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過（組詩）

周西西

夏日登高陽山

不是風提著鳥鳴上山，而是鳥一再

銜著風聲搬來搬去

向上的路被磨得像好天氣般發亮

通向無數個可能或終點

孩子們白鷺一樣閃過，群峰大呼小叫

在白云閣，我輕易獲得荒野的光與寂靜

草木之綠層層流淌

掩蓋了半跪半坐的云岫庵

一聲鳥鳴把風聲搬下山

一聲鳥鳴把我叫成一個孩子

隱喻的白馬

曠野，風吹得格外遼闊

曠野把草木之青草草塞給秋天

八百里加急的白馬，卸下七分疲累

馬蹄在馬蹄聲中緩緩抬起

它路過湖泊，飲過白云

遇見盜獵者、伐木人，看見私奔的蝴蝶

死于沾滿露水的清晨。而白日

總有西行之心

山路陡峭，往上一步就是天空

白馬張開耳朵，聆聽星光落下的聲音

一邊遺忘，一邊接受。熟悉的事物

越來越少。白馬從不會踩疼自己的影子

回憶里的霜雪落滿瞳仁

西風本來肥碩，吹著時光，顯得單薄

秋風破

仿佛一夜之間，禾葉涌上了田埂

黎明的露水隱含風暴的力量

往天上飛。秋風浩蕩

把星星吹到了水里，填補生活的漏洞

經過崎嶇和貧窮，有多少人空出了內心

秋風一再地搬運草木枯榮

大地的憂傷，從不輕易顯現

更多的秋風覆手為云雨，致力于

把人世洗得透明

荷已敗，南山下菊花暗香浮動——

秋風類似于秋水或者月光，無論

有多遼闊，都是流淌，都將消逝

在光陰碾壞的渡口

我耗盡了一個完整的黑夜，打撈日出

五月的舊事情

風追著風，就要吹走一天的陽光

除了搖擺，野薔薇學不會放浪形骸

你揮手指點之處，分別是

松樹、地平線、落日和去年冬天的一場雪

燈光和酒，一起點燃了夜

游上桌子的魚，瞪著熱氣騰騰的白眼珠

沒有一種契約可以永久生效

南方的麥地，囚禁著一片殺氣

你在遙遠的地方隱姓埋名，獨酌

歸來那天，春天已經過期

打開這瓶生活的消毒液

微醺或者沉醉，用以排除命里的異己

草地上的蜻蜓

像一截掙脫身體的草，突然

有了凌空的欲望。然后

它跳起來，沿著未被規劃的航線

低低地飛，目光擦過更多

生長與凋謝，也看到了遠處暮色低垂

在此之前，青草青，蜻蜓輕

這只蜻蜓停在草葉上，低頭的樣子

像吃草。它吃草的樣子

像春天多出來的一部分，被風

吹著，微微晃動

風吹過鹽嘉塘

如你所見，風正在吹拂鹽嘉塘

風落進水里，飛短流長地吹

這么多年，風換了很多雙翅膀

留下大小不一的念想

把更多的水摁在水面之下，仿佛大路朝天

船行如拉鏈，剖開嚴絲合縫的水

浪花一閃而逝，湮滅喘息和咳嗽

除了時間，唯有船只可以送走流水

我見過更大的河流，風吹過如同還鄉

撕裂云彩倒影，把水攪得往事般渾濁

這世界，被水一再地擦洗

有相似的起伏與離合

這么多年，鹽嘉塘一直在低處流淌

發著細細的聲音，卻沒有驚動

兩岸迎風汲水的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