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慶仕
(安徽大學 歷史系,安徽 合肥 230000)
牟復禮、崔瑞德教授主編,劍橋大學出版社1988年出版的《劍橋中國史》第7卷和1998年出版的《劍橋中國史》第8卷,已由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翻譯成中文。第7卷于1992年正式出版,書名為《劍橋中國明代史·上卷》,第8卷于2006年正式出版,書名為《劍橋中國明代史·下卷》(筆者手中的《劍橋中國明代史·上卷》版次為1992年2月第1版,印次為2007年12月第4次印刷,《劍橋中國明代史·下卷》版次為2006年12月第1版,印次為2007年12月第3次印刷)。它的出版與翻譯,無疑給中國讀者提供了一個極好的機會,可借以了解西方學者對中國明史的研究狀況。
通讀《劍橋中國明代史》,其內容翔實,文獻征引豐富,對某些歷史事件和人物通過探討研究而得出的見解,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甚至可以從中得到某些啟發,大有耳目一新之感。在一定程度上,它作為“為西方的中國史愛好者提供一部有參考意義的作品”,基本上達到了預期的目的。因此,《劍橋中國史》第7、第8卷的出版,對西方的讀者更多地了解中國的過去,是有功績的。
當然,《劍橋中國明代史》也有不足之處。張德信的《<劍橋中國明代史>的得與失》書評,闡述了“眾手修書”產生的體例結構方面的問題,提出了內容重復、史實訛誤、同一問題相互矛盾、結論欠妥等方面的實例,最后指出征引文獻和參考書籍與學術論文等方面存在的問題[1](P147-161)。德信的論述,無須贅言。但關于《劍橋中國明代史》史實方面存在的錯誤尚有缺漏,另外,《劍橋中國明代史》的翻譯也存在一些問題。本文擬從這兩方面略加論述。
由普林斯頓大學牟復禮撰寫的《劍橋中國明代史·上卷》第一章《明王朝的興起,1330—1367年》(張書生譯,謝亮生統稿、校訂),記載了陳友定的事跡,原文節錄如下:“當他在1368年被明軍俘虜并解送去南京時,朱元璋這位新的明王朝的皇帝指責他殺害了受命勸他投降的明軍使節,但是朱元璋仍然準備赦免陳友定,給他以某種榮封;明太祖對勇敢的對手有好漢惜好漢之意。可是,陳友定對敗亡了的元王朝的忠心毫不動搖,他向明朝皇帝大聲嚷道:‘國破家亡我可死,尚復何言!’被激怒了的皇帝馬上命令對他行刑,另外還處死了他一個自愿陪他來送死的兒子。”[2](P24)而易見,元朝忠臣陳友定遭受殺害。由邁阿密大學愛德華·L.德雷爾撰寫的《劍橋中國明代史·上卷》第二章《明代軍事的起源》(張書生譯,謝亮生統稿、校訂),同樣記載了陳友定的事跡,原文節錄如下:“1367年11月13日朱元璋正式發布明軍同時南征與北伐的命令。……胡美的軍隊拿下了紹武(12月28日)。水軍開抵福州(1368年1月18日)并攻下改城,然后沿閩江上駛去接受陳友定的投降(2月17日),這樣就完全拿下了福建。”[2](P95)顯而易見,陳友定投降了。關于同一歷史人物(陳友定)的事跡第一章與第二章的記載互異,殊為可疑。
陳友定的事跡可見之《明太祖實錄》、《明史》、《國榷》等。
另據《明史》卷二《本紀第二·太祖二》記載,“湯和克延平,執元平章陳友定,福建平。”[4](P19)此條記載中“執元平章陳友定”,表明湯和俘虜了元平章陳友定,并無陳友定投降之事。《明史》卷一百二十四“廷美克建寧,湯和進攻延平。……友定呼其屬訣曰:‘大事已去,吾一死報國,諸君努力。’因退入省堂,衣冠北面再拜,仰藥死。所部爭開城門納明師。師入,趨視之,猶未絕也。舁出水東門,適天大雷雨,友定復蘇。械送京師。入見,帝詰之。友定厲聲曰:‘國破家亡,死耳,尚何言?’遂并其子海殺之。”[4](P3716)此記載明白無誤地表明城破之際,陳友定部下爭相投降明軍,而陳友定仰藥赴死為元守節,幸而未死被明軍俘虜押送至京師,后被殺害。
考之《國榷》卷三《太祖元年》,“湯和克延平。初,上使使招陳友定。友定會諸將殺使者,取血和酒,盟諸將飲之。……會軍器局火發。我急擊,陷之。友定出省堂,招樞密副使謝英輔參政文殊海牙訣曰:‘公等善為計,吾自死元耳。’按劍仰藥。……我兵舁友定尸,植大雷雨,復蘇。其子海自將藥來就死。并俘京師。上詰友定曰:‘若殺我胡將軍,又不內使者,今何憊也?雖然,若降我,且官耳,否則伏銅馬。’友定恚曰:‘已矣,毋多談,安得加死我乎。’伏銅馬。銅馬者,大馬也。遂并殺海。”[5](P355)不降伏銅馬而死,友定忠元之心可見一斑。
綜合上述史料,陳友定據福建時,殺明將軍、使者,拒不投降。城破之際,飲毒藥,幸而未死,被俘京師。朱元璋招降,忠元不降,遂死。陳友定可謂元之忠臣也。由此,牟復禮所撰當為無誤,愛德華·L.德雷爾所撰陳友定事跡為誤。
由昆斯學院莫里斯·羅薩比撰寫的《劍橋中國明代史·下卷》第四章《明朝與亞洲腹地》(呂昭義譯,楊品泉校),記載了明英宗時期宦官王振死亡的事跡。“第二天,也先軍隊發動進攻并摧毀帝國軍隊,殺死王振,俘虜皇帝。”[6](P207)按其作者意思,也先軍隊摧毀帝國的軍隊,并殺死王振,俘虜正統皇帝朱祁鎮。如此記載,與史實不符。
考之《明史》卷三百四《列傳第一百九十二·宦官一》,“八月乙酉,帝駐大同,振益欲北。鎮守太監郭敬以敵勢告,振始懼。班師,至雙寨,雨甚。振初議道紫荊關,由蔚州邀帝幸其第,既恐蹂鄉稼,復改道宣府。軍士迂回奔走,壬戌始次土木。瓦剌兵追至,師大潰。帝蒙塵,振乃為亂兵所殺。”[4](P7773)按之《明史》記載,王振為亂兵所殺。亂兵或是明軍潰師,或是也先軍隊。莫里斯·羅薩比的撰寫頗為武斷。
考之《明英宗實錄》卷一八一,“壬戌,車駕欲啟行,以虜騎繞營窺伺,復止不行。虜詐退,王振矯命抬營行,就水。虜見我陣動,四面沖突而來,我軍遂大潰。虜邀車駕北行,中官惟喜寧隨行,振等皆死,官軍人等死傷者數十萬。”[3](P3498-3499)按之《明英宗實錄》所記載,王振死于此役。但記載不詳,不知王振死于何人之手。
《國榷》卷二十七記載,“壬戌,上欲行,虜繞我營不得發。虜詐退請和。上命曹鼐草勅許之。王振使移營近水,陣動,虜四面至,官軍大潰,虜奮力乘之,大呼:‘解甲投兵者免’,官軍裸而相蹈藉也。宿衛士受矢如猬。上騎突圍不得出,遂坐地。陷虜中,太監喜寧忠勇伯蔡信從。王振等皆死。或云,護衛將士安州樊忠,以所持瓜捶死振。士卒死者數十萬。”[5](P1775)按諸談遷記載,王振可能被護衛將士樊忠所殺。
在對敏感信息進行處理時,訪問控制模塊也需要處理潛在的策略沖突。當用戶在發布一條消息時提到了他的一個朋友,或者這條消息跟他的朋友相關,這時他的這個朋友就屬于間接消息發布者,而他們兩個人的隱私需求一般來說是不一樣的,這個時候就可能產生隱私策略沖突。為了滿足這兩個人(或更多人)的隱私需求,訪問控制模塊需要處理隱私策略沖突,對兩個(或多個)訪問水平進行比較,在語義樹上選擇靠根節點近的節點,因為越靠近根節點詞義越廣,可以很好地保護隱私信息。
綜合上述史料,王振死亡原因,《明英宗實錄》記載不詳,《明史》記載死于亂軍之手。《國榷》記載可能死于明護衛將士樊忠之手。可見,莫里斯·羅薩比撰寫的王振死于也先軍隊之手頗為武斷,不規范。
中英文本對照,時間多有互異,現將中英文本對照排列如下。
1)由紐約摩根保證信托公司的小約翰·D.郎洛瓦撰寫的《劍橋中國明代史·上卷》第三章《洪武之治,1368—1398年》(張書生譯,謝亮生統稿、校訂)中譯本:“皇帝想給藍玉和胡惟庸兩件清洗案做個了結,他在1390年9月7日給胡黨和藍黨的所有幸存者發布了大赦令。”[2](P168)藍玉案發生于1393年,斷無1390年洪武皇帝給胡黨和藍黨的所有幸存者發布了大赦令之事。
英文本如下:“Intent on concluding the Lan Yu and Hu Wei-yung purges, on 7 September 1393 the emperor issued an amnesty to all surviving members of the Hu and Lan factions.”[7](P172)
據《明史》卷三《本紀第三·太祖三》記載,“二十六年春正月戊申,免天下耆民來朝。……乙酉,蜀王椿來朝。涼國公藍玉以謀反,并鶴慶侯張翼、普定侯陳桓、景川侯曹震、軸轤侯朱壽、東莞伯何榮、吏部尚書詹徽等皆坐誅。……九月癸丑,代、肅、遼、慶、寧五王來朝。赦胡惟庸、藍玉余黨。”[4](P51)洪武二十六年,藍玉因謀反被誅,因此案牽連而死者甚廣,人心不安。故當年9月,特下旨赦免胡惟庸、藍玉余黨。查方詩銘編著《中國歷史紀年表》洪武二十六年為1393年。據此判斷,中譯本誤為1390年,當為1393年。英文本無誤。
2)由普林斯頓大學牟復禮撰寫的《劍橋中國明代史·上卷》第六章《成化和弘治時期,1465—1505年》(楊品泉譯,謝亮生統稿、校訂)中譯本,“盡管皇帝已完全認識萬氏的個性,他依然喜歡她。……所以即使她不能再控制他私生活的各個方面,但兩人在1437年死去之前的11余年中,她對行政仍施加越來越大的影響。”[2](P339)成化皇帝死于1487年,1437年系明顯錯誤。
英文本如下:“Despite this open recognition of Lady Wan’s character, the emperor remained devoted to her. Thus, if she no longer controlled all aspects of his private life, she came to exert still greater influence on the conduct of government during the eleven years that remained to both of them before their deaths in 1487.”[7](P348)
據《明憲宗實錄》卷二九三記載,“成化二十三年八月戊辰朔,太監章泰傳奉圣旨。……已丑,上崩。”[3](P4967-4977)查方詩銘編著《中國歷史紀年表》,成化二十三年為1487年。據此判斷,中譯本誤為1437年,當為1487年。英文本無誤。
3)由普林斯頓大學蓋杰民撰寫的《劍橋中國明代史·上卷》第八章《嘉靖時期,1522年—1566年》(思煒、張言譯,謝亮生統稿、校訂)中譯本,“瓦剌諸部在15世紀早期逐漸把他們的控制擴大到蒙古游牧民族,他們的勢力和影響在也先(死于1455年)的領導下,達到了頂峰,也先于1543年自稱蒙古可汗,盡管他和成吉思汗的家族決無關系。”[2](P452)也先死于1455年,斷無1543年自稱蒙古可汗之可能。
英文本如下:“The Oirat tribes had gradually extended their control over the Mongolian hordes early in the fifteenth century and reached the peak of their power and influence under Esen(d.1455), who took for himself the title Prince of the Mongols in 1453, ever though he was in no way related to the house of Chinggis.”[7](P466)
據《明英宗睿皇帝實錄》卷之二百三十四《廢帝郕戾王附錄第五十二》記載,“戊戌,瓦剌也先遣使臣哈只等齋書來朝,貢馬及貂鼠、銀鼠皮。其書首稱大元田盛大可汗,田盛猶言天圣也,末稱添元元年。”[3](P5101-5110)由此可知,景泰四年,也先自稱大元田盛大可汗。查方詩銘編著《中國歷史紀年表》,景泰四年為1453年。據此判斷,中譯本誤為1543年,當為1453年。英文本無誤。
4)已故密西根大學榮譽教授賀凱撰寫的《劍橋中國明代史·下卷》第一章《明代政府》(楊品泉譯)中譯本,“從1430年開始,洪武帝定期派京畿顯貴外出執行這類臨時使命。‘巡撫’開始成為留駐在各省以及特定的邊境區和其他軍事要沖的協調人,任期不定,后來有時延長至10年,甚至20年。”[6](P71)洪武帝死于1398年,1430年明顯有誤。
英文本如下:“Beginning in 1430, the Hsiian-te emperor regularly sent metropolitan dignitaries out on such temporary commissions. ‘Touring pacifiers’ (hsiin-fti) began to appear as resident coordinators in various provinces and, in addition,in special frontier zones and other strategic places, with indefinite tenures that, later in the dynasty, sometimes extended to ten or even twenty years.”[8](P79)
“the Hsiian-te emperor”應譯為宣德帝(1426—1435年),譯文誤為洪武帝。
5)拉特格斯大學于君方[音]撰寫的《劍橋中國明代史·下卷》第十四章《明代佛教》(陳永革譯,楊品泉校)中譯本,“洪武皇帝起初鼓勵僧伽度牒,1572年,在他成為皇帝5年后,57200名佛道僧尼獲準出家;第二年,出家者人數竟達96328之多。”[6](P864)洪武皇帝在位時間為1368—1398年,1572年系明顯錯誤。
英文本如下:“TheHung-wu emperor at first encouraged the ordination of the clergy. In 1372, five years after he had become emperor, 57,200 Buddhist and Taoist monks and nuns were ordained; and 96,328 more were ordained the following year.”[8](P894)朱元璋成為皇帝5年后,當為洪武五年,查方詩銘編著《中國歷史紀年表》,洪武五年為1372年。據此判斷,中譯本誤為1572年,當為1372年。英文本無誤。
由紐約摩根保證信托公司的小約翰·D.郎洛瓦撰寫的《劍橋中國明代史·上卷》第三章《洪武之治,1368—1398年》(張書生譯,謝亮生統稿、校訂)原文摘錄如下,“鑒于王子們的品行不端已如此暴露,皇帝在1373年命令宋濂和他的禮部尚節陶凱獨力地編纂一部關于從前時代親王的歷史教訓的教材。”[2](P129)此頁“禮部尚節陶凱”與下卷不同,現摘錄如下。明尼蘇達大學的羅美因·泰勒撰寫的《劍橋中國明代史·下卷》第十三章《明代的官方宗教》(陳永革譯,楊品泉校)“禮部尚書陶凱,找到了對于所提修建祖先廟堂的一個宋代時的先例,說宋代的皇帝們每日及在節日期間在他們的家中祖廟中舉行祭拜,并使用其帝室祖先們的畫像。”[6](P836)前后互異,參之《明史》卷一百三十六,“陶凱,字中立,臨海人。領至正鄉薦,除永豐教諭,不就。洪武初,以薦征入,同修《元史》。書成,授翰林應奉,教習大本堂,授楚王經。三年七月,與崔亮并為禮部尚書,各有敷奏。”[4](P3934)由此可知,洪武三年七月,陶凱擔任禮部尚書一職。據此,“禮部尚節”為誤,當為“禮部尚書”。
多倫多大學的蒂莫西·布魯克撰寫的《劍橋中國明代史·下卷》第十章《交通通信和商業》(楊品泉譯)原文摘錄如下,“印刷的使用,對國家來說肯定是一種重要的傳布手段,對平民來信,也是一樣。”[6](P617)文中“對平民來信”頗難理解,且與前文“對國家來說”對仗不齊,疑應為“對平民來說”,這樣修改就文通字順,理解無礙。
排版之誤導致注文誤入正文。霍巴特與威廉史密斯學院的威廉·阿特威爾撰寫的《劍橋中國明代史·下卷》第八章《明代中國與新興的世界經濟,約1470—1650年》(呂昭河譯,楊品泉校)原文節錄如下,“在向整體化邁進的步伐加大的同時,明代中國農業的專業化和商業化程度急劇發展,絲、棉、瓷器產業快速增長,跨地區貿易巖見宏:《動蕩的社會》,見田村美造:《最后的東洋式社會》(東京,1968年),第133頁;宮崎市定:《明清時代的蘇州》,第306—320頁;牟復禮:《最近一千年的中國城市史:蘇州的形態和時空概念》,載《賴斯大學研究》29,第4號(1973年秋),第44—45頁。顯著擴大,將大部分土地稅、勞役和超額征收都折合為白銀支付的所謂“一條鞭法”而廣泛推行。”[6](P387-388)
其中的“巖見宏:《動蕩的社會》,見田村美造:《最后的東洋式社會》(東京,1968年),第133頁;宮崎市定:《明清時代的蘇州》,第306—320頁;牟復禮:《最近一千年的中國城市史:蘇州的形態和時空概念》,載《賴斯大學研究》29,第4號(1973年秋),第44—45頁。”與正文內容格格不入。行文格式為作者、書名、(學報)頁碼,此為注解的格式,疑注文誤入正文。
英文本如下:“As the pace of that integration increased,Ming China experienced a sharp increase in agricultural specialization and commercialization,rapid growth in the silk, cotton, and porcelain industries,a significant expansion in interregional trade, and the widespread implementation of the so-called ‘Single-Whip Method’ of taxation whereby most land taxes,labor service obligations, and extra levies were commuted to payments in silver.”[8](P405-406)如此可知,上述判斷不誤,當為中文本注文誤入正文。
上述文字,記述了筆者通讀《劍橋中國明代史》后針對其存在的問題做的一些考證。但是,毋庸諱言,《劍橋中國明代史》的出版和翻譯,不僅加深了西方讀者對中國明代歷史的印象,也促進了我們對西方學者研究中國明代歷史的狀況的了解,它的功績是不容抹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