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明俊
“智”作為儒家“五常”之一,歷來受到人們的重視。孔子首先將“智”視為君子必備的品德之一:“君子道者三,我無能焉:仁者不憂,知(智)者不惑,勇者不懼。”(《論語·憲問》)《中庸》繼承和發展了孔子的思想,將“仁、智、勇”三者并稱為“三達德”。“達”即“大”的意思。此后,孟子又提出“仁、義、禮、智”四德,后世學者把“仁、義、禮、智”稱為“四基德”。至漢代董仲舒提出“夫仁、誼(義) 、禮、知(智) 、信五常之道”(《漢書·董仲舒傳》)。無論是“三達德”“四基德”還是“五常”的說法,“智”都在其中,這表明“智”在中國傳統道德譜系中居于不可或缺的地位,它無疑是儒家乃至中華民族傳統美德的核心內容之一。然而,在“五常”中,“智”的意義與價值最難理解,故本文做一淺顯的解釋,意在為當今的文化傳承助力。
段玉裁 《說文解字注》曰“知、智義同”,“古智、知通用”。也就是說在古代,“智”和“知”意義基本相同,常常互相假借。“智”或“知”的基本意思是認識、知道、辨別,聰明、智慧,謀略、見識、知識,等等,核心意思是認識、明白,具體包括認識社會、認識自我、明辨是非、厘清善惡等方面。周德豐和李承福兩位學者在《仁義禮智——我們心中的道德法則》一書中提出,中國古代“智”的概念可以用現今流行的“理性”一詞加以解讀、詮釋。如以理性概念詮釋,則中國古代哲人的理性可分為“知識理性”與“道德理性”兩個方面。古圣先賢對于這兩個方面都是重視的,不過有的偏重于知識理性,有的偏重于道德理性,有的則兼而有之。但在筆者看來,中國傳統的理性從總體上說是“道德理性”,因而中國傳統文化才被稱為“道德型文化”。儒家文化尤其是這樣!也就是說,在儒家思想中,“智”首先被視為一種道德品質、道德規范,其含義主要是指對道德的認識,即對是非善惡的判斷和道德知識的積累。
孔子常以“不惑”解釋“智”,《論語》中有兩處記載。《論語·子罕》載,子曰:“知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在這里,“不惑”就是不迷惑、不疑惑。那么,“不惑”于什么?對此,我們當然可以各自為解,不必刻板以求。但聯系《論語?為政》中所講的“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一語,可知孔子所謂的“不惑”主要是由于“知禮”“知命”,即知書達理懂人事,了悟人生的命運,進而懂得做人的道理以及人生的價值和意義所在,從而行事能夠不迷惑。也如趙馥潔先生在《中國傳統哲學價值論》中所言:“‘不惑’指智者明達道義,知己知人,對于是非、善惡、厲害,能分析判斷,并處事得宜,不為復雜事物所迷亂。”由此可知,孔子所謂的“智”,主要是道德認知或曰“道德理性”。
在儒家學派中,對“智”做出明確界定的是孟子。孟子認為“智”是人固有的善性之一,它和仁、義、禮共同構成人的善性。孟子曰:“是非之心,智之端也”(《孟子?公孫丑上》),“是非之心,智也”(《孟子·告子上》)。所謂“是非之心”,即對是非的分辨識別意識,“智”就是對是非的辨識、判斷。孟子又說:“仁之實,事親是也;義之實,從兄是也;智之實,知斯二者弗去是也。”(《孟子·離婁上》)意思是,智的主要內容是懂得仁義的道理而不違背它。由此看來,孟子所謂的“是非”主要指“仁”與“不仁”、“義”與“不義”,而他所謂的“智”就是對“仁”與“不仁”、“義”與“不義”的分辨、辨別和判斷。通過分辨,達到守是去非、堅守仁義的目的。這樣,孟子的“智”無疑也屬于道德認知或曰“道德理性”,不包含對客觀事物及其規律的認知。毋寧說,孟子首次明確肯定了“智”的道德價值地位。
荀子繼承了孔孟的“智”的思想,也主張“是是非非謂之知(智)”(《荀子·修身》)、“知(智)者明于事,達于數”(《荀子·大略》)。但與孔孟不同的是,荀子所謂的“智”不僅僅是道德之知,還包括知識之知,比如他說:“所以知之在人者謂之知,知有所合謂之智。”(《荀子·正名》)意思是,人生而具有的認識事物的能力稱為知覺,知覺和所認識的事物相符合稱為智慧。正因為“智”并非僅指道德而言,所以任何人都可以有智。“有圣人之知者,有士君子之知者,有小人之知者,有役夫之知者。”(《荀子·性惡》)但荀子在闡述圣人、士君子、小人、役夫各自智慧的特點時,顯然具有明顯的道德評判傾向,他說:“多言則文而類,終日議其所以,言之千舉萬變,其統類一也,是圣人之知也。少言則徑而省,論而法,若佚之以繩,是士君子之知也。其言也諂,其行也悖,其舉事多悔,是小人之知也。齊給便敏而無類,雜能旁魄而無用,析速粹孰而不急,不恤是非,不論曲直,以期勝人為意,是役夫之知也。”(《荀子·性惡》)實際上,荀子一直認為圣人、大儒的最重要的特征是“知通統類”,即通曉各類事物的基本法則,掌握各種知識的綱領原則。《荀子·儒效》載:“修修兮其用統類之行也,……如是,則可謂圣人矣”;“奇物怪變,所未嘗聞也,所未嘗見也,卒然起一方,則舉統類而應之,……是大儒者也”;“志安公,行安修,知通統類,如是則可謂大儒矣”。而圣人、大儒能夠“知通統類”,是就道德完美者所擁有的人生智慧而言,而不是從知識技能方面所作出的判斷。質言之,荀子把“知通統類”視為理想人格的重要條件。
總而言之,儒家的“智”主要指道德知識而非自然知識,其所知之對象主要是“知命”“知道”“知人”“知世”“知禮”“知仁”“知義”等等,其目的在于形成道德判斷。
如上所述,在儒家思想體系中,“智”主要是一個道德范疇,意即“智”主要是指道德認識、道德智慧、道德修養,故而我們稱之為道德之智,簡稱“智德”。而關于道德的認識,在儒家那里主要有兩種基本看法。一是認為道德知識是先驗的,即與生俱來的,先天就有的。如孟子所謂的人天生就具有“四端”,將之“擴而充之”,就形成了“仁、義、禮、智”四種道德品格。所以,道德屬于“不學而能”“不慮而知”的“良能”“良知”,它們本來就在人性之中,人們可以通過道德體驗、道德直覺來認識和把握人的道德本性。二是認為道德知識是后天的,人們只有經過不斷地學習、教育、訓練,才會有道德知識,才會判斷、明了、區分是非善惡,并正確待人處事,遵守社會規范,增進自己的德性等等。荀子是這種觀點的典型代表,他反對孟子的性善論,認為道德認識不是先天固有的。道德規范、道德原則都是圣人總結治世經驗之后制定的。人們之所以有道德,是后天學習和接受社會教化的結果。在他看來,人們的理智對道德判斷與選擇至關重要。簡言之,儒家關于道德認識和道德智慧有兩種類別,一種是先天的本性稟賦,一種是后天的學習、教育、實踐。郭齊勇先生在《中國儒學之精神》一書中認為:“《中庸》整合了關于道德認識、道德智慧、道德修養的兩種類別或途徑,又結合價值目標,把道德之‘智’精辟概括為‘故君子尊德性而道問學,致廣大而盡精微,極高明而道中庸’。”在筆者看來,郭齊勇先生的這種概括甚是精當,故本人借鑒這一觀點,將道德之“智”的獲取途徑概括為“尊德性”與“道問學”兩類。
眾所周知,對于“尊德性”與“道問學”二者誰是獲取“智”(道德之智)的可靠途徑或方法,在歷史上曾經發生過爭論,這就是著名的“鵝湖之會”。朱熹強調“格物致知”,認為格物就是窮盡事物之理,致知就是推致其知,主張多讀書,多觀察事物,根據經驗,加以分析、綜合與歸納,然后得出結論。陸九淵兄弟則從“心即理”出發,認為“格物”就是體認本心,主張“發明本心”,心明則萬事萬物的道理自然貫通,不必多讀書,也不必忙于考察外界事物,去此心之蔽,就可以通曉事理,所以尊德性、養心神是最重要的,反對多做讀書窮理之功夫。要言之,朱熹強調“道問學”,即道德知識、理論與道德規范的建構與學習;陸九淵等強調“尊德性”,即主體的道德體驗和道德直覺。前者“以智識心”,后者“以仁識心”。這場爭論雖然陸氏兄弟占了上風,但兩派各執一端,各有偏頗!
實際上,在《中庸》中,“尊德性”與“道問學”是統一的。這種統一也就是“誠”與“明”的統一。《中庸》曰:“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誠則明矣,明則誠矣。”即是說,由真誠達到明白一切道理,這是因為出于天性;由明白道理達到真誠,這是因為接受了教育、感化。真誠就是明白道理,明白道理就是真誠。可見,“誠”“明”是一個過程的兩個方面,二者不是對立的,而是互補互動的。所以,就道德智慧與道德認識而言,誠如郭齊勇先生所言:既有先天的本性稟賦,又有后天的學習、教育與實踐,既有判斷是非善惡的當下頓悟、理想直覺,又有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的過程,是一種道德的心理、素養和能力。
梁啟超在《儒家哲學是什么》一文中說:“儒家哲學范圍廣博,概括說起來,其用功所在,可以《論語》‘修己安人’一語括之。其學問最高目的,可以《莊子》‘內圣外王’一語括之。做修己的功夫,做到極處,就是內圣;做安人的功夫,做到極處,就是外王。至于條理次第,以《大學》上說得最簡明。《大學》所謂‘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就是修己及內圣的功夫;所謂‘齊家治國平天下’,就是安人及外王的功夫。”眾所周知,《大學》提出的“八條目”中,前四條目即“格物、致知、誠意、正心”屬于“內省”,后三條目即“齊家、治國、平天下”屬于外治,而“修身”則是連接“內省”和“外治”兩方面的樞紐。正因如此,《大學》明確主張“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而“修身”的重要途徑就是“格物致知”,或曰“致知在格物”。鄭玄在《禮記正義》中曰:“知謂知善惡吉兇之所終始也。”又曰:“知,如字,徐音智。”即是說,知是對于善惡吉兇的因果關系的認識,這正是人們常說的“智”。
在儒家看來,“格物而后知至”(《大學》),掌握了“知”(智)就能夠“知止”,此即朱熹所言“物格知至,則知所止矣”(《大學章句》)。“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靜,靜而后能安,安而后能慮,慮而后能得。”(《大學》)可見,這里的關鍵在于“知止”。那么,何謂“知止”?朱熹注曰:“止,居也,言物各有所當止之處也。”(《大學章句》)“知止”就是“言人當知所當止之處也”。實際上,《大學》中“為人君,止于仁;為人臣,止于敬;為人子,止于孝;為人父,止于慈;與國人交,止于信”的說法,可以視為對“知止”的最好解釋。而“知止”的關鍵或說前提又在于“致知”或曰“知至”。這就清楚地表明,在儒家看來,“智”的價值和意義就在于讓人“知其所止”(《大學》),用今天的話來說,就是讓人知道自己行為的邊界,懂得什么事是可以做的,什么事是不可以做的,也像荀子所說的那樣,要知“榮辱”,從而做到“行己有恥”,“知恥而后勇”。同樣,這也表明了儒家所說的致知的“知”并不是對于自然、社會的客觀規律的認識,而是認識或恢復人先天具有的道德本性。這樣,儒家所謂的“格物”“致知”就是教人防止個人情感、欲望的偏向,努力追求道德的自我完善。
春秋時期的政治家、思想家管仲提出“既仁且智,是謂成人”(《管子?樞言》)的重要論斷,已將仁智統一作為理想人格的一種標準,也彰明了“智”的價值之一在于“成人”。儒家所謂的“成人”,不是成為一般的世俗之人,而是成為超越世俗利害的理想化的人,即“圣人”“賢人”。而這種圣賢之人,一定是“仁且智”。所以,儒家特別強調仁智雙彰。孔子說:“仁者安仁,知者利仁”(《論語·里仁》);“知者樂水,仁者樂山。知者動,仁者靜。知者樂,仁者壽”(《論語·雍也》)。不僅如此,孔子也特別注重“仁智雙修”,他說:“德之不修,學之不講,……是吾憂也”(《論語·述而》);“好仁不好學,其蔽也愚”(《論語·陽貨》)。孟子明確主張“仁”“智”是成為“圣人”的兩個基本條件,他引用子貢的話稱頌孔子是“仁且智”的圣人:“學不厭,智也;教不倦,仁也。仁且智,夫子既圣矣。”(《孟子?公孫丑上》)荀子也說,“仁知之極也,夫是之謂圣人”,“知而不仁,不可;仁而不知,不可;既知且仁,是人主之寶也”(《荀子·君道》);他也稱贊“孔子仁知且不蔽,故德與周公齊,名與三王并”(《荀子·解蔽》)。秦以后,儒家多以“仁且智”為理想人格的主要內容。董仲舒說:“仁而不智,則愛而不別也;智而不仁,則知而不為也。”(《春秋繁露》)因此,他強調“必仁且智”。《淮南子》稱,“凡人之性,莫貴于仁,莫急于智。仁以為質,智以行之”,這也是將仁智并舉。總之,儒家將“智”作為“成人”“成德”的重要條件。
在儒家道德的整體結構中,“仁、義、禮、智、信”這五大要素各自的地位和作用是不同的。三國時魏國的劉劭認為:“夫仁者,德之基也。義者,德之節也。禮者,德之文也。信者,德之固也。智者,德之帥也。”(《人物志·八觀》)意思是說,“智”具有統率道德的作用,處于很高的地位。“智”之所以是“德之帥”,在于“智出于明,明之于人,猶晝之待白日,夜之待燭火。其明益盛者,所見及遠。及遠之明,難”(《人物志·八觀》)。正是由于“智”使人擁有遠見明察的能力,因此對道德起到了統率的作用。實際上,有很多儒家學者持此觀點,如南宋葉適就說“學明而后德顯”(《答吳明輔書》),明末清初“三大儒”之一的王夫之也說,“多識而力行之,皆可據之以為德”(《張子正蒙注》)。
當然,說“智”是道德的統帥,并不會得到大家的一致的認同。眾所周知,在中國文化史上,有一種與此說相反的觀點,即“德者,才之帥也”。司馬光在《資治通鑒》中說:“夫聰察強毅之謂才,正直中和之謂德。才者,德之資也;德者,才之帥也。……德勝才謂之君子,才勝德謂之小人。……夫德者人之所嚴,而才者人之所愛。愛者易親,嚴者易疏,是以察者多蔽于才而遺于德。……故為國為家者,茍能審于才德之分而知所先后,又何失人之足患哉!”說“德者,才之帥也”,相當于說道德是知識或智的統帥,因為“才”“智”相當。所以,“德者,才之帥也”與“智者,德之帥也”剛好相反。
實際上,儒家討論的“仁與智”的關系可以幫助我們進一步理解“徳與智”的關系以及“智”的作用和價值。因為“仁”“智”雖然是儒家道德之整體結構中的兩個“德目”,但“仁”又往往被視為“全德”之名,即道德的代名詞,所以“仁”與“智”的關系可以視為“德”與“智”關系的具體化或類比。
儒家關于“仁與智”的關系大體有兩種觀點。一是認為仁是智的前提和保障。孔子曰:“擇不處仁,焉得知”(《論語·里仁》),“知及之,仁不能守之,雖得之,必失之”(《論語·衛靈公》)。孟子云:“夫仁,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莫之御而不仁,是不智也。”(《孟子·公孫丑上》)二是認為智是仁的前提。孔子曰:“未知,焉得仁”(《論語·公冶長》)、“知(智)者利仁”(《論語·里仁》)。荀子曰:“心知道然后可道,可道然后能守道以禁非道。”(《荀子·解蔽》)那么,“仁”“智”到底誰決定誰?依筆者之見,仁智關系當如荀子所言“知而不仁,不可;仁而不知,不可;既知且仁,是人主之寶也”,就是說,二者相輔相成、互為前提。“仁”在位階上高于“智”,因為“仁”是“德”之基;而“智”在“仁”的形成上起決定作用,因為“未知,焉得仁”。所以,二者關系可概括為以仁統智、以智成仁。由此而觀,“智者,德之帥也”,是就“智”在“道德”形成中的作用而言的。
“智”或“知”作為人的一種才能、能力可以表現為多個方面,比如克敵制勝之智、理財致富之智、治國理政之智、為人處世之智、接人待物之智乃至自知之明、知人之智,但儒家主要將之作為一種美德來看待,集中于對人生在世如何成德成才以及完善自我,完成主體修養,以至于培鑄更多仁智兼備的賢人君子。“智”像明燭一樣指引人們明辨是非善惡,做出正確的行為選擇。過去如此,將來亦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