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芹
(安徽師范大學 歷史與社會學院,安徽 蕪湖 241002)
明清徽州家譜以量多質佳而聞名于世,它是研究明清徽州的重要文獻資料。據不完全統計,明代徽州存世家譜(除后世抄本外)有300多部,其中正德以前的僅50多部。目前,學界關于明代后期徽州家譜的研究頗多,對于明代早中期的家譜探討不夠。有鑒于此,筆者對正德《新安畢氏會通世譜》進行研究,以期窺探明中期徽州家譜的特色。文中不當之處,敬請指正。
《新安畢氏會通世譜》,是由畢蕙、畢籣任總督,畢濟川任總裁,畢郁等人纂輯的。從正德二年(1507)始修,至正德四年(1509)付梓,歷時二載。現藏于國家圖書館、上海圖書館、安徽省圖書館等機構,其中,上海圖書館館藏清抄明正德刻本,其他單位所藏均為復本。該譜總印146部,國家圖書館藏有第49(魯字號)部,明代畢良首藏。
畢濟川,字汝舟,江西貴溪人。弘治十五年(1502)進士,選庶吉士。值得一提的是,他曾以翰林院編修的身份參與《孝宗實錄》的編纂,史稱其“史法精整,綴辭簡古如漢唐人,筆雜著春秋,……天下皆稱蓽山先生”[1](卷八)。譜成,族人畢濟時為之作序說:“事重義精而成之易,易其可訓乎?及遍閱,始知其精妙詳備,有非俗儒之所能與者。噫,兄其無愧于史才也邪。”[2](卷首)可見,畢濟川的史學造詣深厚,有良史之才。此外,他在文學上多有建樹,譜中載其詩詞、題、記若干篇。
畢濟川的家學淵源深博,有“一門三進士”之譽。其父畢瑜,字廷珍,成化二年(1466)進士,“選庶吉士,轉工部都水司主事。督濟間,改刑部福建司員外,以廷臣薦,擢山東題學僉事。文學操履,推重于時,詩尤典雅沖淡,可追古作者,卒于官都御史”[1](卷八)。明代御史高明稱其“言與行相顧,表與里如一,有文以潤身,有政以及物”[1](卷八)。其孫畢三才,字成叔,號印石,萬歷十七年(1589)進士,“初任江南徽州府推官,奏最欽授監察御史,歷巡云、貴、川、陜等七省按院。在任十三年,發奸摘伏,大裨時政,升太仆寺少卿。寧夏告急,勅代閱武事,師還,賜一品服俸致仕”[1](卷八)。
“朱晦庵云,三世不修譜,為不孝”[3](藍田重修譜序)。畢氏一族家譜未修長達八世,族人慚愧不已,“乃與兄理弟珊璇輩葉議,搜葺祥卿公以下之文翰,得東山手卷,……并諸行實、墓志銘者,字諱事跡,昭然可考”[2](卷首)。值欲成未能之際,畢濟川來徽道,會族眾,拜先塋,及譜事,雖久居江西貴溪,但與新安畢氏同出一脈。譜稱,“吾弟郁曩游學成均,屢以書通□江西貴溪族,有曰汝舟者,職□□,出我衛公子,遷衢州路,烈公之后”[2](卷首)。畢濟川為新安畢氏后裔,其學識淵博、深諳史法,在族中頗有威望,所以他能“以綱領諾眾”。在其主持下,族人“各呈本支事”,增入舊譜,售梓重刊。
畢濟川強烈的修譜意識,與其對家譜的認識有關。他在序中說:“君子之在官也,固專以憂國為心,而其在家也,自當以厚俗為任。委宗族于澆薄而弗之問于人,情乎何居?然敦族之道莫先于立譜,譜立而后人心翕,人心翕而后志向端,志向端而后禮義興,風俗厚矣,譜可以不作乎?”[2](卷首)文中,畢濟川認為家譜有“厚俗”的功能,并強調敦族要先立譜。譜成后,“人心翕”“志向端”“禮義興”。
此種情況下,畢濟川召集遠近族達,“定論立局”[2](卷首),“稽索舊譜,旁及諸書”[2](卷首),校對異同,繕寫刊梓。其立例、分類、列志等大體從其意。望族人誦而習之,“因文而求其義,因事而觸于心,感悟興起,浸歸于正,以復先世之盛”[2](卷首)。
明代前期,徽州主要興修統會宗譜,即“統宗”,如程敏政《新安程氏統宗世譜》。與明后期主張編修“派譜”迥然不同,“統宗”注重考察家族源流,“派譜”則突顯本族,彰顯家聲,因而具有“統宗”性質的譜書往往支派繁蕪,但史料翔實。從家譜性質來看,《新安畢氏會通世譜》應屬于統宗譜。統宗譜、會通譜的大量出現是“徽州明修家譜內容豐富和體例漸趨完備的一個重要體現”[4]。可以說,該譜順應了這一時期的修譜潮流。遍覽斯譜,內容豐贍,體例創新。
《新安畢氏會通世譜》十七卷,卷首為譜前序、本原、凡例、目錄、執事名氏、地方志。譜序中不僅載有時人譜序,也載有宋元舊序數篇,對于畢氏宗族遷徙源流記錄甚詳。卷一至卷八為世系志,歙縣、休寧、貴溪、弋陽等地畢氏世系均有體現。卷九為仕宦志,本卷殘缺尚多。卷十至卷十七為隱德志、文士志、貞節志、壽考志、山川志、宮室志、詩文志。
與同時期家譜相比,《新安畢氏會通世譜》內容記述尤為豐富,其中宮室志集中介紹了歙縣、休寧、貴溪、弋陽等地山川美景及由畢氏族人修建的亭、堂、樓、閣、祠、書舍等建筑,方位清晰,內容翔實。如孝敬亭,畢廷馨所建,“在居南二里”,學士程敏政為其記略,“惟一亭之構,雖若小然,而所系則大矣,使饑渴勞倦者不得此以休焉,則于炎蒸淋漓之際,鮮有不積為暑濕之病,而或至于不可救藥者矣。蓋溺焚之拯救其功易見,猶醫家所謂治已病者,暑雨得休,而杜致疾之萌其德,雖知猶醫家所謂治未病者,然則畢君是舉與書之陰□易之積善,若符契也哉。”[2](卷十五)
此外,譜中專設地方志一欄,詳盡說明了畢氏各支遷徙情況,如“東平州隸山東兗州府,諶公世居東平之安山,自司衛少卿憬遷居偃師”。再如“偃師縣隸河南,河南府景公世居偃師之緱氏山,今俱流寓各縣”[2](卷首)。
是譜仿志體而編,以類系事。每卷以志命名,以地分類。明初家譜體例有譜序、世系圖、世系錄、傳記、譜辨等。該譜在此基礎上又增添了文士、貞節、壽考志等,極大地豐富了明代徽州家譜的體例。
徐彬指出,“歐蘇兩人的譜圖對后世產生直接而深遠的影響,徽州地區的家譜也同樣受到這種影響”[5](P86)。畢氏家譜也不例外,凡例稱:“畢氏自憧公至今凡三十一世,今以五世為一宗,凡六宗,世系之敘必盡書五世之名,而后書第二宗之五世。宗之上為小圖,書曰某人長子,某人次子,欲人便于觀覽與歐譜異矣。”[2](卷首)文中可見,是譜繼承了歐氏“五世一提”的譜法,但為觀覽之便而作小圖,體現了家譜世系編寫上的創新。序中說:“其譜仿歐陽公體例以五世為圖,序其世次,而行實則詳于小傳,圖必五者,取親盡服盡之義也。遠祖不備載者,以其無征而不可取信于后也,詳于本支而略于旁派者,別親疏也。”[2](卷首)不難看出,該譜據事實錄,講求家譜內容記載的真實性。
畢濟川曾參與孝宗實錄的編修,因而他堅持秉筆直書,書法不隱之理念,發揚正史精神。這在譜書中得到很好體現,王章說:“畢氏茲譜不襲不附,不隱不漏,其跡明,其事實,其言信,亦庶乎。國史之直筆也,可不重歟?況乎家譜與宗法相為表里,譜得其實,則正家有道,彝倫敘,禮節修,宗廟不失其享,昭穆不失其次,而孝友睦恤之行興矣。”[2](卷首)這里,“不隱不漏”是指家譜書寫不可“隱惡揚善”。凡例有云:“一以善惡著名者注之名下,所以示勸戒也,善者詳書,善者之意長也。惡者不直言,其實而書曰行微,為親者諱也,其名小書以別之者,惡其亂族也。”[2](卷首)雖未實現真正的直筆,但此種精神在當時尤為可貴,體現了編者的史學修養,對日后家譜纂修有一定影響。族弟畢濟時對其稱贊有加,他說:“噫,兄其無愧于史才也邪。觀其善惡必錄而勸懲之法,具貧富例書而同仁之道,寓書隱德壽考以重齒德,……是則名雖譜牒而實則史筆,用雖一家而實可為法于天下后世。”[2](卷首)
是譜編修是畢氏族眾跨地域合作的結果,他們廣泛采摭郡邑故實,仿照志體來編撰家譜,充分體現了家譜編修上的特色。同時,家譜內容更是為研究徽州等地基層社會提供了翔實資料,展現出其獨特的史料價值。
《新安畢氏會通世譜》是由徙居各地的畢氏后裔合修而成。該譜匯集了明代徽州府和江西廣信府兩地的家族派別。如徽州歙縣的篁墩、上北街、長陔,績溪的方川、石耳、嘉田,休寧的碧溪、陳村、雙溪、閔川。再如江西弋陽縣的石塘、方墩、方墩樹底、湖西,貴溪市的小田、河源、仙巖、邵港等。可見,畢氏族人分遷范圍之廣,顯示了畢氏宗族的凝聚力。即便分遷異地,仍不忘先輩,大會各宗派,探尋源流,重修舊譜。譜載,“迨正德戊辰(1508)四月,望太史偕弟汝霖輩自貴溪來登篁墩,掃中散大夫墓,松楸時霖雨連月,氛霧四塞,淋潦汎溢,太史齋戒至十八日展祭,基平明南熏送涼,宿雨新霽,海鳥東上人體合適,太史端章甫盛服斂容就位,行三獻禮,諸族子姪分執其事,長少咸集,隨班行禮,……禮成,張筵飲福于梁將軍世忠之祠,尊卑有等,少長以次序坐,勸酬有容,優游夷愉,歌詠清絕,盡歡而羅越三日”[2](卷首)。
該譜是分遷各地的畢氏族人合修而成,所以家譜內容的記載頗顯豐富,具有極其重要的史料價值。
首先,該譜記錄了諸多畢氏宗族社會信息。在譜序中,編者詳盡交代了畢氏宗族由來的情況,序載,自唐師遠公由河南偃師前往徽州休寧、歙縣任官并逐漸定居的過程,為歙縣篁墩畢氏的研究提供了一定的參考。同時,編者對于各地祠堂、善堂、書舍,亭樓、橋梁等建筑都有詳細記載。祠堂是祭祀祖先、先賢及商議宗族事宜的重要場所。《新安畢氏會通世譜》中有對歙縣長陔祠堂、徽城上北街畢氏先塋祠、嘉田祠堂,閔川祠堂、貴溪小田祠堂等9座祠堂的詳細記載。其中,貴溪小田祠堂記載最為翔實,譜載,其由家廟轉為祠堂,毀于元季兵燹,至正統時兩次重修,“畢氏祠堂既煥新矣,祭之先期必合石塘方墩仙巖河源諸族萃于小田,將事之祭,以宗子主奠,其他以次序立陪祭,凡過養異姓非本族所生者,并不許干預,敢以畢僣尊強凌弱,富強驕貧,悖逆紊亂者,眾加斥辱,世世子孫能守能行焉”[2](卷十七)。
值得一提的是,徽城上北街保留了一個特殊祠堂,即河南福慶社稷行祠。始建于洪武十七年,最初“與雜姓淆混”,直到弘治六年(1493),畢元永春丈玉等舍舊而新,唯與畢氏共祀之,而他姓不得與為,迄今禮樂衣冠容容如也。關于不與他姓共祀,譜中有明確說明,“今弘治十年(1497)春,始立神牌,依姓郡氏立河南福慶大社稷之禮,是設為因眾姓混雜,無上古之風,弄酒乖□張,難以為勸,一年一年,一代一代,尤恐后之子弟同流合污,仿效摧毀,吾之族氏,古來良善,頗有文風,若不立成規矩,革故從新,亦復如是,是求榮及辱,求親及疏也。徒哂于人,不如不設矣”[2](卷十七)。可見,畢氏一族重視優良宗族風氣的營建。
自師遠公任司衛少卿,畢氏才始遷歙之篁墩,其后子孫繁衍,人才輩出。譜中《文士志》專門記載了畢氏各支的儒業情況,不僅體現了畢氏宗族深厚的文化底蘊,同時也保留了珍貴的宗族文人史料。有關休寧雙溪,志中共記錄畢璋、畢伯一兩位文進士,畢伯二、畢五四兩位武進士,如“畢璋,習書國子監,發解進士。畢伯一,京學納卷,免解進士習肄后登齊。畢伯二,習七書登武舉。畢五四,習七書,臨安府習肄,寧宗壬寅武舉發解進士”[2](卷十一)。有關貴溪小田,如畢濟川祖父畢翰淵,“字潛昇,治詩經,邑庠生,聰明文雅,為時獨步,天文地理靡不精究,歲貢居胃監三年,綽有才名,將筮仕,卒于家,后以子瑜貴贈承德郎工部主事”[2](卷十一)。另外,畢濟川與其父畢瑜也在《詩文志》中留下許多作品。從畢濟川一脈來看,畢氏貴溪小田一族文化底蘊已頗顯深厚。
此外,該譜中記載庠生居多,且多未仕,他們隱居山林,而學問賅博,如“畢民協,字惟中,號墨莊,黽勉讀書,善詩文,不慕仕祿,隱處山林,每與后秀之士日夕相與講論,觸景吟詠,有墨莊遺稿置于家,嘗修家譜數卷”[2](卷十一)。再如“畢尚忠,字文灝,扁抗云軒,號雪巖道人,涉獵書史,工于詩,尤精于梅。成化間召修寶錄,請鄉飲新安士,夫咸與交論。嘗編修七國志故事,紅箋記聲韻,新聊集古遺珠,抗云集等書”[2](卷十一)。
徽州素有“文獻之邦”的美譽。在學者長期關注下,其價值得到了不同程度的體現。明清徽州家譜作為一種重要文獻,最能反映明清徽州宗族社會的實態。正德年間的《新安畢氏會通世譜》,既繼承了歐氏“五世一圖”的體例,又發揚了史家“秉筆直書”的精神。這部跨越兩省四地的家譜,不僅留下了珍貴的文化遺產,更是為跨地域研究提供了史料支撐。
注釋:
① 關于譜名,有不同說法。《中國古籍總目》稱“新安重修畢氏族譜”,譜名據譜序題,纂修者僅為“明畢濟川修”。而國家圖書館稱“新安畢氏族譜”。有關譜名,未有統一,為方便論述,本文譜名依據譜題名頁所載,統稱《新安畢氏會通世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