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瑾
第十一屆山東文化藝術節期間,全省各地院團紛紛帶來精心創作排演的劇目,齊聚泉城,參加全省新創作優秀劇目評比展演。我前往濟南觀看菏澤家鄉戲棗梆 《草根大師》,再次感受鄉音鄉韻演繹那濃濃的草根情懷。
棗梆 《草根大師》編劇之一馬家振,一位在當地頗具知名度和影響力的鄉土劇作家,常年生活在基層為老百姓寫戲,被群眾熱情地稱為 “平民編劇”。
馬家振的作品,寫的多是鄉土人情、普通百姓,這與他的生活體驗有著很大關系。他從小在農村長大,了解百姓日常生活,深諳百姓喜怒哀樂,關注底層百姓命運,懷揣為民而歌的激情與思考。多年來,點滴積累,創作出一部又一部佳作。如山東梆子 《選村官》、大平調 《張三李四》等,性格化、口語化的語言,風趣幽默,形象生動,充分顯示了作者的生活厚度和藝術功力。他雖年事已高,但仍堅持每年為基層院團創作一部戲,劇中人物真實可信,唱詞質樸無華是他一貫的創作風格。這次創作的 《草根大師》是他藝術作品風格的再次升華。
劇中主人公霍永昌的原型是當地一位較著名的墜子書盲藝人,一輩子生活艱辛,命運多舛,但癡心于墜子書的傳唱,走鄉串戶,為群眾編戲唱戲。后成為名人拍電影,出光盤,贏得了眾多 “粉絲”,群眾親切地稱其 “草根大師”。編劇從霍永昌拍電影回村入筆,出名后的霍永昌內心最樸素的愿望仍是為百姓唱墜子書。草根大師的榮譽是百姓給予的,吃百家飯穿百家衣長大的霍永昌,心底的善良和感恩使他認為:自己一個盲藝人無以回報鄉親,唱好墜子書才是他最幸福的事。 “只要大伙聽曲聽不夠,霍永昌不怕唱破喉”。對于以琴謀生、以藝報恩的霍永昌,琴是衣食,琴就是命。為此,編劇把藝人作為生存之本的一把百年古琴提煉為物象,以失琴——封琴——傳琴為主線,脈絡清晰,環環相連。失琴猶如把命斷,晝夜寢食難安。后來,琴失而復得,情節隨之推進。錄光盤被騙,饑餓難耐,但并未動搖草根藝人內心的善良與執著,靠手藝吃飯是本分,草根的力量在風雨中艱難萌發!
漏屋卻遭連陰雨。霍唯一的兒子渡河為其取琴,不幸落水而亡,這如同晴天霹靂擊打殘弱的生命,喪子封琴也是情理之中。對于霍來說,沒有琴的生命是如此地煎熬,他內心的苦楚在掙扎!
霍喪子之痛未消,徒弟又為生計離走誤入歧途。痛心之極,他憤而訓徒 “墜子人人窮志不短,一份尊嚴大如天。書生餓死不棄書,武士到死抱龍泉……”徒弟委屈,師徒矛盾驟起。此時,高升之母去世,前來請霍為其母唱墜子書,霍拒絕。農村有個風俗,家有喪事請戲班。但霍忽而聞之,其母竟是曾多次找自己把她的處境編成戲的 “粉絲”苦大妮,而高升就是苦大妮幾次欲言又止,不愿透露其名的不孝之子!
苦大妮的凄然去世震痛了霍的心。故事情節一起一伏,劇中人物的性格和精神世界就隨著劇情鋪陳而展現。苦大妮生前兒女不孝,生活雖苦并無埋怨,聽墜子書是她的心靈寄托。悲情、同情與良善陡起,此爆破點重新激活了霍為百姓唱曲的初心,燃起他心中那份對墜子難以湮滅的摯愛之情!雖因喪子割衣封琴,但他今天要重新仗琴而歌,為善良的苦大妮送行,相信遠在天堂的靈魂能得到一絲慰藉。為讓傳統藝術回歸延續,他決意授徒傳琴!最終一腔 “琴在人在家班在,守琴如同守家園。琴是衣食琴是命,正氣高懸唱百年”的心底吶喊,使這位草根藝人找到了自己初心的歸宿和人性壓抑許久的釋放:為善良的底層百姓而唱,為民間的墜子書而歌,是如此得酣暢淋漓!
在棗梆現代戲 《草根大師》創作之初,院團秉持 “守正創新”的理念,堅守劇種特性,體現地域化特質,力求題材與主旨意識的現代表達,唱腔音樂的傳承創新,舞臺呈現的意境審美。
編劇對菏澤地方劇種非常熟悉,寫過很多百姓生活戲,但面對 《草根大師》這部戲,如何在不脫離戲曲本體的基礎上,做好題材和主旨意識的現代表達,藝術地反映現代生活和現代觀念也并非易事。為此,他多次走訪、體驗、思考,在選材立意上體現時代精神,抒發堅守精神家園、為民而歌的樸素情感;在情節結構和人物命運上體現戲曲追求,巧妙地解決現代戲中人物的個性化和人物行當的沖突。以生活的語言,通俗而不失文采,將群眾身邊人物生活的真實塑造為藝術的真實。以民間視角,寓真于美地呈現了一個親近觀眾、接地氣,有情懷、有擔當的民間藝人——“草根大師”的形象。還有苦大妮、秀秀、高升等眾人物形象,兼具個性與典型。或抑或揚,或喜或悲,皆涵娛人心,引人思考。
棗梆作為倍受群眾喜歡的地方戲,受當地樸實敦厚、豪爽俠義民風民俗的浸潤,經過長期的舞臺演出實踐,吸收融化,形成了粗獷豪放、奔放豁達且兼具婉約柔美的藝術風格。這種風格與欲表達的草根藝人對人生的豁達胸懷、重義行善的人物性格較為默契。棗梆屬于梆子聲腔劇種,高亢激昂,具有較強的表現力。唱腔中真假嗓結合,真嗓吐字,假嗓拖腔,而且真假嗓變換截然,由真嗓突然翻高而成假嗓,假嗓拖音甚長。 《草根大師》的唱腔設計在此方面有充分的體現,均較好地保留了傳統唱腔的劇種品格,其中 “咦呀”拖腔聽起來別具風味。如一號人物霍永昌,多使用大栽板、二板、流水板、二凡等。大栽板是在尖板的基礎上發展形成的,多用于劇中人物大段成套唱腔的開頭部分,慢唱時豪放舒展,易于抒情。快唱時字多腔少,且具有吟誦性,便于演員發揮。該劇唱詞多使用灰堆轍、中東轍等。霍夫妻倆甜蜜回憶一段唱詞中的末字分別是 “配”、 “北”、 “醉”等灰堆轍,吐字時口腔微啟,收音歸 “咦”。唱腔先用流水板敘事“你演唱聊齋故事陰陽配,從山東攆著聽走到河北。聽墜子聽得我如癡如醉,十幾天沒有把家回……”霍妻內心癡情,流暢的 “咦呀”拖腔,情緒自然上揚,劇場洋溢著音樂的美感。 “我不顧父母反對把你追,陰陽配唱得我滿眼淚……”接著轉二板,由于二板表達的感情受限,根據人物、劇情的需要與發展,又創造出了該劇特有的聲腔和板式,賦予了新的音樂元素。霍唱到 “中秋夜”三個字時使用了長拖腔,甜蜜之情從心底飛出,幸福意境在音樂中流淌。初聽棗梆的人感受最深的是 “咦呀”花腔好聽,熟悉棗梆的老觀眾,聽后感覺是既熟悉又有新意,頗具現代感。
一部戲吸引人除了好聽,更重要的還要好看。《草根大師》舞臺呈現體現了傳統程式時代轉化與戲曲舞臺的時代審美。霍永昌的扮演者戶慶如,飾演一盲人。作為盲人,墨鏡是其身份的外化標志。他墨鏡出場,后幾場就擺脫了墨鏡的束縛,解放了演員,美化了舞臺。為演活這個角色,戶慶如反復觀察、體驗盲人的舉動與眼神,尤其注意細節的表演,用心把眼前的一切化為虛無。他巧妙地化用傳統程式表現現代生活,如雨中行進,棍棒訓徒等藝術地處理,活化了一個眼睛殘疾但內心堅毅執著的民間藝人形象。得知徒弟走上 “偏道”,異常氣憤,現代戲舞臺上雖不再有甩髯、抖髯等動作,但演員進行了創造性地運用,雙手與頭部有節奏地抖動,兩眼持眼或直視,對徒弟是愛之深痛之切。苦大妮的扮演者張冬蘭,無論化妝、儀態、指法等,既遵循了側重角色的年邁老態,又賦予現代生活的表演元素。還有高升及其外甥的角色,相當于棗梆傳統戲里的三花臉,綜合了傳統丑角的表演,念白口語化,唱腔花俏,身段輕浮滑稽,將腚蹲兒、跌撲、矮子步等動作化用于現代生活。霍徒弟靈活動用傳統功法蹉步、跪步等外化角色的急迫心情。
該劇的舞美設計充分體現了虛實相間的美學精神,風格簡潔樸實,融鄉俗于詩畫,充滿意境。觀眾候場時,舞臺幕布上的 “祖孫看戲圖”,親切而溫暖,把人帶到了家鄉唱大戲的場景回憶中。隨著“你是草根不是嬌艷的花,高山大川黃土地處處是你家。根深不怕風雨打,野火燒焦又萌發……”的幕后伴唱,大幕徐徐升起,舞臺呈現黃河岸邊西道口村頭景象:一棵大槐樹,石磙石碾,青瓦房。一位盲藝人手拿拐杖,負鼓摸索前行,猶如一幅剪影,動中孕育著靜,在腦海定格許久。接著導演運用了排場思維,大家伙圍著霍永昌,墜琴音樂把臺上臺下引入了鄉間說書場,使草根大師與純樸民風,濃郁鄉情一脈相承。
隨著霍的命運走向,舞臺呈現的人生悲歡圖景,帶領觀眾去解讀一個民間藝人的精神世界。夫妻回憶一場,舞臺時空流轉,前臺夫妻深情對唱,后臺呈現二人年輕時光。因為墜子情緣倆人不顧家人反對相愛相守。霍妻身著紅裝,手持花傘,霍永昌端坐操琴,極具畫面感,舞臺充滿了浪漫主義色彩。人性至真至善,愛情至美至純,風雨同舟度人生,苦難無畏唯甘甜!但幸福的生活難免不測:兒子曾是霍生命中的一絲光亮,但為護琴瞬間消失。琴,是他生命的價值存在,卻成為難解心結。黃河邊 “念兒”一場,舞臺上月掛中天,蘆花在秋風中顫抖,霍永昌坐在黃河岸邊以琴寄思,琴聲悲切,夜色凄冷……,他脫衣下跪、封琴、抱琴、轉身前行,一步一步,幾多沉重,幾多虔誠,幾多無奈,慢慢走向舞臺正中高處,對著蒼天,面向黃河,父愛如山但無言,此情此景令人潸然淚下……。傳琴一場,舞臺則采用了明快莊重的色調,霍雙手托舉起古琴,頓時,一種藝術至上的感染力彌漫整個舞臺,讓人感到他似乎在托舉一份超越生命的存在!
但整臺戲也有值得再推敲的地方:一是前半部分舞臺戲曲節奏給人以拖沓感;二是傳琴的主旨意識在充滿行動感和情感方面略顯不足,在人物性格挑戰命運的自覺上有待于進一步開掘。
劇目傳承。以棗梆 《草根大師》為例,其演員班底皆來自菏澤市戲曲傳承研究院棗梆劇團,該團曾被譽為 “天下第一團”,有著擅演傳統戲的深厚基礎。演員多是科班出身,行當齊全,歷史上形成了生旦凈丑 “四大門頭”行當體制。傳統劇目多為歷史題材、民間傳說,也有部分表現家庭倫理、男女愛情的生活小戲。該團以前常年在山西演出。近年來,為豐富當地群眾文化生活,政府鼓勵劇團服務基層,推行 “一村一場戲”。劇團恢復傳統戲和創作新劇目并行不悖,城市演出與送戲下鄉兩條腿前行。劇團有戲可演,群眾有戲可看,劇團拿出壓箱戲 《珍珠塔》 《徐龍鍘子》等經典劇目送戲下鄉,恢復 《姊妹易嫁》 《三關排宴》等傳統戲舉辦展演,創作 《走出大山》 《草根大師》等現代戲探索戲曲的現代表達。劇目傳承是戲曲傳承的重要方面,但需注意的是,無論恢復傳統戲,還是創作現代戲均要在提升藝術質量上下功夫,關注如何與當下緊密聯系,吸引新生代觀眾,擴大觀眾群。
表演藝術與音樂唱腔的傳承。棗梆劇團演員隊伍相對穩定,但遺憾的是中堅力量薄弱,有后勁不足之慮。當務之急是一方面發揮老演員的傳幫帶作用,把棗梆優秀傳統劇目表演技藝、經典唱腔傳承下來;另一方面加強青年演員與劇種音樂人才的培養,提高綜合演出藝術水平。尤其是現代戲,以傳統為根基不斷探索創造新的表演形式,融現代生活于戲曲節奏的韻律美感之中,戲才會更好看。另一方面,劇種音樂是劇種品格的主要體現,為更好地適應現代人的審美需求,在保持劇種特色原有板式唱腔、音樂曲牌的基礎上,進行劇種音樂唱腔的創新,適時調整樂隊編制,增加樂器音色,融地方音樂元素,使戲更好聽,但不可盲目追求大樂隊。
找準定位,辦出特色。基層院團發揮劇種特點優勢,了解自身演員優長,走劇團特色之路。如有的劇種適合演大戲,有的受聲腔所限,更適合演小戲,有的二者皆可。比如菏澤當地的棗梆、山東梆子等劇種包容性強,傳統戲、現代戲,大戲小戲皆能嫻熟駕馭。以演三小戲見長的兩夾弦、四平調,近年來創作演出了諸如 《愛心家園》 《退彩禮》等有優秀小戲,接地氣,非常生活化,音樂唱腔也能自如發揮。后來,這些劇種嘗試排演大戲,讓觀眾看到了小戲劇種的另一種呈現,但由于劇種基本唱腔所限,托舉大戲似乎有點力不從心。值得肯定的是這一嘗試為不同劇團、不同劇種今后發展走向提供了一定借鑒。
地方戲有其獨特的美學品格與價值,它根植生活又超越現實的存在,是百姓久久難忘的鄉音,是人們的情感歸宿。優秀的地方戲曲是傳播地方文化,展示地域特色的有效載體。在如今政策的利好形勢下,院團及專業工作者應努力在戲曲表演程式、音樂唱腔,以及戲曲舞臺美學風格等方面進行新探索,加強劇種學術研究,實踐與理論研究同步。我們盼望著劇團能有一批經典保留劇目,一批代表性傳承人,一批優秀科研成果留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