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萍
1913年9月,郁達夫隨長兄到日本求學。郁達夫在日留學期間,自然主義盛行,日本自然主義主張赤裸裸地告白自我丑惡,對郁達夫的創作產生了極大影響。同時,日本唯美主義的發展也對郁達夫產生了深遠影響。郭勇認為:“如果說日本‘私小說’僅僅是在局部范圍和形式上影響了郁達夫的話,那么在日本大正年間流行的另一文學派別‘耽美派’(1)20世紀初,“唯美主義”在日本登陸時被叫做“耽美主義”文學。則是從整體上影響了包括自敘體小說在內的郁達夫的文學的全部。”[1]作為日本唯美派的代表作家,谷崎潤一郎的藝術主張和創作手法給留學日本的中國作家帶來了極大影響。以郁達夫、田漢、章克標等為代表的近代文學創造社的主要成員,提出了藝術至上的文學觀,與谷崎潤一郎的藝術主張如出一轍。
目前,雖然沒有郁達夫與谷崎潤一郎直接交往的文獻史料,但從郁達夫的文論、日記、書信都能推測,郁達夫對谷崎潤一郎其人、其作非常了解。郁達夫曾在1921年11月的《勞生日記》中提到:“午前在床上,感覺得涼冷,醒后在被窩里看了半天《癡人的愛》。早餐后做《迷羊》,寫到午后,寫了三千字的光景?!盵2]1932年7月的《在熱波里喘息》中,郁達夫寫道:“這一次得到了春陽堂發行的這一冊小本小說,真使我寢食俱忘,很快樂地消磨了一個午后和半夜的炎熱的時季。文筆的渾圓純熟,本就是這一位作家的特技,而心理的刻劃,周圍環境的描摹,老人趣味和江戶末期文化心理的分析,則自我認識谷崎,讀他的作品以來,從沒有見到比這一部《食蓼之蟲》更完美的結晶品過。這一部分,以我看來,非但是谷崎一生的杰作,大約在日本的全部文學作品里,總也可以列入到十名以內的地位中去的?!盵3]字里行間充滿贊美之意。兩人的文獻記載和小說創作風格為谷崎潤一郎與郁達夫之間存在影響和被影響關系提供了事實依據,受到國內外學者的關注。孫德高[4]梳理谷崎潤一郎與郁達夫的整個小說創作過程后指出,他們走了一圈又回到原來的出發點,兩位作家秉承藝術至上的理念,在創作中都表現出很濃厚的官能性和頹廢色彩,但郁達夫對自己的頹廢是懺悔的,谷崎則是執著追求的。蔡偉清[5]通過郁達夫與日本文學的比較,指出郁達夫小說中對性苦悶和娼婦的描寫明顯受到谷崎潤一郎的影響,其小說帶有強烈的官能享樂主義和頹廢主義的色彩。劉久明[6]分析郁達夫與谷崎潤一郎的代表作品中的惡魔主義元素后指出了谷崎的惡魔主義對郁達夫的影響,并初步探討了二者惡魔主義的異同。先前研究基于傳統的影響研究,聚焦谷崎潤一郎如何影響郁達夫,卻很少涉及郁達夫如何接受谷崎潤一郎,導致研究偏向二者單純實證關系的追尋,過于強調郁達夫對谷崎潤一郎文學繼承中機械的因果關系。文學的影響不是單一過程,而是雙向過程,接受者在接受異域文化作品時,必將受到多種因素的影響,對原來作品進行保留、過濾、拒絕、變形等解讀,這些都是文學流傳、影響、接受中不可回避的變異現象。鈴木正夫[7]指出,郁達夫1927年發表的中篇小說《迷羊》模仿了日本流行小說,尤其是酷似谷崎潤一郎的風俗小說《癡人的愛》。本文以比較文學變異學理論為基礎,從兩部作品的題材、人物形象、性愛觀等方面探討郁達夫對谷崎潤一郎小說的接受及變異。
1924年3月,日本《大阪朝日新聞》開始連載長篇小說《癡人的愛》,小說改編成電影后,引發了奈緒美熱潮。1927年11月,《北新》半月刊開始連載《迷羊》,次年,北新書局出版發行了中篇小說《迷羊》。兩部作品在故事主題、人物設置、女性形象及性愛觀方面具有極高的相似度。
《癡人的愛》中,讓治在咖啡館結識服務員奈緒美,并被她頗具西洋的長相吸引,打算把她帶回家養育成理想的結婚對象。讓治滿足奈緒美的所有愿望,并培養她英語、舞蹈的才能,最后,奈緒美成長為成熟時尚的“理想”女性,但同時與幾位男性朋友保持肉體關系。憤怒的讓治深陷奈緒美身體的誘惑,不得不發誓忍受她的放蕩行為?!睹匝颉分?,王介成一次出游時結識了唱戲班演員謝月英,并為其美貌傾倒。王介成向她表明心意后,二人拋棄自己的工作,私奔到南京、上海等地縱情聲色。面臨經濟拮據的困境,謝月英依舊尋求刺激,陷入迷惘直至離介成而去。王介成發瘋地尋找月英,最終一病不起??梢?,兩部作品的故事主題都是男主人公意外認識了一名符合自己審美標準的女性,對該女性產生變態的愛戀,并最終走向自我毀滅。
《癡人的愛》中的奈緒美出生于淺草的居酒屋,是咖啡館的女服務員。從出身和工作環境來看,奈緒美屬于社會底層人物。從婚后同時與多名男子保持肉體關系的品行來看,奈緒美是個放蕩不羈的女子?!睹匝颉分械闹x月英靠唱戲班賣唱為生,母親是一位路途藝人,父親不得而知。小時候跟隨師父各地流浪賣唱,備受欺凌,戲子身份的月英也是社會底層人物。月英喜好利用自己的美色吸引男性滿足虛偽心,也屬于風塵女子的個性?!栋V人的愛》中的讓治從家鄉中學畢業后,到東京某高等工業學校就讀,畢業后成為公司技師,是一位樸素、認真、兢兢業業的模范職員,每月領一百五十日元的工資,不必贍養父母,過著充裕的生活,也絲毫沒有與女性交往的經驗。《迷羊》的王介成是北京某大學的畢業生,在政府機關做顧問,每月領兩百元的工資,衣食無憂,雖然喜歡讀小說、畫洋畫,卻與戀愛、浪漫一點緣分也沒有。與地位低下、經濟窘迫的女主人公相反,兩位男主人公是擁有穩定工作的社會精英階層人士,具有相似的社會地位、個人經歷和性格特征。
除了出身、工作環境、道德節操大同小異之外,奈緒美與月英都經歷了從天真無邪的小孩到現代摩登女郎的成長軌跡?!栋V人的愛》中,讓治初次見到奈緒美時,奈緒美還是個十五歲的孩子,十分單純、孩子氣。買房時,奈緒美選擇了如童話書中插圖般樣式新奇的“童話之家”,并決定以游戲的心情住下來;兩人生活的初期,奈緒美從樓梯上摔下來受傷時,抽抽搭搭地哭;生活中,奈緒美用爸爸稱呼讓治;一口氣能吃下三盤牛排……由這些描寫可見,最初的奈緒美是個單純、天真無邪的小女孩?!睹匝颉分械脑掠⑹俏荒攴绞甙藲q、豁達爽朗的女孩,對月英的描寫反復使用“小孩子”一詞:與介成一起出游時,月英像小孩子一般歡呼雀躍;兩人私奔時,月英的想法也像小孩一樣簡單;兩人游逛到胭脂井邊時,介成像和小孩子說故事似的把陳后主的事情講給她聽。隨著兩位男主人公變態的寵愛和西洋文化的影響,孩子般天真無邪的奈緒美和月英逐漸成長為道德低俗、性愛開放的現代摩登女郎。奈緒美學習舞蹈后,頻繁將在俱樂部中認識的男性邀請回家,并上演與多名男子同睡的大戲。婚后,奈緒美不愿意為讓治生育孩子,一心只想過著放蕩不羈、游戲人生般的生活。可見,奈緒美雖然經濟上依靠讓治,但反對傳統的兩性觀與生育觀,是一位夢想將男性征服為奴隸的現代都市女郎。同樣,月英當初在A城迎江寺的寶塔之上,只是望著落照中的城市煙景發呆癡想,后來到上?!潦澜绲奈蓓敚瑓s仿佛被一種神秘的力量攫取,雙眸凝望遠處,甚至忘記了介成及周遭的存在。當感覺愛無力時,月英不顧及介成對自己的疼愛,毫不猶豫地割舍舊情,決意重返唱戲班的舞臺,做回獨立自主的女性??梢姡洑v由A城到南京、上海的空間變化和新奇的近代西洋生活體驗后,月英對愛情的榮譽和忠貞不復存在,成長為在迷惘中孤獨且執著地尋找自我的現代摩登女郎。
《癡人的愛》中的讓治和奈緒美順理成章地成為夫妻后,讓治第一次表白了對奈緒美的崇拜:“我可愛的奈緒美,我不只是愛你,老實說我崇拜你呀!你是我的寶貝,是我自己發現、打磨出來的鉆石?!盵8]讓治每次深情凝視奈緒美身體時,總是感到一種“宗教般的感激”[9]。即使最后徹底了解了奈緒美的娼婦秉性,也無法割舍,“只能跪倒在她腳底頂禮膜拜”[10]。讓治對奈緒美身體的迷戀,不僅讓他深陷肉體欲望,同時讓他患上“胃疼”“記憶力衰退”“沒有精神”“頭腦中出現奇妙的奈緒美的幻影”等精神疾病?!睹匝颉返耐踅槌赏瑯訄讨鴮υ掠⑼饷埠腿怏w的迷戀。與月英接吻后,對她的思念如同“熱心的宗教狂者,盼望基督再臨的那一種熱望”[11]。兩人私奔之后,介成赤裸裸地告白了對月英身體的迷戀:“我們的興致愈說愈濃,不要說船窗外的寒雨,不能夠加添我們的旅愁,即便是明天天會不亮,地球會陸沉,也與我們無干無涉。我只曉得手里抱著的是謝月英的養了十八年的豐肥的肉體,嘴上吮吸著的,是能夠使凡有情動物都會風靡麻醉的紅艷的甜唇,還有底下,底下……啊啊,就是現在教我這樣的死了,我的二十六歲,也可以算不是白活。”[12]介成對月英的敬仰和崇拜之情流露在言語之間。兩人在上海居住期間,由于介成對月英的身體過于執著,導致精神異常,每晚不抱著月英就不能入睡,常夢見被月英拋棄??梢姡瑑晌荒兄魅斯缤駸岬淖诮绦磐揭粯幽ぐ菖魅斯?,一旦被女主人公拋棄,便出現身體及精神疾病,走上萬劫不復的歸途。但兩位男主人在膜拜女主人公的同時把女主人公當作玩具一樣玩弄。讓治把奈緒美帶回家,一方面是被她的西洋長相吸引,另一方面是為了給自己平淡無極的生活增添變化。“像喂養小鳥般”對待奈緒美,把奈緒美培養成時髦女性是為了得到旁人的羨慕,從這些描寫可以推測出,奈緒美是滿足讓治玩耍心、虛榮心的人偶或者玩具。同樣,介成潛意識把月英視為輕薄放蕩、專供男性隨意擺布的玩具。介成認為,月英唱戲時總是喜歡賣弄風情,吸引男性看客。他一直懷疑月英和陳蓮奎之間有說不明的曖昧關系,幻想重返戲臺的月英被很多男性玩弄。可見,介成內心默認戲子是可供男性任意玩弄的職業,戲子甚至毫無貞潔觀與道德觀。最終,由于割舍不下對月英肉體的病態依戀,像狂人一樣尋找月英,同樣證明了介成只是玩弄月英的男子之一。
從以上分析不難看出,谷崎潤一郎對女性肉體美的崇拜,特別是對人物變態的心理描寫,給了郁達夫一定啟示。當郁達夫著力描寫人物內心的性苦悶、性壓抑以及由此造成的性變態時,“非禮勿視”“非禮勿言”等傳統道德觀念束縛下的中國古典文學顯然無法為他提供道德與藝術的源泉,因此,轉而向外國文學尋求借鑒成為一種必然。這種情形下,谷崎潤一郎進入他的接受視野并成為他的借鑒對象,也絲毫不會使人奇怪。然而,郁達夫對谷崎潤一郎的接受與借鑒并非毫無保留,而是存在一定程度的“變異”。嚴紹璗在研究日本文學的變異現象時指出:“文學的‘變異’,指的是一種文學所具備的吸收外來文化、并使之溶解而形成新的文學形態的能力?!儺悺谝欢ǔ潭壬弦馕吨诒就两涷灥膶Ρ就廖膶W的創新及發展,在此過程中,本土文學的民族性并未因‘變異’而消失,而是得以延續及充實,‘排異’中實現自己的‘變異’?!盵13]在接受外來文化的過程中,接受者總是從各自本土文化、獨特的審美出發進行取舍和選擇。作為谷崎潤一郎文學的接受者,郁達夫正是以中國文學的民族性和審美情趣為出發點,接受的同時對其文學進行保留、過濾、拒絕、變形等解讀,表現出強烈的主體意識和鮮明的個性。經歷文學的過濾和變形之后,郁達夫的文學作品具備了獨特的個性,表達了當時代中國人的苦悶、中國人的情感。
《癡人的愛》中,女主人公奈緒美的原型是谷崎潤一郎妻子的妹妹,作者敘述了大正時期自己周邊發生的事情,帶有現代自敘傳的回憶錄特質。女主人公打工的咖啡館、男女主人公居住的文化住宅、與外國人跳舞的舞會、品嘗的洋酒等無不體現著大正時代日本人崇尚的西洋趣味。而這種散見于小說中的西洋生活與思維方式,正是日本社會的近代思潮以及西方崇拜思想滲透到了政治、經濟、文化等各個領域的最好例證。谷崎通過主人公的故事淋漓盡致地講述了大正時期新興資產階級青年對西洋主義的盲目崇拜和頹廢的享樂?!睹匝颉凡捎昧巳毡尽八叫≌f”自敘傳的形式,敘述了郁達夫在A城執教期間的所見所聞以及親身經歷的事情。但是,郁達夫的小說又不局限于寫身邊的瑣事,囊括了更廣泛的社會階層和社會內容。《迷羊》講述了一群賣藝為生的社會底層人的生活窘境。月英、李香蘭、陳蓮奎、小月紅是代表行旅中的髦兒戲子,四處流浪,靠和人搭戲過日子,既不知道自己的生身父母為何人,也不知道下一個流浪的方向,郁達夫給予了這群雜湊班戲子同情的眼光。郁達夫認為:“新的小說內容的最大要點,就是把前面的小我放棄,換成一個足以代表全世界的多數民眾的大我。把一時一刻的個人感情擴大了,變成一時代或一階級的匯聚感情?!盵14]正是這種描述多數民眾的大我思想格局,使郁達夫突破日本“私小說”拘泥于自我的狹隘范疇和單純描寫自我丑陋心理的寫作風格,在《迷羊》中成功塑造了流浪戲子的形象。郁達夫式的自敘傳的書寫形式直接抒寫自我情感,又匯聚當時普世的情感,體現大格局大思想。
谷崎潤一郎認為,美是藝術追求的最高境界,藝術無須受到道德和倫理的約束,谷崎的美來源于女性肉體的官能。谷崎把西方的浪漫主義思想與“好色”的江戶趣味融合,拋棄所有道德和思想,希望建立一個彌漫著頹廢氛圍和充滿女性官能美的世界。谷崎用大量筆墨描寫讓治沉迷于奈緒美的外貌、肉體以及心甘情愿扮演被鞭打的牲口。奈緒美把兩個男性帶回家一起同睡,讓治沒有勇氣質問奈緒美,而是毫無尊嚴的懇求奈緒美留在身邊。最后,讓治毫無怨言地徹底接受奈緒美放蕩不羈的私生活,成為她名存實亡的丈夫。對官能和肉體快感的向往,使讓治肉體與道德雙重淪陷。谷崎通過《癡人的愛》表達了以女性肉體的官能享受代替倫理的判斷和以官能的書寫代替道德的審視的藝術主張。而郁達夫對藝術與道德的主張不同于日本唯美派作家,他不認可以罪惡之花為文學之美的主張,也不贊同以道德為藝術的唯一標準,而是將社會道德和倫理規范抒寫在其藝術世界之中。郁達夫認為,有價值的作品應該暴露社會的罪惡,指出人性的弱點。在國家沉淪的大背景下,小說中人物的沉淪與國家有著密不可分的關聯,但人物自身的沉淪最終還是與自身性格和現實遭遇有著密切的聯系,性苦悶和性壓抑更是直接導致了作品中人物的沉淪與人性的沉淪。王介成是一位具有人性的脆弱、但始終在道德意識與情欲本能之間苦苦掙扎的男性。介成帶月英私奔后,一直憂心被月英家人發現,暗示介成的最大顧慮是倫理道德,從心里覺得私奔本質上違反中國千百年的封建家長制度。介成不能接受月英的美貌引來其他男性如狼似虎的眼光,暗示他是一位封建保守的男權主義者。介成因月英的失蹤而發瘋,最終在宗教的祈禱和懺悔中獲得自我救贖,暗示介成具有東方民族特有的道德自省力。可見,介成的人物塑造蘊含著深刻的道德倫理內涵,介成是一位背負著沉重的傳統道德和倫理判斷的人物,這使他在理性與欲望、靈魂和肉體的搏擊中不至于丟失理性。
谷崎潤一郎登上文壇恰是一戰后,日本國內開始前所未有的急速西化運動,資本主義壟斷加劇,資產階級蓬勃發展,市民生活蒸蒸日上,社會穩定,生活富裕,文化絢爛。在此背景下,谷崎潤一郎感受不到階級與民族的重壓,而抱著合乎常情的生活欲望和超然的心態,用日本文學獨有的“好色”審美意識以及毫不露骨的色情描寫,留下了一篇篇風雅的風俗小說?!栋V人的愛》中,奈緒美為施虐狂的蕩婦,對男性頤指氣使,利用官能的魅力為所欲為,而讓治作為被虐狂,耽于受虐,并從中領略絕妙的快感。谷崎從絕對的官能主義出發,毫不掩飾地表達了對官能愛欲的追求。而郁達夫的作品描述了封建落后國家的青年的愛的欲望、性的苦悶。出生于外敵入侵、軍閥混戰、民不聊生時代的郁達夫,遭受了國家與家庭的雙重不幸,時時痛苦地感受到祖國的積貧與積弱,漂泊異邦的求學經歷使他飽嘗弱國子民遭受外族歧視的恥辱。種種內心的憂郁和沉重使他無法像谷崎潤一郎一樣對現實保持一種超然的形態,其作品透露著壓抑和孤獨。這一方面是個人經歷使然,另一方面是中華民族的孤獨與悲哀。郁達夫的不少作品都帶著傷痕累累封建弱國子民的哀愁和性的苦悶。《迷羊》中,介成因對月英的愛欲不能實現而產生的性的苦悶與悲哀,不是低級的、色情的趣味,而是主人公對禁錮性本能的封建舊道德的強烈反抗。郁達夫認為:“種種情欲中間,最強而有力,直接動搖我們內部的生命的,是愛欲之情。諸本能之中,對我們的生命最危險而同時最重要的是性的本能。”[15]郁達夫同時期創作的《茫茫夜》《秋柳》等作品,直白大膽地表達了對男盜女娼的極端虛偽的封建舊道德的批判,具有深刻的思想內涵和社會意義。郁達夫作品中對“性”的描寫,實際上體現出他對當時國內封建倫理道德的極度不滿,極力希望擺脫封建禮教的束縛。借對性苦悶的描寫,發泄對當局和社會現實的憤懣,抒發了知識分子力求改變社會現狀、希望國家強大的心聲。
作為中國新文化的旗手,郁達夫的文學創作毋庸置疑地受到西方浪漫主義、日本自然主義與唯美主義的復雜影響。本文基于比較文學變異學理論,以《迷羊》和《癡人的愛》兩部文本為中心,探討郁達夫對谷崎潤一郎小說的接受情況。兩部作品講述了出生底層、放蕩不羈的女子與道貌岸然、社會精英男子之間的癡情纏綿的愛情故事。男主人公變態的寵愛和西洋文化的影響,使兩位女主人公從天真無邪的小孩成長為游戲人生的現代摩登女郎。同時,男主人公對女性肉體的沉迷和依戀,使他們走上萬劫不復的自我毀滅。兩部作品淋漓盡致地表達了女性即是崇拜的女神也是玩弄的玩偶的性愛觀?!睹匝颉泛汀栋V人的愛》在故事的主題、人物設置、女性形象及性愛觀方面具有極高的相似性。但是,郁達夫以中國文學的民族性和審美情趣為出發點,立足中國人的苦悶、中國人的情感,在接受谷崎文學的同時進行了過濾和變形,表現出了鮮明的個性?!睹匝颉吠黄屏恕八叫≌f”的狹隘范疇,沒有局限于作者身邊的瑣事,囊括了更廣泛的社會階層和社會內容。郁達夫繼承了谷崎潤一郎對官能刺激的抒寫和頹廢享受的唯美思想,同時在作品中融入了更宏大的思想格局并賦予男主人公深刻的道德內涵,通過青年人的性的苦悶與性的悲哀,反抗虛偽的封建舊道德,具有深刻的社會意義。郁達夫從中國本土文化及文學背景出發,對大正時期盛行的唯美主義加以修正或者調整時,更注重繼承中國本土文學的民族性,并融入中國傳統的道德文化,在對外來文學思潮的過濾和變形中實現了外來文化的“他國化”變異。此種變異并非一味的追隨或排外,而是根據自身文化傳統及國民情感,有效吸收并改造了外來文學思潮,使其成為中國近代文學思想的一部分。這種變異并沒有帶來中國文學作品的“失語”,而使中國文學文論、文學思潮能夠真正與世界文學互識、互補、對話交流。在世界文學相互交流的背景下,如何立足本土文學的民族性和國民的情感,既借鑒他國的優勢又保留創作的初心,實現中國文學與外國文學的平等對話,還需要探索和努力。郁達夫以強烈的主體意識和鮮明的個性,對日本文學的接受和變異,便是一個較為成功的范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