶺南文學的獨特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