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信仰比較：老把頭、媽祖與關公

王博凡，吳泠璇

(1.撫松縣文聯，撫松134500；2.撫松縣委黨校，撫松134500)

民間信仰能起到教化人心、激勵意志、寄托情感、規范行為的積極作用。老把頭、媽祖與關公分別是代表森林文化、海洋文化與歷史文化性民間神祇，但受成神時間、信奉地域、崇奉群體、傳播渠道等因素影響，表現出共性相近與個性鮮明的社會特色。

1 民間神祇歷史悠久，持續流傳

民間信仰不同于宗教，它既沒有理論體系與經典著作，也沒有弟子附神與神職人員。無論是自然、動物、鬼神崇拜，還是祖先、圖騰、人物崇拜，常常局限在族群內部、行業范圍或一定地域，通過文字記載或口耳相傳，在民間悄然流傳、持續發展。

老把頭、媽祖與關公屬于民間信仰中的人物崇拜，究其原因，是他們身上凝聚著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會給人提供良好的道德選擇和巨大的精神力量。經過幾百年甚至上千年流傳，他們舍生取義、扶危濟困、智勇雙全的形象深入人心，具有旺盛的生命力和強大的影響力。

2 兼具人性神性，同為前賢德范

2.1 從人到神的俗神信仰

有名有姓有生辰有生地的歷史人物，平民化與人性特征讓人親近。如老把頭原名孫良，相傳為山東萊陽人，耕讀傳家，生于農歷三月十六；媽祖原名林默，誕生于莆田縣湄洲島，仕宦人家，生日是農歷三月廿三；關羽誕辰是農歷六月二十四，生地山西運城，他的青巾綠袍形象透露了平民身份，因為在我國古代相當長的時間里，青色都是社會底層人士使用的服飾顏色。由于德行兼備，他們共同經歷了一個從人到神的被形塑、被建構的復雜過程，最后由歷史人物轉變為民間信仰和公祭的神祇。

2.2 有祖而尊的行業祖師

護佑一方百姓，成為行業祖師。老把頭是最早一批闖關東采挖人參的代表人物，為后來人提供了寶貴經驗與血的教訓。因此，他不僅被敬奉為采參鼻祖，還受到長白山區各行各業的共同崇拜?！耙磺星筘斢谏秸?，都向山神老把頭叩頭，求其護佑?！保ā栋矆D縣志》）媽祖既是漁業與航運業祖師，也是歷代船工、海員、旅客、商人和漁民共同信奉的神祇，相傳還兼有送子娘娘的職司。關公既是武財神與商業神，又是文教神、醫藥神，還被典當行、屠宰業、豆腐社、刀剪鋪、理發業、銀錢業、腳夫、算命、香燭、蠶業、絲織、糕點、賣鹽等20多個行業尊奉為“祖師爺”。

2.3 自古及今的“非遺”財富

由信仰到民俗，從民俗到“非遺”。2008年，撫松縣申報的長白山采參習俗躋身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采參習俗多與老把頭有關，如進山先要拜老把頭、樹墩不能坐因為是老把頭的供桌等，還有“排棍”“叫棍”等相傳也是老把頭留下來的規矩。2009年聯合國科教文組織將湄洲島管委會申報的 “媽祖信俗”列入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作為民間信仰成為世界首例。2008年，“關公信俗”由運城市申報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也在申報世界“非遺”。

3 文化內涵不同，信俗表達各異

老把頭、媽祖與關公作為民間神祗，受歷史背景、精神內涵、流傳表述等要素影響，崇奉差別較大。

3.1 成神時間有早有晚

老把頭相傳是明末清初人，完成從人到神的時間只有400年左右。媽祖在北宋即已成神，距今已有千年之久?！度龂尽酚涊d稱關羽“威震華夏”，在1700多年的漫長時光里高大形象日益豐滿。比較而言，老把頭成神最晚，信仰影響力遠遠低于媽祖與關公，信俗內容相對簡單。

3.2 道德審美有厚有薄

毫無疑問，民間神祇首先應是“完人”，在道德品行上無可挑剔，集諸多美德于一身。僅就“義”而言，老把頭、媽祖與關公分別表現為信義、慈義與忠義。尚義重信是老把頭的崇拜基點，事實上，他為母治病至孝，相約回鄉守信，尋找兄弟重義，“漂洋過海來挖參”勇猛，“不找到兄弟不甘心”堅毅，“我當作為引路神”仁厚。相較于媽祖與關公，我們對老把頭身上的孝、信、義、勇、毅、仁等中華傳統美德有所忽略，信俗表述相對淺顯。

3.3 文本體系有繁有簡

關于老把頭的文字記載不多，散見于傳說故事與地方志。如 《老把頭的傳說》《老把頭封神的故事》與《吉林通志》《長白匯征錄》等。媽祖文本卻有三大類：碑文、經書與志傳，不同文化群體反復重疊交織的神異敘述形成了經典化、多層次的媽祖信仰文本體系。關公除了以上三類文本外，還有《三國志》與《三國演義》背書，特別是《三國演義》作為中國第一部長篇章回體歷史演義小說，刻畫人物繪聲繪色、栩栩如生，關公忠義形象躍然紙上。比較來看，老把頭信仰文本屈指可數，信俗基礎相對薄弱。

3.4 典型事跡有主有次

以老把頭為主角的故事數量較少，《老把頭》《孫把頭的來歷》《孫把頭的故事》《尋找老把頭》等因為流傳區域、行業的原因形成眾多版本，只有死在山林大體相同，算是他唯一的典型事跡。雖然在長白山人參故事中他經常出現，但多是配角，主角以勞動人民為主。媽祖傳說比較系統，長期流傳逐漸固化?！短旌笾尽酚涊d15則，《天妃顯圣錄》記載16則，包括掛席泛槎、鐵馬渡江、萊嶼長青、禱雨濟民、化草救商、降伏二神、解除水患、救父尋兄、懇請治病、收伏二怪、窺井得符、媽祖誕降、湄嶼飛升、驅除怪風、收伏晏公、收高里鬼，時間跨越她從生到死，內容涵蓋她造福百姓、降魔伏怪等各個方面，完全是主角主導。關公神勇異常、戰功累累：溫酒斬華雄、殺顏良誅文丑、千里走單騎、單刀赴會等，典型事跡家喻戶曉、婦孺皆知。相比之下，老把頭信俗形象相對模糊。

3.5 歷史作用有重有輕

長白山人參故事常以“很多年以前”“記不清是什么時候了”開頭，模糊時間與歷史。老把頭在人參故事里出現，又多是針對采參人個體，至多是一個村屯或一方土地，他改變的是普通百姓的生活，沒有較大的歷史影響。媽祖顯靈則有甘泉濟師、佑助收艇、澎湖助戰、托夢建廟、圣泉救疫、神女搭救、神女救船、保護使節、天妃神助、庇佑漕運、官員脫險、庇佑致勝、使節脫險、旱情解難、神助修堤、神助擒寇、神助宋師、護助剿寇等等，對重大政治事件起到了歷史性轉折作用，樹立了海神、戰神形象。關公以戰神著稱，個人功績甚至決定歷史起向。歷史作用的缺乏，老把頭信俗注定在較小的群體中傳播。

3.6 國家褒封有隱有顯

滿清王朝為了保護龍脈，對長白山封禁長達200多年之久。老把頭闖關東采挖人參，屬于犯禁行為，不可能到官方認可。民間傳說，老把頭救過努爾哈赤，后者登基之后特批老把頭神像可以加披黃馬褂。北宋以后，海運航運蓬勃發展，宋、元、明、清先后有14位皇帝褒封媽祖36次，到清咸豐七年升至最高規格的62字神號，尊榮無以復加。與賜額、冊封相對應，媽祖祭祀被納入官方“正祀”，與黃帝祭祀、孔子祭祀并稱為中國三大傳統祭典。早在公元1102年，宋徽宗就封關羽為“忠惠公”，此后共計有17位皇帝24次為關羽加封，關公最終比肩孔子成為武圣人，被尊稱為“萬世人極”。缺少官方認可與推動，老把頭信俗相對受限。

3.7 宗教吸納有緊有松

老把頭雖然受到長白山區各個行業的敬奉，但王朝時代結束以后日見式微，與宗教吸納也有一定關系。薩滿是北半球少數民族的信仰，老把頭屬于外來神祗，無法進入薩滿諸神序列，也缺少宗教聯系。與此相反，媽祖不僅是道教法門、封號、扮相，而且具有佛教色彩，與觀音關系密切。關公不僅被儒家奉為五文昌之一，尊為“文衡圣帝”，更被道教奉為“協天大帝”“翊漢天尊”，是道教的護法四帥之一。關公還被佛教吸納為護法神，稱為“伽藍菩薩”，甚至在藏傳佛教中也有較大影響。相對于媽祖顯圣、關公顯靈，老把頭常常是托夢或現身，宗教地位相對低下。

3.8 敬奉場所有奢有儉

在長白山區，老把頭府非常簡樸，三間房大小的都不多見，絕大多數是木板龕，甚至于搭三塊石頭就算。既便有神像也常是一個，較大的老把頭府才配童男童女。媽祖廟（宮）據不完全統計在全球有5000多座，分布在20個國家和地區。莆田湄洲島媽祖廟、天津天后宮、臺灣北港朝天宮號稱世界三大媽祖廟，規模宏大，媽祖手持笏或如意，且有千里眼與萬里耳等陪神仙班?！爱敃r義勇傾三國，萬古祠堂遍九州。”關公廟在國內外數以萬計，河南洛陽關林廟、湖北當陽關帝廟（關陵）、山西運城關帝廟并稱中國三大關帝廟。關公手持大刀，像前常有關平、周倉陪伴，另有配殿與后殿等。無論是數量還是規模，老把頭敬奉場所相對稀少、樸素。

3.9 信仰范圍有大有小

老把頭作為山地、森林文化的代表人物，崇奉群體流動性差，傳播速度受到制約，加上事跡傳說不厚豐夠，因此僅在長白山區具有較大影響力。媽祖屬于海洋文化，隨著海上貿易盛行在沿海各地迅速傳播，神性不斷增附，一躍成為最高規格的海神，經海外傳播擴展到全球華人社區，信眾約有3億人。關公信仰本質上是歷史文化，具有品行引領、歷史認同、信眾廣泛、文化多樣的扎實基礎，成為商業神、武財神之后擴展為世界影響。相比媽祖、關公，老把頭信范圍相對狹窄，僅限于東北地域與營參業戶。

3.1 0“非遺”文物有多有少

就老把頭而言，“非遺”與文物更多延伸在采參習俗、人參故事等方面，分別是國家、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老把頭祭拜活動正由撫松縣、通化市申報省級“非遺”，通化縣老把頭墓只是縣級文物保護單位。從省市到國家乃至聯合國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媽祖祭典、媽祖祭典(天津皇會、洞頭媽祖祭典)、媽祖信俗聞名遐邇。關公信俗不僅是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灣里區關公燈、縉云縣關公案、浦江縣擺祭送關公、南寧市關公磨刀節、代州祭刀節、德江儺戲《關公斬蔡陽》等各級“非遺”數不勝數，關帝廟也都是全國各級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在這方面，老把頭信俗外延相對狹窄。

3.1 1文化產品有全有偏

老把頭的文化產品相對單一，集中在人參故事里。近年來，撫松縣加大了老把頭文化產品開發，肖像畫、木雕等相繼出現，推出了《大愛孫良》等舞臺劇，拍攝了故事短片《孫良闖關東》，奧運會期間在吉林祥云小屋播放，旅客日觀看量達到5萬人次。媽祖小說出現較早、數量較多，當代除核舟等大量海洋文化產品外，還有頭飾、服飾、公仔玩具、明信片等日用品，近年來《媽祖》《天后》《天上圣母媽祖《媽祖外傳》《媽祖后傳》《媽祖過臺灣》《媽祖出巡》《千里眼與順風耳》《媽祖拜觀音》等電影電視劇更占據了熒屏。關公文化產品形形色色，前有傳統戲曲 《斬熊虎》《桃園三結義》《溫酒斬華雄》《虎牢關》《月下斬貂蟬》《過五關》等霸占舞臺，后有年畫、皮影、玉璽尤其是塑像幾乎商家必備標配。僅以楹聯為例，歷代文人贊頌媽祖、關公的不計其數且文字精湛、寓意無窮，老把頭僅有“盡孝取義舍小我，樂善愛民佑大荒”等聊聊幾對，信俗載體相對偏少。

3.1 2傳播渠道有寬有窄

老把頭傳說、故事多以書本出現，舞臺劇也限于撫松本地。在高速信息化的今天，故事短片沒有進入院線，網絡傳播僅僅是為數不多故事、小說與介紹。媽祖除上文提到電影電視劇外，還發行了動畫與郵票，特別是動漫《海之傳說：媽祖》《海上女神媽祖》等新媒體文本對年輕人潛移默化地造成影響。關公電影、電視劇與動漫傳播與媽祖相似，傳播在各年齡段、各個階層。不可否認，老把頭信俗傳播相對落后，對年輕一代缺乏吸引力。

3.1 3旅游開發有進有退

“三月十六，系老把頭之生日，現在放山人均祀之。是日，家家估酒市肉，獻于老把頭之廟前?！保ā稉崴煽h志》)撫松近年來建成了老把頭府，連續舉辦老把頭節與老把頭祭拜活動，但由于缺少對老把頭的包裝與研究，民俗活動不復民國時期盛況，游客知之甚少，缺乏興趣。媽祖巡游、分香朝圣、文化交流等活動此起彼伏，信眾乃至游客摩肩擦踵。湄洲島加強旅游設施配套建設，健全服務體系，對媽祖文化深入調查、挖掘和重構，恢復真實的媽祖信俗，成為媽祖信仰圣地。關林景區不僅是洛陽市智慧旅游試點單位，關林朝圣大典也是中國洛陽河洛文化旅游節的重要活動之一。山西運城先后投資近億元，維修完善解州關帝廟、常平家廟、祖塋等，新建了關帝文化廣場、常平關帝影視城等，形成了自成體系、頗具規模的旅游景區。

3.1 4品牌塑造有強有弱

老把頭是唯一的采參祖師，是以東北尤其是長白區為中心信仰的山神，但在品牌塑造方面還處于萌芽狀態。實際上，從行業祖師角度來看，媽祖不是唯一的海洋神，關公也不是唯一的武財神。媽祖信仰在品牌塑造方面走上了標準化、經典化、現代化、國家化以至全球化道路，最后成為全人類共同的文化財產。近年來，媽祖又擁了環保、民主與和平色彩，成為臺灣反核運動的象征性符號，慈善協會與社區義工隊讓弱勢群體得到關愛，被譽為“海峽和平女海神”。山東文圣人、山西武圣人早已深入人心，運城建成全國第一個由地方投資建設的關公機場，“解州關公”是山西省著名商標也是中國財神第一品牌，關公成為山西十大文化之一。

3.1 5文化研究有深有淺

起步時間接近，成果進展懸殊。撫松縣與通化市都很注重老把頭這一歷史人物與民間信仰，限于文獻資料匱乏、挖掘力度不大，但對老把頭的文化研究仍處于破題階段，全國只有撫松縣成立了老把頭文化研究會，通化市舉辦了老把頭文化研討會。媽祖文化近年來成為學術界關注的焦點，研究比較系統，成果層出不窮，“媽祖文化產業”和“媽祖文化旅游”課題尤為引人注目，《海上貿易與媽祖信仰的傳播》《媽祖文化旅游研究》《媽祖與我國古代河神、海神的比較研究》《遼寧地區媽祖文化調查研究——以東港市孤山鎮為例》《創意文化產業：媽祖文化資源開發與利用的方向——莆田媽祖文化產業深度開發策略研究》《媽祖文化遺產對媽祖文化產業發展之重要啟示》《媽祖文化與產業發展》《網絡傳播學視野下的海峽兩岸媽祖網站對比研究》都極具借鑒意義。關公文化研究遍地開花、正在登堂入室，老把頭文化研究相對緩慢。

4 側重“非遺”轉化，推進發展進步

老把頭、媽祖與關公是在勞動人民心中具有較深印象。民間崇奉他們可以弘揚中華民族傳統美德，發揮揚善棄惡的自我約束作用，增強民族凝聚力和創造力。

民間信仰產生了信俗與“非遺”，傳承了地方傳統文化，促進社會和諧穩定，對于地方歷史文化、宗教信仰、民風民俗研究都具有重要意義。

在“文化資源化”的社會大背景下，產業化和旅游化的發展趨勢在所難免，我們應按照發展理念與社會需求去形構民間信仰，在保持基本特質的同時科學地改造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