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冬歐
由納撒尼爾·韋斯特(Nathanael West)創作的長篇小說《寂寞芳心小姐》,是美國“迷惘的一代”文學的代表作品[1],深受國內外讀者喜愛。雖然從時間上看,《寂寞芳心小姐》問世早于美國后現代主義文學思潮,但其無處不在的荒誕敘事技巧及黑色幽默、去中心化的人物形象及撕裂的“非我”情感,成為了世界后現代主義文學的“先聲”。
法國超現實主義詩人布萊頓列舉了韋斯特在《寂寞芳心小姐》中黑色幽默的寫作特點,“以悲憫和嘲諷的藝術形式揭露了20世紀30年代美國病態社會里的丑惡現象”。小說主人公“寂寞芳心小姐”本是位男士,因主持同名專欄得此芳名。報紙開設“寂寞芳心小姐”專欄的初衷本是嘩眾取寵,但尷尬無助、悲憤苦惱的讀者卻將其視為“精神衛道者”——每一封映射著讀者空洞心靈的來信如同懺悔者的虔誠禱告,期望獲得“寂寞芳心小姐”的精神救贖。然而,這些來自社會底層的訴求使“寂寞芳心小姐”飽受精神煎熬:一面用鉛字傳遞虛假的啟示福音,一面承受著信仰缺失與耶穌情結的靈魂扭曲之痛。韋斯特用“碎石狂歡”來形容“寂寞芳心小姐”一路下沉直至跌入靈魂谷底的信仰缺失:碎石暗喻在現代文明中尋找信仰的危險和代價;狂歡隱喻社會底層人物生活中的魑魅魍魎[2]。韋斯特在《寂寞芳心小姐》中用獨有的黑色幽默控訴了失序的社會現實與靈魂皈依間的矛盾。
在《寂寞芳心小姐》中,韋斯特將個人狂歡式的生活滲透在故事之中,處處諷刺著美國夢的道貌岸然與羈絆重壓。一位署名“絕望者”的讀者在來信中哭訴道:“我自小便遭到同街區男孩的取笑,現在雖說我成為一名舞者,但仍無法獲得愛情,因為我自出生便失去了鼻子……我是否該自殺了之?!盵3]另一位“心碎的讀者”則痛陳聾啞表妹屢遭性侵卻不敢控訴的不期遭遇。“寂寞芳心小姐”將一封封來信想象成粉色的肉體帳篷,他自己便是盥洗室的骷髏,“他讓骷髏進入肉體帳篷之內,它的每個關節都開出了花”。主人公也是一個沉浮于不受自我掌控的命運洪流中的小市民,他承受著同事的嘲笑與女友拋棄的打擊,卻要以“連自己都無法說服的語言”來安慰讀者。被老板解雇后,“寂寞芳心小姐”徹底墮落至巴赫金狂歡化場景中的第二世界:去鄉下生活,去酒吧裝謙卑,并對權威、真理、教條、死亡充滿屈從與恐懼。他的嘗試看似滑稽,實則充斥著一種卑微掙扎的倫理荒誕:主人公表面上基于美國夢的價值取向對讀者循世生活進行批判,最終自己卻選擇孤寂狂歡式生活,簡直是對美國夢的無情諷刺。
“寂寞芳心小姐”專欄創辦伊始便將宗教視為賺錢的工具,實際上,報紙老板史萊克始終對基督教嗤之以鼻,認為基督教不過是玩笑布道、是調情工具。無獨有偶,主人公的女友亦認為他從事著一份極度乏味且毫無意義的工作,就連宗教的教職人員為死者靈魂祈禱都是以金錢來計量的。公眾的無意識與宗教的物化使“寂寞芳心小姐”的精神更為分裂:一方面幻想自己成為辛迪加般的布道者,“率領信徒重復史萊克傳授的禱詞”;另一方面只能以生無可戀的心情來面對現實生活的戲謔,用拳頭砸碎上帝的羔羊祭品,不停毆打試圖引誘他的道爾太太,并最終如同韋斯特《蝗災之日》中的理想主義者一樣,在酗酒與畏懼的催化下成為“如同坐在電影院中且懷揣炸彈的無政府主義者”。
“寂寞芳心小姐”是韋斯特用粗獷線條勾勒出的一類“空靈”人物形象,“他的前額高而窄,鼻子纖細清晰、下巴則骨瘦嶙峋”。正如“寂寞芳心小姐”這一代名詞的字面含義,小說主人公不僅深處悖離與異化的自我矛盾的境地,而且自我認知、價值信仰均處碎片化的分裂與瓦解狀態之中:他用冷漠、嘲笑的態度看待讀者傾訴悲慘故事,以世故、無情的面孔環顧現實世界,通過偏激、暴力的行為宣泄內心的憤懣,自己本是骷髏般的酒囊飯袋卻偽裝成為追隨者的精神之花。這僅是“寂寞芳心小姐”消解崇高、消解悲劇、消解價值的人生觀中短暫的休止符,最終卻被他熱心拯救的人槍殺。韋斯特筆下的“寂寞芳心小姐”是紙醉金迷、沉迷當下的“空靈”人物,并被抽象成為一種特殊平面化的符號——無能、不幸、隨波逐流、愚蠢滑稽、縱情當下的浮萍稻草,終成為沒有中心、沒有身份的行尸走肉。
韋斯特稱“寂寞芳心小姐”的上司史萊克為木頭人:一面用富有煽動性與蠱惑力的言語欺騙讀者的感情,一面道貌岸然地沉湎于聲色犬馬。“寂寞芳心小姐”對史萊克的所作所為無計可施,即無法超然地面對讀者的來信,也難于追隨自己最本真的內心。另外,史萊克對基督教義與教理的褻瀆亦成為“寂寞芳心小姐”的夢魘。當主人公試圖通過皈依基督教并承擔起拯救人類靈魂的高尚使命時,仍難以擺脫成為史萊克精神犧牲品的厄運。主人公遭到槍殺的一剎那才幡然醒悟,自己存在的價值居然是與他人混亂對立關系中“明亮的魚餌”,而先前感受到的來自基督的恩典普照在此刻亦成為了幻象。這正是“寂寞芳心小姐”的悲哀之處,即深陷自我救贖與救贖別人的漩渦中無法抽身,并最終成為一個主體、精神、情感彼此高度對立的“非我”。
狂歡化的時空穿梭流轉在小說中不斷呈現:在酒吧回憶兒時歡樂時光卻慘遭毒打、幻想成為真正的信仰騎士卻長期沉浸在生活的魑魅魍魎之中而愈發遠離“十字架上的真”……主人公甚至一度將閱讀道依爾夫人來信的場景視為“鉆進肉體帳篷里的骷髏,而盛開于骷髏關節中的花朵便是他故作福音的啟示之語”。小說采用零散的時空寫意手法向讀者展示了“寂寞芳心小姐”的“生”與“亡”,并通過狂歡化的時間場景詮釋了主人公從現實到夢幻再到夢幻般現實的一生?!都拍夹男〗恪分械目駳g化時空豐富多元,有令主人公備受精神折磨的報館、有讓其體驗到純情的鄉下、有尋歡作樂但卻只能帶來空洞與滑稽的酒館、有為滿足原始本能而忤逆倫理綱常的房間,狂歡化的時空穿梭令“寂寞芳心小姐”的人格分裂多元??駳g精神是《寂寞芳心小姐》的重要標簽,亦成為“寂寞芳心小姐”人生的關鍵詞。
美國“迷惘的一代”(包括韋斯特)認為,承載當時傳統意識形態的現代主義文學的立題基礎是武斷、虛偽及不合時宜的,有必要采取否定的方式開始實驗性創作?!都拍夹男〗恪返闹魅斯此剖且曰恼Q不經的人生經歷向虛偽的世界妥協,實則是期望在最為徹底的幻滅、最為凜冽的悲觀中孜孜尋求信仰之光[4]??梢?,《寂寞芳心小姐》承載了厚重的文化突圍:采用黑色幽默與犀利諷刺的寫作手法消弭傳統小說真實與虛構的界限;基于形而上的視閾來揭示社會與人類的命運;用非理性且莊重嚴肅的語調來敘述荒謬滑稽的事件,為讀者深度塑造了一個人生破碎且喪失自我的美學形象。此后,許多作家追隨韋斯特文學思想的腳步,將《寂寞芳心小姐》視為后現代主義文學中的“先聲”。
《寂寞芳心小姐》通篇體現了濃烈的虛幻性,不僅頻繁穿梭于狂歡化的時空之中,也無限放大了主人公高度撕裂的情感與人格。一方面,在韋斯特看來,20世紀美國極力鼓吹的美國夢是不真實的,因此,他將主人公置身于一個極度光怪陸離的社會場景之中,如讓“寂寞芳心小姐”以救世主的形象見諸于讀者,沉湎于虛偽做作的人生游戲?!凹拍夹男〗恪边@個飽含宿命色彩的中介符號折射出了更為宏大的真實社會命運——“千人一面”的人物均輾轉掙扎于“千人一命”的圈套陷阱之中。另一方面,韋斯特筆下的“寂寞芳心小姐”充滿了悲觀超脫的虛幻性色彩。如小說采用狂歡化場景的寫實手法,令讀者無法甄別現實、生活與夢境。當主人公終于尋覓到精神歸宿且準備真正成為罹難者信仰的燭照之時,卻仍難逃替罪羊的命運。韋斯特這種強烈對比反襯的寫作手法凸顯了主人公內心渴求期許愛情與精神救贖的真實情感。
韋斯特刻意描繪了一個現實、回憶、夢境、幻覺相互交織的游戲場景,采用時空跳躍的手法展示了“寂寞芳心小姐”苦苦掙扎、疲于應付的壓抑心理。最終,主人公又試圖凈化行將就木的心靈。韋斯特在《寂寞芳心小姐》中穿插了眾多圖畫、詩歌、他人語錄,將主人公成功打造成一個試圖傳播正知與正念福音的牧師。在《寂寞芳心小姐陷入低潮》一章,韋斯特通過描述“寂寞芳心小姐”砸碎獻祭給上帝羔羊的腦袋來暗喻主人公對黑色美國夢的抗議。主人公本可以與女友在鄉間結婚生子、終老一生,但他幡然覺醒到“井然有序”的人生看似波瀾不驚卻“毫無意義”,這正是“寂寞芳心小姐”在“上帝已死”的現代文明中尋找信仰的責任感:要想成為真正意義上的“信仰騎士”,無限接近十字架上的真理,勢必要親身經歷人生中的魑魅魍魎。這種辨愚明志、似抑實揚的寫作手法受到后現代主義作家廣泛借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