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 杰
自20世紀50年代以來,學者對技術與組織關系的研究由來已久,技術如何得以實現、技術如何取得成功,是組織研究過程中重要的話題[1]。在對組織與技術關系的研究中,傳統理論分為兩個流派:技術對組織的建構和社會對技術的建構[2]。傳統理論強調生產效率的提升,之后的研究轉向對組織中人的重視[3]和技術與組織的互構過程[4]。對于技術的界定上,傳統技術概念有廣義與狹義之分,狹義的概念指個人在生產活動中使用的硬件,廣義的概念則包括了開展工作的硬件、工人的技能與知識以及工作對象[5]。隨著社會的發展,技術在應用上的實踐性特征強調組織結構與技術應用過程中相互形構的態勢[6],組織與技術關系的研究呈現出多元化思路。從制度合法性的角度看,技術在組織中的運用成功,需要組織內部合法性作為支撐[7]。在不同的條件下,績效合法性、任務合法性、價值合法性對技術運用過程產生不同的影響[8]。對于合法性概念的探討,既有強調事物被承認、接受[9],也有強調被建構起來的一整套價值、信念、規范、實踐做法等。適應并建構制度成為組織與技術在發展過程中的一個新的研究點,正如吉登斯與社會建構主義者描述的那樣,組織即建構技術,同時也賦予技術以意義[10]。
對于組織來講,技術已經不僅僅是提升效率的象征,組織引用技術的過程也不僅僅是將技術投入生產過程中,而更多表現出來的是技術引入過程中,組織整體上的一種變化狀態。技術在組織中的應用,在不同的階段展現出不同的態勢,組織中各個要素作用也不同。本文將通過組織制度擴散理論研究整合模型[11]對技術在組織中運用過程進行分析,以通識教育在X學校Y學院的推廣過程為案例,探索在一項新技術進入組織的過程中,前期是何種要素促使技術在組織中獲得運用并發展起來。本研究注重技術與其他要素互動的發生和過程,嘗試解釋技術要素得以實現的條件。
X學校是山西省一所全日制普通本科高校,是一所校企合辦的獨立院校。Y學院作為X學校的教學改革品牌單位,以通識教育為教學特色,成為該校育人體系下的重要一環。Y學院以其優勢對通識教育的不斷探索,尤其是對課堂的革新,創新型、高效率的課堂幫助學生在學業上獲得更好的成就。從2012年至今,通識教育在Y學院已有7年歷史。選擇Y學院作為研究對象,主要有以下兩點考慮:其一,通識教育的推廣是Y學院運營過程中的營銷亮點與品牌特色,也可體現出技術在企業運用初期的狀況;其二,筆者在Y學院任職,掌握通識教育的推廣過程的豐富資料,也可體會到歷時性變化中通識教育在Y學院的發展態勢。本文資料收集方法采用的是無結構訪談法(1)此次共訪談15人,訪談至第10人時,發現已無法得到新的信息,之后訪談的5人是為了印證資料收集的完整性。在訪談對象上,分別選取了Y學院教學系統中的教職員工。選取過程中,考慮到訪談對象的職位、學科背景、性別、院齡(指教師入職以來的工作年限)等變量,在文中將訪談對象的真名隱去,均以字母代替(訪談對象字母代稱:A-院長、B-副院長、C-教研室主任1、D-教研室主任2、E-教研室主任3、F-教學秘書,GHIKLM-新教師(入職1年),JNO-老教師(入職超過1年))。參與觀察的資料在訪談結束后交給每位訪談對象閱讀,收集每個人對資料的看法,通過三角矯正的方式確保收集來的所有質性材料具有高效度水平,通過資料的最大飽和差異判斷資料收集的窮盡,隨后對資料進行編碼,以(字母代碼-日期)形式展現。。
本文借助組織制度擴散理論研究整合模型分析本文的研究問題,該模型主要是為了解決不同要素之間相互作用和在不同層面上相互之間聯系互動[12]。模型中關注宏觀整體架構和中觀和微觀的互動,強調內生要素和外生要素的相互影響。根據模型,本文關注于技術運用初期,組織中要素互動及條件,新技術在組織中使用過程中三個層面變量的互動關系狀態:宏觀層面上效率主導/合法性主導的制度環境,中觀層面上利益/權力和價值承諾,微觀層面上個體選擇與面對的風險。
首先,技術在組織中運用的前期離不開制度合法性的影響。Y學院引進通識教育課程體系較早,在人才培養方案中,通識課程所占比例在40%(F1016),通識課程有其特有的教學理念與方法,與傳統課程差異較大,通識教育課程的引入對Y學院來說是一大挑戰(A1024)。經過7年的發展,Y學院通識教育課程已經初具規模,課程體系豐富且呈現模塊化,教學質量提升較快(A1024)。但是,通識課程教學深化改革的過程中出現了一些問題(A1024),尤其是通識課教學方法的深化發展遇到了困難(A1024,C1017,D1018,E1019),“架子好搭,但是搭好不易”(A1024)。2012年建院以來,通識課的開展依賴于設定好的學院發展思路與制度,所有招入的教師均按照學院對通識課程開展要求來開展自己的教學(A1024,C1017,K1028)。7年來,教師隊伍人員流動較大,但是對通識課教學的理念與方法仍在不斷推進。通識教育作為一種技術得以在Y學院使用,是由于與開展通識教育相匹配的制度在Y學院得到了堅決貫徹。在Y學院,開展通識教育屬于教師在組織中必須完成的工作任務,具有強烈的任務合法性特征。在Y學院推行過程中,通識教育體現出技術運用的價值合法性特征:教師邊理解通識教育,邊創新通識教育的教學理念與方法。在日常教學活動中,教師積極參與到Y學院通識教育推行工作中,在學院組織內部形成了對通識教育強烈的價值認同。需要說明的一點是,在Y學院通識教育推行過程中并沒有體現出來技術的績效合法性特征,故在此處不做討論。所以,任務合法性成為技術在組織中運用的早期核心動力,并且伴隨至今,而價值合法性的作用逐步顯現,日益成為重要的動力。
其次,從個體來講,組織成員與技術在組織中呈現的關系是需要探討的。“這里的通識教育和其他大學選修課完全不同,小班教學、互動式啟發式的教學方式成了這里的常態,學生成為課堂的主導。”(H1014,J1012)“課程設計多樣,我適應了幾個學期后才找到感覺的,現在基本上符合通識課教學的要求了。”(G1015)“形式很新穎,學生參與度比大課堂會好一些,很難說這種方式會取得怎樣的成功,目前看來還是很好的。”(I1013)“我們的老師很優秀,都很好的在貫徹學校對于通識教育的要求。2017年也根據通識教育的要求為教師設定了一套教師績效考核制度,強化教師對通識教育的理解,對通識教育的認識達成高度一致。”(A1024)“我來了之后就在各種新教師培訓會中知道了學院對于通識課的要求,而且績效考核中有要求,所以要按照要求去工作。”(N1101)教師普遍能夠將學校的制度要求內化在自己的課堂中,從結果上看,教師對技術的認同度較高,紛紛采用通識課理念下的課堂組織形式、教學設計方式、教學方法等。從過程上看,教師的認同過程都經歷了一個過程,教師逐步適應了通識教育的理念與教學模式。作為組織中的行動者,教師對通識教育的接受和貫徹執行呈現出一種積極的態勢,行動者的動機多樣,但組織制度對行動者的影響顯而易見。需要注意的是,前期通識教育在該學院的推廣過程并沒有納入教師的績效考核中,2017年開始,通識教育在員工績效考核中開始體現出來,技術的推廣過程由組織中制度規范了組織中的行動者的行動到規制了行動者的行動[13]。規范到規制的轉變,體現了Y學院在發展過程中不斷完善制度的過程,也進一步強化了通識教育在Y學院教育教學過程的核心地位。組織中行動者對技術的接納,體現了組織中行動者對制度的接納狀態。通識課教師在Y學院中的成長,正是按照Y學院的制度設計而成長的。行動者從自身的利益出發,希望在組織中獲得好的資源與位置,需要選擇在Y學院的制度下認可的行為。行動者與組織在這一過程中互構了制度,技術得以更好地普及運用。
最后,教師面臨的風險。調查中,許多通識課教師也表達了自己的擔憂。“學院以教學為主,教學的研究,尤其是教學方法的研究非常注重,而且日常還有極具學院特色的育人活動,對教師自身專業素質、專業能力的培養力度較弱。”(G1015)“我感覺自己和本專業的圈子慢慢脫離了。”(H1014)“我們是通識教育的探索者,我們是先驅,而且越來越多的學校也開始重視通識教育了,我們要研究教法,我們的未來會很好。”(A1024,C1017)。“雖然在這里工作的很開心,很有成就感,但假設離開了學校,其他高校會需要一個通識課教師么。”(L1029)作為組織中行動者的教師,在行為選擇的過程中也遇到了風險。風險來源于宏觀環境與組織內部對教師資本積累過程的差別,Y學院中出現了資產專有性[14]的情況。通識教育開展的過程是一種“逐步注重教學內涵式發展的過程”(A1024),通識教育在Y學院的開展是由理念到形式再到實質的變化過程,不斷優化通識教育的教學方法成為目前Y學院通識教育發展的主要任務,Y學院運用大量資源支持本學院教師對教學方法的研究。在宏觀環境中,就山西省目前各高校的狀況而言(2)筆者參與了2017年度山西省高等學校哲學社會科學研究項目一般項目“山西省高等學校通識課開設的現狀與愿景”,收集到了山西省8所院校開展通識教育情況的資料。,Y學院是開展通識教育的先鋒,教師的人力資本的積累的內容與方式與其他高校的教師不同,這就使得教師在個人發展上處于憂慮的狀態,面臨風險。Y學院幫助教師應對風險的方式有學院做出對教師個人職業發展的承諾、為教師提供良好的待遇等方式,確保教師在組織內部獲得支持,以降低教師在Y學院個人發展過程中出現的風險。
技術在組織中得到應用,取決于該技術是否提升了組織運行效率。正如本文分析的情況,技術在組織中運用是一個過程,效率的提升也是在技術逐步得到運用后逐步顯現的。技術運用過程的前期如何在組織中存續,本文試圖提出以下解釋框架。
首先,在組織場域內,合法性為主導的制度環境中的制度與技術是不可分的,制度發揮著核心作用。宏觀上的制度安排直接決定了中觀層面上利益/資源的安排,任務合法性帶來的是技術使用的硬性要求,技術的采用已經超出了技術本身意義,深深嵌入到制度安排中。在這一過程中,價值合法性的地位不可忽視,價值合法性成為組織中組織成員與組織場域互動的一個渠道:組織將技術和與之相應的制度傳遞給組織成員,影響組織成員在技術使用上達成行動的一致;組織成員逐步認同技術及其推廣技術的制度,并且不斷內化,促使技術的推廣。所以,任務合法性和價值合法性對技術在組織內的推廣作用明顯。
需要強調的是,組織中技術的推廣,與之相適應的制度安排非常重要。上文提到,組織技術推廣過程中技術嵌入制度的情況,是在新技術運用初期沒有給組織帶來效率與利潤提升的條件下,推廣新技術的一條路徑。效率與利潤提升體現的越不顯著,技術嵌入制度的程度就越深。
其次,組織中成員對制度的認同程度越高,技術得以使用的可能性越大。組織場域中,制度會確定資源及組織中的位置,組織成員會在各個位置獲得或爭取資源。組織成員對制度的認同,是基于其在組織場域中期望獲得更好資源而做出的選擇。組織成員對制度的認可程度越高,運用技術的可能性就越大。在組織中換取資源,積累資本的可能性越大,在組織中獲得更好位置的可能性也會增大。所以,組織成員更愿意采用技術,推動新技術在組織中的發展,而組織也會獎勵采用新技術的組織成員。
最后,技術本身可能會帶來風險,影響技術的運用。上文分析中,資產專有性帶來的風險也會影響技術在組織運用過程的前期組織成員對技術的認可程度。風險會對技術的運用造成障礙,上文分析過程中涉及到的資產專有性就是組織成員面臨的風險。組織所處的外部環境中,該項技術的運用態勢不明朗,技術帶來的效率提升難以預測時,資產專有性在組織成員對技術的運用過程會造成障礙。破除障礙,消除資產專有性帶來的影響,會有利于技術在組織中的使用。
一項新技術代替之前技術,組織成員在學習掌握新技術的過程中會面對使用初期效率甚至會不及原有技術的效率等風險,個體選擇上也會偏向于使用舊有技術。在制度強有力的影響下,組織成員則會傾向于日常工作中選用該制度認可的技術。同時,制度需要保障組織成員使用新技術過程中帶來的風險,以便能更好地推廣新技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