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小飛
(中央民族大學,北京 100081)
但凡提及信達雅,不能不提嚴復。嚴幾道其人,早年求學西洋,學通古今中外。介紹民主科學,宣傳維新變法,思想啟蒙,開啟民智,為介紹近世思想的第一人。嚴復為《天演論》寫的《立譯言》開篇提到,“譯事三難:信、達、雅。求其信,已大難矣!顧信矣不達,雖譯猶不譯也,則達尚焉。……譯文取明深義,故詞句之間,時有所顛倒附益,不斤斤于字比句次,而意義則不倍文。此在譯者將全文神理,融會于心,則下筆抒詞,自善互備。至原文詞理本深,難于共喻,則當前后引襯,以顯其意。凡此經營,皆以為達;為達,即所以為信也。”從以上三段話可以看出,嚴復標出“信達雅”三字,一是抒發對翻譯之難的感慨,二是宣示為自己設定的翻譯原則——求達。縱觀嚴復的翻譯實踐,他始終恪守著這一翻譯原則。同時,這一翻譯標準理論的提出對后世的翻譯工作產生了深遠影響。
信達雅為我國近代形成自成體系的譯學理論奠定了理論基石。嚴復不僅提出了譯事三難,還簡要說明了三者之間的關系。他認為首先要信,“顧信矣不達,雖譯猶不譯也,則達尚焉”。然后闡明信與達的關系,“為達,即所以為信也。”隨后講“雅”: “言之無文,行之不遠……故信達而外,求其爾雅”。由此可見,這一翻譯標準理論的提出是基于前人長期翻譯活動的經驗和嚴復自身從事的翻譯實踐總結出來的,并非出自其個人憑空臆斷。
作為近代出現的翻譯理論,嚴復的翻譯思想在此之前并非無跡可尋。從國內翻譯理論來看,漢末文質之爭,六朝達而雅,唐以信為主,直譯,意譯與新譯此消彼長,交相輝映。中國翻譯史雖然悠遠,但是古人重實踐輕總結,流傳下來的譯理屈指可數,遠遠構不成體系。此外,這些理論大多短小精悍,寥寥數語勾勒出作者想要表達的譯學思想,可是背后所蘊含的譯學理論卻有待解讀,因此這種留白就會造成不同人對于同一理論的不同見解。嚴復的翻譯標準理論可謂是集中國古代譯學理論之大成,是一次簡短精悍的系統總結乃至升華。從國外翻譯理論來看,古時主要源于對圣經翻譯的總結,其中尤以泰特勒的翻譯三原則最具代表性,而對比之下我們不難發現有許多相似之處。基于此,很多人懷疑嚴復的譯事三難就是直接抄襲泰特勒的三原則,或是經其翻譯而來。雖說此種說法有待考證,但也并非空穴來風。在近代中國,中外交通已有一千多年的歷史,加上嚴復又有留洋經歷,西學為體,中學為用, 吸收西方譯界的精髓化為己用的機會大大增加。但無論事實如何,我們已經無法考證。只能說明,人類的翻譯活動,譯理總有共通之處。中外雙向翻譯可以相互借鑒,互為印證。同時亦能說明此理論之偉大,涵蓋之廣泛。我們也更有必要賦予其新的時代內涵,使之歷久而彌新。
五四運動時,在提倡新文化,反對舊文化的呼聲中,引進國外先進文化的需要日益高漲。許多學者基于多年翻譯實踐,提出了眾多翻譯理論,堪稱中國譯學理論史上的黃金時期。而這些理論的建立,或多或少都源于信達雅的理論基石。建國之后,隨著政局穩定,文藝界出現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局面,掀起了翻譯國外作品的熱潮。改革開放以來,中國與國外社會逐步開始全方位的合作共贏。在中外交流的過程中,翻譯活動無疑起到了不可替代的橋梁作用。實踐離不開理論的指導,譯界對于信達雅的研究也日趨深入以及細化。
一個多世紀以來,在嚴復提出“譯事三難”之后, 世人對信、達、雅的認識是日趨深入的。在一開始, 許多譯者將之奉為圭臬。隨著社會進步, 語言發展, 譯界人士開始逐字推敲理論內涵,甚至矯枉過正: “雅”字首先遭到非議, “信”與“達”的辯證關系開始被重新思考, 而后逐漸得出以“信”為本, “達”“雅”只有從屬的意義。而追本溯源之下, 發覺絕對的“信”, 也只是一個理想, 從而得出翻譯“只能得原文的近似”這樣一個結語。對信、達、雅三義的認識, 到此可以說是走上了歪曲誤解的道路。另一方面, 在這段時間里, 也有不少學者對信、達、雅做出了新的解釋。
梁啟超:“譯事之難久矣。近人嚴復,標信達雅三義,可謂知言,然兼之實難。語其體要,則為先信然后求達,先達然后求雅。”此處梁對信達雅的闡釋已經背離嚴復的本意,純粹按照三字的位置確定其意義和地位。后世對于信達雅三字的類似誤釋也就不足為奇。
陳康:“關于翻譯,嚴幾道提出信達雅三個條件來。信可說是翻譯的天經地義,不信的翻譯不是翻譯,不以信為理想的人可以不必翻譯,達只是相對的。”不難發現,陳康之言,意在言明信達雅的重點是在于一個信字。
這種對信達雅的誤讀誤釋,不僅偏離了嚴復的本意,忽視了翻譯中對異質文化的接受傳播影響等實際效果,同時還營造出一套違背翻譯跨文化交際本質的翻譯理念,從而在一定程度上誤導著我國翻譯界的翻譯思想和翻譯實踐。
好在不是沒人看出嚴復標舉“信達雅”的真正用意,比如王佐良:“拿實踐檢驗他的理論,我們就容易看出:所謂“信”是指為這樣的讀者準確傳達原作內容,‘達’是指盡量運用他們所習見的表達方式,‘雅’是指通過藝術再現和加強原作的風格特色來吸引他們。吸引心目中預定的讀者,這是任何譯者所不能忽視的大事。”
臺灣學者沈蘇儒:“從翻譯理論研究的角度來看,嚴復作為一位翻譯家能在一百年前就把譯本所預期的讀者納入視野,并把達成交流的目的作為翻譯的首要任務,不能不說是具有極大理論價值的創見。”
翻閱嚴復的翻譯,不難發現其所倡導的翻譯重在交流。由此可以看出,嚴復其實并不是真的要逐字逐句去進行翻譯,這根本不是他所追求的目標。“謹合原文與否,所不論也。”便是這個意思,而“取足喻人”才是他所追求的原則。“信達雅”重在翻譯本質的體現,語言在于交際,嚴復善用文言文體傳遞信息,把作者的原意最大程度地表達給讀者,可以說這才是嚴復所提出的譯事三難的中心所在。
在今天,我們應當回到嚴復:再釋“信達雅”,反思中國翻譯思想史。回到嚴復,我們可以發現,嚴復“信達雅”所表明的翻譯本質不在于“信”,而在于“達”,這也是嚴復所言譯事三難的真正價值所在。“達”也許可以作為當代目的論,功能論翻譯思想的先聲,為當今中華學術外譯以及非文學翻譯提供借鑒和理論資源。
嚴復的翻譯標準理論,一方面集漢唐譯經論說之大成, 另一方面, 開近代翻譯學說之先河,在中國翻譯史上可以說有承上啟下繼往開來之用。在最初階段, 影響所及, 幾乎到了“譯必稱信達雅”的地步。雖然信達雅業已被不少翻譯者奉為圭臬,不過正所謂社會存在決定社會意識,而認識又具有反復性無限性,這一具有劃時代意義的翻譯標準理論的產生,部分原因在于近代中國剛被西方國家的船堅利炮打開國門,社會各界師夷長技救亡圖存,洋務運動以來展開的大規模翻譯活動急需一個總結性的理論指導,而嚴復的譯事三難可謂集齊了天時地利人和,加之其翻譯的“物競天擇,適者生存”一說對國內學界造成了深刻沖擊,對此理論許多人不加思考就予以接受,馬上付諸應用。但隨著翻譯實踐的逐步擴大,在眾多學者的審視下,經歷實踐檢驗的信達雅也并非完美無瑕。嚴復的譯事三難說是存在缺陷的,其中最主要的有兩點:其一是過于求雅而脫離了原作。翻譯有時確實需要得體優雅,但要以原作的雅和原作是否雅為依據,脫離原文求雅便會損害信和達。其二是由于在近代中國,基于“師夷長技以治夷”的指導思想,翻譯主要集中于引進國外的生物,科技以及軍事之類的書籍,從翻譯體裁上來說就有不可避免的局限性。而針對文學翻譯、 法律翻譯等不同文體的翻譯,鑒于不同文體特點不同,就不能毫無差別地運用這一理論。但是與此同時我們也要看到,作為具有奠基意義的翻譯標準理論,不少后世翻譯理論由此衍生而出,從而使中國譯學理論不斷充實,發展壯大,相信假以時日定會逐漸成熟完善。我們只有以批判的眼光合理繼承,取其精華,去其糟粕,才能使嚴復的翻譯思想古為今用,不失時效。只能這樣才能使我們的翻譯作品經得起學者的推敲,讀者的審視以及時代的考驗。
翻譯活動開展到今日,嚴復的信達雅有一些已經不符合當下的時代要求,甚至對新時期的翻譯實踐造成了誤導。在文化外譯越來越成為當代翻譯研究的關注熱點之時,正確認識嚴復的翻譯思想與實踐為我們當前思考文化外譯理論提供了寶貴的理論資源。再談信達雅,對中國傳統翻譯理論思想的發展脈絡進行反思,才能更加深刻的理解前人的學說;再談信達雅,并不意味著要推翻信達雅作為翻譯的標準,而是要理清目前流行于學界譯界的信達雅理念與嚴復本意的差異,從而與時俱進,以形成對中國翻譯思想史的新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