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新勇
鄉邦文獻是一地文化的重要標志,同時也是研究地方歷史文化等的重要素材。要弄清鄉邦文獻的含義,首先應了解什么是“鄉邦”。遺憾的是,《漢語大詞典》《辭海》《辭源》《現代漢語詞典》等工具書都未將“鄉邦”列入詞條。
“鄉”與“邦”的基本含義均是行政區劃名。在《漢語大字典》中,“鄉”釋為基層行政區劃名,自唐、宋起便指縣以下的農村基層行政單位。周制,“萬二千五百家為鄉”(《周禮·司徒》);春秋齊制,十連為鄉,十扁(甸)為鄉;漢制,一百戶為一里,十里一亭,十亭一鄉;唐、宋迄今,指縣級以下的行政區劃。關于“邦”的釋義,則為古代諸侯封國的稱呼。
在古代典籍中,“鄉邦”有兩個意思。一是指家鄉。如南朝宋鮑照《還都口號》:“君王遲京國,游子思鄉邦。”北宋范仲淹《代胡侍郎乞朝見表》:“今復還父母之鄉邦,逼桑榆之晷刻,解冠歸老,決在此行。”這里“鄉邦”均指家鄉的意思。另一個意思是指家鄉的人。如南朝宋范曄《后漢書·度尚傳》:“徐字伯徐,丹陽人,鄉邦稱其膽智。”清代戴名世《上劉木齋先生書》:“(名世)家貧……家累二十口,嗷嗷待哺。而鄉邦之間,骨肉之際,橫逆百端,迂愚固陋,莫必其命。”這里“鄉邦”為家鄉的人的意思。
由此,鄉邦文獻可理解為記述一定區域內人文與自然方面情況的文獻。區域的范圍大小尚無具體限定,既可是鄉、縣,也可代指省、市。
具體來說,鄉邦文獻主要包括以下三大類。
該類鄉邦文獻具體有兩方面的內容:一是籍貫是本地,同時又在本地工作、生活的人士的作品;二是籍貫雖非本地,但在本地生活工作過的人士的作品。如宋代著名女詞人李清照為齊州濟南(今山東省濟南市章丘區)人,那么其作品自然是濟南的鄉邦文獻。眾所周知,李清照曾與丈夫趙明誠屏居青州近20年,在此期間,二人節衣縮食,遍訪金石古籍,相互支持,研文治學創作,李清照幫助趙明誠完成了金石名作《金石錄》。因此,青州作為李清照的客居地,也可將李清照的作品視為鄉邦文獻。
我國古代典籍中有很大一部分文獻如州志、府志、縣志、鄉土志、山志、水志以及各種族譜、家譜、調查游記、檔案、金石拓片等,內容均是記錄某地區歷史變遷、經濟發展、家族衍變等各方面的情況。這類文獻不僅是重要的地方史料,也是鄉邦文獻的重要代表。
此類鄉邦文獻是指由本地出版刻書機構或其他機構以及私人刊刻制作的文獻,無論是刻本、稿本、抄本、寫本、拓本等均在此列。我國是最早發明印刷術的國家,同時我國古代刻書業十分興盛。以山東為例,據唐桂艷所著的《清代山東刻書史》記載,“清代山東刻書達到了極盛,刻書數量達4000余種”。如成立于同治八年(1869年)的山東書局是清后期山東官刻書的主要機構,該書局前后共刻書70余種,內容涉及經、史、子、集,涵蓋面極廣。此外,山東民間還有大量的抄本、寫本圖書文獻,這些文獻不僅對研究山東出版業有重要價值,也是山東重要的鄉邦文獻。
鄉邦文獻不僅有重要的研究價值,而且數量眾多,內容廣泛。以古方志、家譜為例可見一斑。編史修志、興修家譜是我國獨有的優良傳統。我國古方志的數量很多,據中國科學院北京天文臺主編,中華書局1985年出版的《中國地方志聯合目錄》載,該書收藏的來自海內外各收藏單位的方志(時間下限1949年)有8200余種,刨除1911年至1949年間編制的方志,仍有7000余種;關于家譜的數量,國家圖書館編,民族出版社1999年出版的《中華各姓祖先像傳集》序言中有這樣一段話,“據不完全統計,現存家譜三萬余種”。此外,歷代名人著述更是浩如煙海、不計其數。同樣以山東為例,據王紹曾先生主編的《山東文獻書目》、沙嘉孫先生編的《山東文獻書目續編》載,從先秦到近代,山東歷史上的著述就達10000種以上。這些鄉邦文獻是地域文化的重要反映,也是中華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
古語云:“睹喬木而思故家,考文獻而愛舊邦。”鄉邦文獻不僅是千百年來地方文化的根脈,而且還承載著人們對故鄉的美好記憶。然而如古籍一樣,隨著時代久遠,古鄉邦文獻(這里專指1911年以前出版的文獻)在內容、紙張、版式、裝訂形式等方面與現代圖書文獻有了很大差別,同時給讀者閱讀帶來了很大不便,這主要表現在內容方面。由于古鄉邦文獻均為文言文,不但沒有標點,而且還少有分段。“五四新文化運動”后,隨著白話文的廣泛應用,古文與現代文在寫作與表意方面發生了很大變化,使得古今的語言隔閡越拉越大。另外,隨著時間的推移,古代的社會生活、社會結構、意識形態、民俗風情等較現代都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此外,歷經千百年的文獻大多已老化、破損嚴重,其特殊的版式及裝訂形式如簡策裝、卷軸裝、旋風裝、經折裝、蝴蝶裝、包背裝、毛裝、金鑲玉、線裝等,也早已成為陌生的事物。上述變化不僅給現代人閱讀古鄉邦文獻帶來了極大不便,還為地方歷史文化的傳承設置了障礙。因此,古鄉邦文獻的整理勢在必行。
可喜的是,改革開放以來,隨著經濟的發展、人民生活需求的提高,為弘揚和宣傳地方文化、推動地方文化建設,全國不少省市縣等各級政府均加大了對鄉邦文獻的挖掘整理力度,涌現了一大批鄉邦文獻整理成果。就地方志而言,以舊志整理為例,截至2017年10月,全國舊志整理累計達到3100多種。特別是《中國地方志集成》《上海府縣舊志叢書》《山東省歷代方志集成》《廣東歷代方志集成》《江蘇歷代方志全書》《四川歷代方志集成》等大型整理成果的出版面世,不僅極大方便了人們的查閱,也為鄉邦文獻整理提供了很好的借鑒。
然而文獻整理也有不盡如人意的地方,一些整理者由于不遵循文獻整理工作規律,采用錯誤的工作方法,造成了鄉邦文獻整理的粗制濫造,質量低下。弘揚優秀地方文化,就要多出鄉邦文獻精品。那么如何做好鄉邦文獻的整理工作呢?筆者以為應注意以下四個方面。
1.人才問題
所謂文獻整理,就是要對古文獻進行加工,注入時代內容,轉化為現代人易讀的文獻。整理的主要內容包括標點、校勘、注釋、今譯。正如上文所說,由于古今在語言及其他各方面的巨大差異,要完成這件工作并非易事。如對古文進行標點,不僅要求整理者運用標點符號把原文的結構、語氣停頓清晰明了地表達出來,而且標點后的文章內容也要符合作者的原意;古文今譯即把原文一字不落地翻譯出來,要句句譯、字字譯,要字斟句酌“一字異同,必求碻詁”,不能有半點的馬虎和懈怠,是一項無拙可藏、無丑可遮的工作。
整理工作的嚴謹性,給整理者提出了很高的學術要求:首先要在古代漢語的詞匯、語法、音韻等方面有較深的造詣;其次,要有豐富的現代漢語知識作為保障,不僅對標點符號做到熟練運用,還要有極強的語言表達能力;再次,要求整理者要熟悉古代的宗教禮儀、典章制度、風俗民情等各方面情況,只有充分了解這些背景知識,才能保證譯文更貼切、準確;最后,要求整理者具備一絲不茍的治學態度,要有埋頭苦干、皓首窮經的精神,只有這樣才能使整理的鄉邦文獻經得起推敲和歷史檢驗。因此,要提高文獻整理的質量,人才工作是關鍵。
2.選題問題
鄉邦文獻的整理首先要有個好選題。好的選題應建立在廣泛調查研究的基礎上,選擇那些重要的、最需整理的文獻作為整理選題。而時下一些整理者,平時不注意溝通、協調,以致于選題不當或選題撞車現象時有發生,從而造成不必要的浪費。筆者認為,整理鄉邦文獻,首先應對所在地區的鄉邦文獻的內容、不同版本、收藏情況等做到了如指掌,這樣才能在整理中發現問題,提出合適的選題。例如,徐泳所著的《山東通志藝文志訂補》一書的出版緣起便很值得借鑒參考。眾所周知,宣統《山東通志》為山東省古代社會的完整記錄,“其《藝文志》則可謂山東一省文化學術之總結”,有“山東之《四庫總目》”之稱。然而隨著時代發展,此書也有不足,“《山東通志·藝文志》著錄之書萬余種,何存何亡,存者何本,面貌若何,庋于可處,而當時限于見聞失于著錄者又幾何”。鑒于此,徐泳先生以《山東通志藝文志訂補》為整理選題,焚膏繼晷,苦心經營數年,550萬字的皇皇巨著終大功告成。此書也因此獲得山東省第三十二屆社會科學優秀成果獎歷史學一等獎。
3.版本問題
整理鄉邦文獻,底本的選擇也很重要。通常的做法是先選出計劃整理文獻的精良版本為底本,然后再找出另外幾個版本,與底本進行互校。因為不同的刊刻機構其刊刻水平本來就高低不同,同時文獻存在蟲蛀、水浸、磨損等情況,品相也是大相徑庭,有的清晰完整,有的則模糊不堪,難以辨認。此外,前人關于同一文獻的校勘水平也參差不齊。因此,在整理之前,要做好版本調查,摸清該文獻不同版本的分布情況,比較其優劣,然后再擇善而從。國內一些精品點校本便是這樣完成的。如中華書局的點校本《二十四史》,質量之精可謂古籍整理的范本。其中,《南齊書》便是以商務印書館影印的宋大字本(簡稱“百衲本”)為底本,另參校了明南監本、北監本、汲古閣本、清武英殿本、金陵書局本等多種版本《南齊書》點校而成。版本問題是做好整理工作的基礎,千萬不能怕麻煩、圖省事,造成以劣本為善本的現象,進而影響到點校質量。
4.統籌規劃問題
鄉邦文獻的整理旨在讓埋藏于歷史塵埃中的明珠瑰寶再次發出耀眼的光芒,然而整理的復雜性告訴我們,這是一項絕非朝夕可成的工作。重大項目沒有七八年時間難以完成,小的項目也要兩三年。整理古籍最重要的要求就是保證成果的質量。因此,在整理之前做好鄉邦文獻整理的統籌規劃是完全有必要的。具體來說,在制訂規劃前要有細致的調研和充分的討論,要多方汲取同行專家的整理經驗,然后根據所整理鄉邦文獻的規模、目的、要求等做出縝密的整理規劃。制訂規劃的目的在于把人、財、物發揮到最佳,使整理工作能夠科學、有序、合理地進行。
鄉邦文獻是地方文化的重要載體,其內容也是中華民族燦爛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傳承優秀歷史文化是我們每一位文化工作者義不容辭的責任,希望本文能夠為歷史文化的傳承薄進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