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性作家筆下的“理想女性”
——以《北京人》中的愫芳為例

程麟淇

一、男性作家對女性的想象

由于男女生理性別的差異，加之社會經驗不同，因此男性對女性的理解總是會出現誤差。這種誤差所帶來的神秘感，使得男性作家不經意會按照自己內心的期待對女性進行想象。在歷史中，也不乏這樣的例子。三國時期的曹魏文學家曹植就充分發揮了自己豐富的想象力，留下一篇《洛神賦》，為后世虛構了一個“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的神女形象。男性長期在社會和文化上擁有穩固的話語權，男性作家可以通過作品中人物形象的塑造去盡情地表達自己的價值觀和精神追求。縱觀以往男性作家的文學作品，常常出現這樣的女性形象：溫柔、善良、順從、犧牲、奉獻。擁有這些品質的女性形象可謂是男性作家心中的“理想女性”。不論西方《神曲》中的貝亞特麗斯、《巴黎圣母院》中的愛絲梅拉達，還是東方《北京人》中的愫芳，她們都是男性作家們對女性理想化的描繪，并在其中寄托了自己的道德價值評判標準。男性作家在作品中描畫出自己心目中理想的女性形象，并對她們溫柔善良、犧牲奉獻的美好品質和精神進行肯定和贊揚。但是，由于性別帶來的生理和心理體驗不同，男性無法完全站在女性的立場上去敘述女性的生命體驗和精神追求。所以，在以男性為中心的社會中，女性常常生存在男性的話語圈內，她們只能按照男性所愛好和期待的方式被塑造、被描繪，所以，在中國傳統文化的要求和男性作家的期待下，“理想女性”被定義為具有溫柔順從、無私奉獻品質的女性。

二、以《北京人》中的愫芳為例看男性作家筆下的“理想女性”

曹禺在《北京人》中塑造了一系列的女性形象，在這些鮮活的女性角色中，有令人憎惡的、有令人同情的、有令人欣賞的，愫芳無疑就是那個令人同情和欣賞的角色了。由于雙親離世，愫芳孤身一人寄居在姨母家，與《紅樓夢》中的林黛玉有著相似的處境，但愫芳卻不似那般嬌氣軟弱。長期寄人籬下，加之大奶奶曾思懿處處為難和羞辱，愫芳反而日漸形成了堅韌的性格。她出自名門世家，書香門第，受過良好的教育，所以在為人處事方面，展現出了她善良優秀的品質。在曾思懿陰陽怪氣地抱怨丈夫為了畫和她鬧了一早上時，愫芳還是出于好心愿意為表哥曾文清補好爛掉的畫；在曾思懿惡毒譏諷假借開玩笑的語氣要把愫芳的手砍下來的時候，愫芳也只是“啊”了一聲，將這些難聽的話語默默自己消化掉；在隨后曾思懿明知緣由還故意責罵瑞貞買檀香木的時候，愫芳又主動站出來承受了辱罵。這樣一些不公平的責難降臨到愫芳身上的時候，她卻毫不在意，受的氣都往肚子里吞，哪怕再大的委屈，也不愿在曾家與人辯解和爭執。愫芳第一次出場的時候，曹禺對她做了這樣的描述：“她溫厚而慷慨，時常忘卻自己的幸福和健康，撫愛著和她同樣不幸的人們，然而她并不懦弱，她的固執在她的無盡的耐性中時常倔強地表露出來。”[1]她是以忍耐和內斂來面對這一切，但是忍耐不等于軟弱，“愫芳并不懼怕思懿。這是因為她自有她的生活理想，自有她的生活情操和意趣。她的沉默是抵御進攻的防御形式……在她的忍耐中有著她性格的深厚的內涵”[2]。在曾家陳腐封建禮教的束縛下，加之有人刻意刁難，按道理來說，愫芳應該憂心自己的不幸與痛苦，根本無暇顧及他人。但是，可能正是由于愫芳長期“逆來順受”的生活方式，使她鍛煉出了堅毅的品質，她用自己寬容仁厚、善解人意的品格為曾家這個陳舊腐化的地方帶來了一點點美好的東西。愫芳盡可能地去幫助他人，用溫柔與愛去撫慰他人受傷的心靈。在曾老太爺極端自私地以“親情”的幌子將愫芳當作免費無償的丫鬟使喚時，愫芳也任勞任怨，因為從心底同情曾老太爺的衰老而沒有任何的不滿。面對曾霆與瑞貞的不幸婚姻，愫芳時時關心他們，在瑞貞懷孕時，她溫暖而真誠地勸慰瑞貞，為瑞貞排憂解難。“活著不是為著自己受苦，留給旁人一點快樂，還有什么更大的道理呢？”這是愫芳生活和做人的哲學，她心甘情愿地燃燒自己，哪怕只有一點點溫度和光亮帶給他人，都是值得的。

要說到愫芳最大的犧牲，那就是為了愛情將自己一直困在這毫無生氣、腐朽破敗的曾家。曾家大少爺曾文清是一個軟弱的“閑人”，他整日無所事事，靠吸食鴉片消耗生命，他雖然也愛著愫芳，卻因為忌憚妻子的管制而不敢有所作為。一方面，他憎惡妻子的多言善妒、冷酷無情；另一方面，他又沒有勇氣對這腐朽無趣的生活做一個了斷。愫芳將自己的一生就消耗在了這樣一個不值得的人身上。在曾文清身上，她將自己無私奉獻的精神發揮得淋漓盡致。留在曾家，是她一切苦難的根源，她需要承受曾老太爺的任意使喚，曾思懿的各種諷刺、侮辱，以及這漫長歲月的孤單寂寞；但她卻心甘情愿地留在曾家陪伴著曾文清。“他的父親我可以替他伺候，他的孩子我可以替他照料，他愛的字畫我管，他愛的鴿子我喂。連他不喜歡的人我都覺得該體貼，該喜歡，該愛，為著一一他所不愛的，也都還是親近過他的。”[3]為了曾文清愛的和不愛的，她屢次拒絕瑞貞邀她一起逃離曾家的請求，固執地守在這一方院落中。

三、男性作家創作時的性別意識

從愫芳的人生追求來看，她無疑就是一位典型的男性作家筆下的“理想女性”，能夠為了愛情無私奉獻，不計較自己的得失，言行得體，性格溫柔。但也不難從中發覺，在愫芳的人生目標和追求中，最初的出發點和依托點就是男性。從曹禺自身的經歷來看，他作為一名出身于封建士大夫家庭的男性作家，在進行文學創作時，自然會帶上時代和性別的印記。曹禺筆下的愫芳，寄托了作者對于女性的美好想象，是一個具有理想色彩的女性形象。

尼采說過：“男性為自己創造了女性的形象，而女性則模仿這個形象創造了自己。”[4]經過對男性作家們所創作的“理想女性”的分析，的確可以發現，男性作家確實是在通過對女性形象的描繪來滿足自己內心對于女性的期待。由于男女兩性性別的差異，盡管作家都是從自身立場出發，使用的也都是同一個語言體系，但是男性作家在創作時，還是會站在自己的性別立場，按照男性的觀念和標準來講述故事和塑造人物，并流露出男性的價值評判標準。作為自然人的男女，對異性存在著期待心理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但是由于男性自古以來就掌握著話語權，他們很容易就將這種只存在于文學作品中的價值尺標帶入社會中并成為衡量女性價值的方式。男性充分利用了他們在社會中所掌握的話語權，通過文學創作的方式，賦予女性形象一些特質。比如，為愛(男性)犧牲一切，為家庭犧牲一切，在夫妻關系中溫柔順從，等等。在文學作品中，“理想女性”也很好地在實踐著犧牲奉獻的行為要求從而得到高度的贊揚。“總之，從肉體到精神，她們都是自覺自愿毫無保留地要獻給自己所愛的男人，她們以能為自己所愛的男人獻身而感到無比驕傲。”[5]這個時候的女性形象，已經自然而然地帶上了男性意識的標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