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玉平
論及20世紀詞學,王國維與況周頤應該是最重要的兩位。況周頤詞學源流明晰、根脈豐茂而蔚成高峰,在生前即響者云集。王國維詞學銳眼獨具,在身前立于邊緣而黯然獨處,身后卻異峰突起,光掩諸家,呈現出強力逆襲的氣象。故論兩人詞學之影響,況周頤以“重拙大”說宗尚南宋長調而馳騁在前,王國維以“境界”說偏嗜五代、北宋小令而接響于后。20世紀前半葉的詞學,況周頤與王國維乃當然之兩大宗。
但質實而言,況周頤詞學乃專門之學,王國維詞學則為通人之學。這種詞學性質的差異導致了他們的詞學著作在經典化過程中,經歷了明顯不同的路徑。歷來關于二者的研究多矚目其異,論其對立而忽其旁通,故視兩家之說各行其道甚至背道而馳,這幾為學界通識。余前撰《論詞之“松秀”說》《晚清民國詞學的明流與暗流》二文①,即力圖撥開況周頤《蕙風詞話》的表象而觸摸其詞學底蘊,但彼二文乃就況周頤詞學本身而論其潛隱之詞學。凡此潛隱之處,已大率可見其與王國維詞學的暗合。
況周頤詞學何以有此表象與底蘊的不同?根源在于其雅接端木埰、王鵬運等師說而理當秉尊崇之意,而其天賦清才又實與師說有難以調和之處,故其筆鋒稍一松懈,即旁逸自己深隱之詞心,遂致一部《蕙風詞話》諸說雜陳,至彼此并無關系之說錯置一書,令人讀來惶惑難解。《蕙風詞話》是況周頤實名著述,這種詞學兩歧的情況應更多地出于不得已。但在其代劉承干所撰的《歷代詞人考略》一書中,況周頤隱身書后,對師說的尊崇自可不必刻意顧及,因此可以獨立、暢快地發表其詞學主張。故欲探究況周頤詞學最初一念之本心,《歷代詞人考略》(以下簡稱“《考略》”)反更接近。尤其是將其中的詞學關鍵稍作提煉就會發現,其與王國維詞學的差異痕跡已泯滅太半,而彼此相通之處則昭然可見。
王國維撰《人間詞話》乃是以獨立的姿態反對當時的詞壇之風,他的對面至少站著兩個他當時根本無法抗衡的詞壇祭酒:朱祖謀與況周頤。很有意思的是,《人間詞話》初刊《國粹學報》時,況周頤的《玉梅詞話》已經在上面連載到第42期。這意味著況周頤必然讀過《人間詞話》。雖然《人間詞話》手稿中若干對朱祖謀、況周頤等人的直接批評并沒有出現在《國粹學報》的刊本上,不至于直接刺激到況周頤,但如《人間詞話》第39則“北宋風流,渡江遂絕”②云云,第43則對“近人祖南宋而祧北宋”的批評以及“寧后世齷齪小生所可擬耶”的嘲諷③,況周頤讀來想必是五味雜陳的,因為況周頤承王鵬運、朱祖謀等詞學余緒,一直高舉“重拙大”的旗幟,并以南宋詞為圭臬。而《人間詞話》則倡導以五代、北宋為支撐的“境界”說。以況周頤當時的詞壇地位,他當然可以不在意王國維是何方神圣,但至少知道有一種詞學是反著他們而來的。
這是1908—1909年之交的王國維與況周頤,他們尚未謀面,卻宛然已經結下了梁子。如果一旦因緣際會,不期而遇,他們會不會有“仇人相見”的感覺呢?歷史雖然不能假設,但歷史也果然有巧合。1916年初,王國維告別寓居了五年的日本京都回到上海,擔任倉圣明智大學主辦的《學術叢編》主編,而況周頤也在同校擔任《倉圣大學雜志》主編。兩人同在一校,各司一刊。當年在詞學觀念上頗為對立的“冤家”如今成了朝夕相處的同事,彼此心照不宣的背后是尷尬窘迫,還是相逢一笑、泯去恩仇?尤其是王國維面對當年自己在筆下明嘲暗諷的況周頤,是否也從心底掠過一絲愧疚之意?諸種可能皆可供聯想,也煞有趣味。
王國維1916年2月10日下午抵滬,其初識況周頤應該是1916年2月20日。是日晚上,哈同花園的姬覺彌以素席招飲,王國維《丙辰日記》有“同座為臨桂況夔笙舍人周頤”④之語,這應該是他們的第一次見面。次日王國維致信遠在日本的羅振玉,則說得更為詳細:“夔笙恐須在此報中作文,又兼金石美術事,因其人乃景叔所延,又藝風所薦,而光境現復奇窘故也。乙老言其人性氣極不佳。”⑤“乙老”即沈曾植,王國維初至上海,即從沈曾植處大致了解況周頤之“光境”與“性氣”。
相較于況周頤的吝于筆墨,王國維在日記、書信中留下了不少與況周頤的交往之跡。大凡書肆偶遇、互贈物品、共參活動、耳聞評議等,都有不少記錄,尤其是在他與羅振玉的通信中,往往詳細談及,可見王國維對況周頤的關注程度⑥。
況周頤的才情是得到滬上名流公認的,但他的恃才傲物也同樣給周圍的人留下深刻印象。王國維1917年8月27日致羅振玉信即有“夔笙在滬頗不理于人口”⑦之言,這里面除了沈曾植等人不斷地惡評況周頤之外,也與王國維一年多來切身的感受有關。但王國維并非耳根隨人之人,隨著與況周頤交往的增多,他對況周頤的印象也就不一定受限于沈曾植、李詳、張爾田等人的評價了。譬如他便直言過對于況周頤志氣、議論和文采的欣賞⑧,這對于備受冷遇甚至詆毀的況周頤來說,王國維想來也是少數能給予溫暖的人之一。又如對于況周頤的詞,雖然張爾田甚不以為然,但他也不得不指出:“惟亡友王靜安則極稱之,謂蕙風在彊老之上。蕙風詞固自有其可傳者,然其得盛名于一時,不見棄于白話文豪,未始非《人間詞話》之估價者偶爾揄揚之力也。”⑨張爾田與王國維在滬上過往甚密,故王國維對張爾田說話不必遮掩,言從心出,所以這個“極稱之”,若非張爾田無意記下,我們現在也許無從知道王國維對況周頤詞曾有如此高的評價。因著張爾田這無意的一筆,我們至少知道王國維對況周頤詞的“極稱之”是可以肯定的了。王國維去世后,助教趙萬里曾從其若干詞集批注中錄出數則批語,其中有二則涉及況周頤:
蕙風詞小令似叔原,長調亦在清真、梅溪間,而沉痛過之。彊村雖富麗精工,猶遜其真摯也。天以百兇成就一詞人,果何為哉!
蕙風《洞仙歌·秋日游某氏園》及《蘇武慢》(寒夜聞角)二闋,境似清真,集中他作不能過之。⑩
這兩則趙萬里錄自《蕙風琴趣》王國維的批注。況周頤的《蕙風琴趣》與朱祖謀的《彊村樂府》合刻為《鶩音集》,有民國七年(1918)刻本。此集刊刻已在《人間詞話》發表十年之后,其時王國維與朱祖謀、況周頤交往已多,故《鶩音集》雖只印二百冊,況周頤(或朱祖謀)仍持贈一冊給王國維,此也見其不凡之交誼。張爾田對王國維將況周頤詞置于朱祖謀之上甚是不滿,但那不過是張爾田的轉述,結合王國維的上列批語,可知這是王國維的真實想法。
另外一則是趙萬里《丙寅日記》所記王國維之語,或為當面所聞。其語曰:“蕙風《聽歌》諸作,自以《滿路花》為最佳。至《題香南雅集圖》諸詞,殊覺泛泛,無一言道著。”?“無一言道著”,其實就是“隔”的意思。王國維對況周頤聽歌諸詞作出評價,已是在1926年,距離《人間詞話》初刊已經過去了十八年之久。由這些評價可以看出,王國維早期的詞學觀念一直穩固維系在心。應該說,王國維對況周頤詞的評價確實經歷了一個變化。早年《人間詞話》對“近人”詞的批評雖然沒有點出況周頤之名,但況周頤顯然在這個被批評的隱約名單之列。而在與況周頤滬上交往漸多之后,交誼漸深,部分情感也自然滲透到對其詞的評價之中,除了兩次言及蕙風詞心、詞境與周邦彥為近,還認為朱祖謀相較于況周頤“猶遜其真摯”。
其實王國維對況周頤的評價,重要的還不在其與朱祖謀的高低上面,而在于他認為蕙風長調比周邦彥更沉痛,詞境亦相似。何以如此說呢?因為王國維早年對周邦彥的“創意之才”?隱有不滿,但在他后來撰寫《清真先生遺事》之時,已經把詞中清真與詩中老杜相提并論,實際上有把周邦彥譽為“詞圣”之意。而如今把況周頤詞擬之如周邦彥詞,也足見其評價之高。當然,王國維的評價中還包含著對況周頤命運的同情,所謂“天以百兇成就一詞人”,顯然是在深入了解況周頤“光境”奇窘和他人對其“性氣極不佳”的評價后,所表露出的同情和贊賞之心。
王國維與況周頤的詩詞交往,現在可以確考的只有一首,即況周頤索王國維填寫的《清平樂·況夔笙太守索題香南雅集圖》一闋:“蕙蘭同畹。著意風光轉。劫后芳華仍婉晚。得似鳳城初見。 舊人惟有何戡。玉宸宮調曾諳。腸斷杜陵詩句,落花時節江南。”?1920年,梅蘭芳在上海演出《黛玉葬花》《嫦娥奔月》等劇,引起轟動。況周頤是京劇票友,也是公認的“梅黨”,幾乎場場追看,并填詞數十闋,以紹述風雅。梅蘭芳曾遍邀上海名流舉行“香南雅集”,并請人繪圖以記一時之盛,題卷者多達四十余家。況周頤專門“索題”,可見其對王國維的重視。張爾田說:“海寧王靜安……時客海上,梅子畹華方有香南雅集,一時名流題詠藻繪。蕙風強靜安填詞,靜安亦首肯,賦《清平樂》一章,題永觀堂書。”?張爾田的這個“強”與王國維詞題中的“索” 正可呼應,蓋此時靜安久不填詞,詞趣亦旁逸,而況周頤覺得此圖既然記一時風雅之盛,且一時名家題詠殆遍,若少了王國維,未免遺憾,故三復請之,而“靜安亦首肯”。從張爾田所用的這個“強”字,也可見兩人關系之密切,似已經到了無須客氣、直接要求的程度。另外,況周頤對于聽歌、觀劇興趣濃厚,曾作詞多首。王國維當是在閱讀了其諸多聽歌之詞后,才能得出“以《滿路花》為最佳”的判斷,此亦見王國維對況周頤其人其詞的關注程度。
況周頤筆下關于與王國維的交往記載寥寥。今檢《蕙風詞話》卷四有云:“唐人詞三首,永觀堂為余書扇頭。”?所謂“唐人詞三首”即敦煌詞中《望江南》(天上月)(臺上月)二闋及《菩薩蠻》(自從宇宙光戈戟)三詞。此新發現敦煌詞諒是王國維與況周頤共同關注者,此也可見他們在詞學興趣上的相通之處。更有意味的是,況周頤在將王國維書扇之事寫入《蕙風詞話》時,也一并將王國維關于《望江南》《菩薩蠻》二調為開元教坊舊曲的考證文字迻錄于后,并以“蕙風詞隱”的名義在文末加按語,對王國維的詞學判斷予以積極回應?。
況周頤在同輩中素被視為“目中無人”之人,但迄未見他對王國維的貶評,而對曾包括自己在內的晚清詞人群體含沙射影甚至下語不無唐突的《人間詞話》,也似乎不以為意。他代劉承干所撰的《考略》“詞評”部分采錄文獻甚苛,對同時代人著述懸格更高,甚至不惜將自我著述改頭換面托以他書名引入其中。但他明確引錄《人間詞話》達18則之多,“詞考”部分引錄《清真先生遺事》一節,而按語部分則兩次評述王國維的詞學,這是今存《考略》中所見的情形。現將《考略》引錄《人間詞話》的情況錄于下:李白名下詞評錄1則?,溫庭筠名下詞評錄1則?,中主名下詞評錄1則?,后主名下詞評錄4則?,馮延巳名下詞評錄4則?,歐陽修名下詞評錄1則?,秦觀名下詞評錄2則?,章楶名下詞評錄1則?,周邦彥名下詞評錄2則?,姜夔名下詞評錄1則?。以上18則詞話,論及北宋詞人者凡9人17則,論及南宋詞人則僅姜夔1人1則。但這只是從南京圖書館所藏37卷本《考略》獲得的信息。況周頤初編此書,因生計所迫,以千字論價,篇幅曾十分龐大,即在刪削后今存也有37卷,存目則有57卷,后20卷(有目無文)未入藏南京圖書館,不知影蹤,其中是否仍有采錄《人間詞話》者,實未能遽定。譬如今本《考略》無“吳文英”目,而從其手稿析出、今藏浙江圖書館題況蕙風所撰《宋人詞話》第4冊卻有,其名下“詞話”也引錄了兩則《人間詞話》:“《人間詞話》:周介存謂:夢窗詞之佳者,如水光云影,搖蕩綠波,撫玩無極,追尋已遠。余覽夢窗甲乙丙丁稿,中實無足當此者,有之,其‘隔江人在雨聲中’‘晚風菰葉生秋怨’ 二語乎?”“又:夢窗之詞,吾得取其詞中之一語以評之,曰:映夢窗,凌亂碧。”?僅此兩處合計,已經有20則了。
而從《考略》引錄的《人間詞話》內容來看,其所據底本當是《國粹學報》刊本64則,分別為第10、11、12、13、14、15、16、17、19、20、21、27、28、29、33、36、37、39則,可見其對《人間詞話》采錄之密集。《考略》一書重在輯錄文獻,但以況周頤之眼界,被選錄的文獻雖然未必與況周頤本人的詞學觀一致,但至少在他看來應是自蘊學理者。在現存《考略》涉及的詞人中,有王國維曾經論及且所論不乏精義者,卻未被采錄,如論蘇軾、辛棄疾等。又如論及某一詞人,王國維往往有數條從不同方面評論,有的全部采錄,如論李煜、馮延巳者各收錄4則,就體現出況周頤對王國維論說的高度認同;有的只采錄一部分,如姜夔,王國維至少有四五則論述比較集中,但況周頤只采錄了其中1則。所以,對《人間詞話》中的詞人批評,況周頤或全部采錄,或部分采錄,或摒而不錄,其間斟酌取舍,頗值得細察。
如果說這些客觀上的采錄尚不足以表明況周頤對王國維詞學的態度的話,那么在溫庭筠之下的按語中,或可略見端倪:“溫飛卿詞有以麗密勝者,有以清疏勝者,永觀王氏以‘畫屏金鷓鴣’概之,就其麗密者言之耳;其清疏者如《更漏子》‘梧桐樹’云云,亦為前人所稱,未始不佳也。”?況周頤引用此則并非否定王國維的評判,而是覺得王國維的評判尚顯偏頗,未能涵蓋溫庭筠詞的全貌。這意味著況周頤對王國維詞學雖有部分肯定,但也有對其偶爾劍走偏鋒的不滿。但這其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況周頤《蕙風詞話》對吳文英“麗密”詞風的推崇乃是情見乎詞,于此則更張揚出“清疏”的詞學觀念。“清疏”與“麗密”兩種審美趣味看似在這里大致取得平衡,其實從況周頤刻意提出溫庭筠詞風之清疏,雖似并非針對吳文英而言,但這種風格導向其實已經在一定程度上顯示出況周頤與《蕙風詞話》顯在的詞學觀念漸行漸遠了。
此外,《考略》一書在周邦彥名下的“詞考”一目中,也曾經援引了王國維《清真先生遺事·著述二》中關于清真詞集考訂后的按語?。不過,這是否為況周頤采錄,尚難斷定,因為今本《考略》雖確有引錄《清真先生遺事》的文字,但在更接近《考略》原稿的《宋人詞話》中,“附考”目下并無這段文字。其系原稿即有,而《宋人詞話》抄錄者刪去,還是原稿即無,故《宋人詞話》亦無,只是《考略》的刪訂者覺得此節文字甚有價值,而特為補入?筆者傾向后一種可能。
由以上《考略》一書對王國維《人間詞話》及相關著述的引用,可見況周頤對王國維詞學的基本認同。《人間詞話》總共64則,況周頤引錄的條目近三分之一,且其在引用《人間詞話》書名之外,也偶有直稱“王永觀”“王觀堂”者,這也與況周頤對王國維的熟悉程度有關。“觀堂”一號現已廣為人知,但在20世紀20年代前后,只在少數人口中流傳,而作為“觀堂”前稱的“永觀堂”,使用時間更短,若非交往甚深者,實難獲知。況周頤如此自然地直書“王永觀”,亦可見其平日與王國維交往情形之一斑。
學界素來關注王國維與況周頤在審美范式上的差異性,其中尤以王水照《況周頤與王國維:不同的審美范式》?一文影響最為深遠。如果對勘《蕙風詞話》與《人間詞話》,其審美范式的不同確實昭然若揭。王水照認為況周頤曾冷對王國維的詞學,與其具有成熟、系統而深刻的詞學思想有關,而況周頤的這一思想又與其所從出的臨桂詞派息息相關。“重拙大”詞學,初由端木埰等醞釀、王鵬運提出、朱祖謀推演、況周頤闡發而成晚清民國詞學之絕對主潮,況周頤對歸屬于這一源流和話語的優越感,當然是未曾稍離的,這大概也是他從1905年第一部詞話發表一直到1924年《蕙風詞話》的匯纂完成以及臨終前草就的《詞學講義》,“重拙大”之說一直位居顯要位置的原因所在。
另外一個不爭的事實是:況周頤在二十余年間對“重拙大”說的闡釋似乎并無不斷推進之跡,只是在話語上不斷重復而已。這一理論與批評的脫節甚至背離現象,倒是彌漫在他的詞話中?。這與王國維以“境界”說為理論基準而裁斷詞史發展、評騭詞人詞作形成明顯對比。換言之,王國維的理論是真正籠罩其詞學批評的,而況周頤《蕙風詞話》中的理論更多像面旗幟,在高處赫赫飄揚,而底下的批評反倒是另外一種景象。
對況周頤來說,“重拙大”這面旗幟必須舉著,而且一直要高舉,因為這一脈師承的源流,至少在當時很多人看來,十分珍貴而且榮耀。至于“重拙大”與況周頤詞心之間的矛盾甚至對立,就基本未受到關注。況周頤身處其中,既難以溝通“重拙大”說與其詞學之本心,也斷無公開質疑甚至反對的勇氣,所以更多地采取暗度陳倉的辦法,將其詞學散漫地雜置于詞話之中,而且篇幅甚巨。況周頤詞學的這股暗流雖然無法跟立于高處的“重拙大”旗幟相抗衡,卻也洶涌異常,奔流不息。
從本質上說,“重拙大”說“與王國維的‘境界’說顯然是兩種不同的對宋詞的審美觀照,代表不同的詞學宗旨”?。王水照認為:“王國維論詞,‘頗參新學’,以超功利泯利害的文學觀為本位,尋找人生困境的解脫,以此提出‘境界’等一系列概念,初具理論框架和新質內涵,對建立和發展現代詞學提供新思路、新方法。況周頤等人則本常州詞派‘尊體’緒論,以道德倫理的文學觀為本位,深具末世情懷與遺民情結,以此提出‘重拙大’等說,對詞境、詞心、詞法等一系列命題,闡幽抉微,更富本土學術特質。”?這段文字如果再簡化一下,或許可以說:王國維的詞學建立在哲學、美學的基礎上,面向未來;況周頤的詞學以道德倫理為本位,收束過去。但我深覺在藝術形態上,王國維與況周頤其實都帶著強烈的復古氣息,只是從他們各自顯在的話語表述上看,王國維對五代、北宋流連忘返,況周頤對南宋情有獨鐘。其實,關于王、況兩人(或兩派)的取徑差異及其不足,早在20世紀20年代之前即已為人指出。沈曾植《菌閣瑣談》云:“吳夢窗、史邦卿影響江湖,別成絢麗,特宜于酒樓歌館,釘坐持杯,追擬周、秦,以纘東都盛事。于聲律為當行,于格韻則卑靡。賴其后有草窗、玉田、圣與出,而后風雅遺音,絕而復續。亦猶皋羽、霽山,振起江湖衰(哀)響也。自道光末戈順卿輩推戴夢窗,周止庵心厭浙派,亦揚夢窗以抑玉田。近代承之,幾若夢窗為詞家韓、杜。而為南唐、北宋學者,或又以欣厭之情,概加排斥。若以宋人之論折衷之,夢窗不得為不工,或尚非雅詞勝諦乎?”?可見,王國維、況周頤審美傾向的不同及其源流、背景,乃是兩人在世時已經被注意到的現象。
就主流及顯在的詞學觀念而言,把況周頤與王國維作為兩種審美范式來區分,有其合理性。也因此,唐圭璋、萬云駿等先后以銳利之筆,以“重拙大”說為持論標準而對王國維“境界” 說予以相當全面的質疑甚至否定?,從其詞學立場上來說并無太多問題,二說確實判然不同,信奉一說以否定另外一說,是很自然的事。但唐圭璋、萬云駿同出吳梅門下,吳梅與朱祖謀、況周頤交往頗多,并為朱、況二人共同編成之《宋詞三百首》撰序,序言大旨也是推重“重拙大”之說,唐圭璋也為《宋詞三百首》專門做了箋注,極意弘揚“重拙大”說。唐、萬二人的詞學淵源及其身份,似乎也決定了其詞學的基本立場,問題是:況周頤詞學的本體果然是“重拙大”三字可盡的嗎?這是一;況周頤與王國維詞學真的沒有相通之處嗎?這是二。
在況周頤署名的各本詞話中,雖然“重拙大”在全書結構上的地位有變化,甚至有散亂的現象,但畢竟一直存留于中。而在況周頤未署實名的《考略》以及從此書手稿析出的《宋人詞話》《兩宋詞人小傳》?等書中,卻再無一例標舉“重拙大”之說。這種現象頗有意味。不再在“況周頤”三字的拘束之下,此前的詞學源流便悄然隱去,并開始了明顯的分流。
就況周頤與王國維的關系而言,王水照說“況周頤始終未對王氏詞論和詞作作任何評論”?,就不符合事實了。目前雖然未見況周頤對王國維詞作的直接評論,但對其詞論的引述和評論如前所述還是有的。即便未見況周頤評論王國維詞,但他“強”邀王國維為《香南雅集圖》題詞,至少可視為是對王國維詞以及詞壇地位的一種肯定。
王國維的詞學在時代上立足五代、北宋,在文體上偏重小令,在審美上注重真情真景、自然不隔、感發力量?。王水照因此認為,“王氏的審美趣味偏重于疏朗爽俊、生動直觀一路”?。他將王國維詞學從“境界”說及其境界體系中超拔出來,而從審美趣味上以“疏朗爽俊、生動直觀”八字涵括其意,我覺得不僅十分貼切而傳神,可以擺脫諸多概念、范疇的糾纏,而且更能有機地融合到傳統詩學的語境中。以此為基點,可以更便捷地切入到對王國維與況周頤詞學關系的考察。
王國維對“紅杏枝頭春意鬧”“云破月來花弄影”兩句中“鬧”“弄”二字的特別贊賞?,要求“語語都在目前”的“不隔”境界?,體現了“生動直觀”在“境界”說中的基本意義。這也是王國維雖然主張詩人對宇宙人生要能“出乎其外”,方見“高致”,但其前提是先能“入乎其中”,見出自然人生之“生氣”的原因所在?。當然,關于“疏朗爽俊、生動直觀”最集中的表述應是如下一則:“大家之作,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其寫景也必豁人耳目,其辭脫口而出,無矯揉裝束之態。以其所見者真,所知者深也。”?要求言情寫景用詞都落到真實、自然的藝術表現和深刻的思想上。尤其關于情理之深刻,大致可對應王水照語境中的“爽俊”二字,因為深刻才能帶來力量和聯想。張惠言《詞選序》曾用“深美閎約”?四字評論溫庭筠的詞,王國維對于用此四字概括詞之體性和內質非常贊賞。“深閎”二字關乎厚重、廣闊之主題及相應的藝術手法。王國維認為,李璟“菡萏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間”二句“大有眾芳蕪穢、美人遲暮之感”?,即因其內蘊豐富、深刻,才能有此聯想空間。李煜的詞在王國維的評價體系中也位居上品,其中一個主要原因就是其“眼界始大,感慨遂深”?,“儼有釋迦、基督擔荷人類罪惡之意”?。凡此皆可見出王國維的詞學,果然可用“疏朗爽俊、生動直觀”八字概其大端。
長期以來,學界習慣從“重拙大”等說來認知況周頤詞學。但況周頤詞學實際上存在著明顯的明流與暗流之分,而作為《蕙風詞話》中的一股暗流,在其托名的其他著作中,卻實實在在成了明流。這意味著《蕙風詞話》中的明流、暗流之分,并非簡單的明、暗問題,而是觸及況周頤詞學的本體與表象之分。如此,對況周頤詞學的重新認知就不僅變得非常必要,而且變得十分迫切了。
如果說況周頤在實名著作中必須懸“南宋”“重拙大”以為論詞之法則,那么其在《考略》中更多表現出寬容的評詞態度。這是其在為突破南宋局限、回歸北宋、回歸詞的本體奠定基礎?。如王國維“疏朗爽俊、生動直觀”的詞學觀念,質言之,也正是況周頤信奉并反復表述過的,而且況周頤的這種信奉是建立在對詞體本質屬性的認知基礎上的,我認為這才是況周頤詞學的真正底蘊。
況周頤在《蕙風詞話》中提倡“重拙大”說而將之歸諸“南宋諸公”,但其實況周頤并不欣賞這種純粹以“沉著”為主要特征的風格,而是對以“清疏”為主要特征的“北宋風格”特別垂青,也就是說,“落落清疏漸近沉著,自是北宋風格”?才是他心目中的理想詞風。而這也才是他與王國維詞學的會通之處。
“清疏”應該是況周頤頗為傾心的審美追求。前揭況周頤批評王國維僅以“麗密”視溫庭筠詞為偏仄,并以其《更漏子》(梧桐雨)一闋為例,說明溫庭筠詞自有其“清疏”之美。今檢《考略》,“清疏”實是況周頤使用最為頻繁的評論話語,而這種“清疏”又直接指向“北宋風格”。茲列舉數例:
胡茂老詞二闋,意境清疏,猶是北宋風格。?
元獻《浣溪沙》云:“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小園香徑獨徘徊。”《踏莎行》云:“一場愁夢酒醒時,斜陽卻照深深院。”……此等詞無須表德,并無須實說,所謂“不著一字,盡得風流”。羅羅清疏卻按之有物,此北宋人所以不可及也。
《蕙風詞話》:李方叔《虞美人》……歇拍云:“碧蕪千里思悠悠。唯有霎時涼夢、到南州。”尤極淡遠、清疏之致。
我不憚詞費,引錄這么多相關論述,意在說明,況周頤關注“清疏”的北宋風格,并非偶爾言之,而是作為一種基本的審美判斷,分布在《考略》的諸多地方。換言之,在況周頤看來,“清疏”才是詞之體格、本色所在,也才是北宋詞人難以超越之處。《宋人詞話》于張可久名下評曰:“小山以工曲著稱于時,觀其詞筆清疏雅淡,絕不涉曲。蓋于體格辨之審矣。宜其曲亦出色當行也。”詞的“體格”在“清疏雅淡”,并以此區別于曲。這才是況周頤褪去詞學面具之后,如此一再強調“清疏”的原因所在。可以說,在《考略》中,況周頤已經不再推崇以“重拙大”為理論指歸的南宋之詞,而是明顯回歸到以“清疏”為特色的“北宋風格”之中。回到這一審美狀態的況周頤是如此恣肆地表達著其詞學本心。
何為“清疏”呢?先看況周頤引用的楊適《長相思·題丈亭館》:“南山明,北山明,中有長亭號丈亭,沙邊供送迎。 東江清,西江清,海上潮來兩岸平,行人分棹行。”此詞景致疏朗,情感清和雅淡,況周頤在按語中認為這才是他心目中典型的“北宋風格。在“曾肇”的按語中,又引其《好事近》:“歲晚鳳山陰,看盡楚天眾雪。不待牡丹時候,又使人輕別。 如今歸去老江南,扁舟載風月。不似畫梁雙燕,有重來時節。”況周頤評論說:“此詞輕清疏爽,后段尤近沉著,南豐家學固自不凡。”由這一節評語,可知“清疏”其實是“輕清疏爽”的略稱,而“輕清疏爽”其實正與王國維詞學的“疏朗爽俊、生動直觀”在審美上高度契合。所謂“輕清疏爽”大意是指用筆輕靈、語言清雅、意脈流轉而井然,而所謂“爽”則應是結合“沉著”而形成的力量。曾肇詞上闋寫景,楚天山陰雪滿,正是離別時候;下闋以人之老去江南、歲月不居與雙燕去而復來形成對比,人生感慨的分量便一下子加重許多。
要準確界定“清疏”概念,還需要參酌況周頤更多的評語。況周頤經常將“清疏”與“沉著”“遒上”“風骨”“清雄”等詞連類而用,這意味著況周頤語境中的“清疏”其實被賦予了力量之美,是清而有物,疏而有力,帶著況周頤獨特的個性體認。茲略引數例,以見況周頤詞學的微妙之處。況周頤曾評論姜特立《梅山詞》中《霜天曉角》《滿江紅》《浣溪沙》數詞為“集中較為清疏遒上者”。如《霜天曉角·為夜游湖作》:“歡娛電掣。何況輕離別。料得兩情無奈,思量盡、總難說。 酒熱。凄興發。共尋波底月。長結西湖心愿,水有盡、情無歇。”此詞寫離別之情,但確實用足力量,雖然“料得兩情無奈”,雖然“凄興發”,但依然用種種行動來說明兩人“思量盡”“情無歇”之意,應該說,況周頤的詞心感受相當敏微。
由所謂“落落清疏漸近沉著,自是北宋風格”,可見況周頤雖然把作為整體的“重拙大”說排除在《考略》一書的理論之外,但他卻把“重拙大”的“重”吸收進來,以充實“清疏”的情感力量。他在評程懷古《洺水詞》時即說:“頗多奇崛之筆,足當一‘重’字。”所謂“奇崛”即通過筆法的轉折轉換,蘊蓄力量。雖然將“重拙大”并舉的表述在今存《考略》一書中不見蹤影,但“重”之一字始終在況周頤的理論格局中,因為“重”帶來力量,而力量自然“可醫庸弱之失”。在況周頤看來,這種“重”并非南宋特有,而是北宋已經具備,而且因為北宋詞將這種“重”置于“清疏” 之中,其實是舉“重”若輕了,這才是況周頤認同北宋詞風的原因所在。若南宋詞的刻意為“重”,便是讓原本清疏靈爽的詞變得滯重而乏力了,忽略了詞的基本體格,所以況周頤從本心出發難以接受。
當然,“落落清疏漸近沉著”的作品很多,況周頤特別舉出楊適的《卜算子》:“潮生浦口云,潮落沙頭樹。潮本無心落又生,人自來還去。 今古短長亭,送往迎來處。老盡東西南北人,亭下潮如故。”潮生潮落是自然現象,人來人去便是自己的安排了。人來人去最后是老盡東西南北人,而潮生潮落則是一種永恒。人生的短暫、無謂與自然的永恒、自在形成對比,從中體現出來的是人生的悲劇性命運。這首小詞已觸及人類的本質問題。況周頤顯然認識到這種情感力量非同尋常,并極為欣賞。而將這種力量如鹽入水一般融合在“清疏”的風格之中,則堪當詞之高境。況周頤對這種人類本質的關注,事實上已經與王國維的“無我之境”形成直接的對應。王國維《人間詞話》解釋“無我之境”是“以物觀物,故不知何者為我,何者為物”,這意味著“無我之境”的作品在主題上必然涵括諸物,帶有普遍性和一定的抽象意義,所以對創作者的要求更高。從廣義上而言,詩詞也屬于王國維語境中的“美術”,所以他說:“夫美術之所寫,非個人之性質,而人類全體之性質也。惟美術之特質,貴具體而不貴抽象,于是舉人類全體之性質,置諸個人名字之下……善于觀物者能就個人之事實,而發見人類全體之性質。”因為王國維“體素羸弱,性復憂郁”,兼“境之貧薄”,所以他關于“人類全體之性質”的認識偏于悲觀一路,這是他在《人間詞話》中特地提出“憂生憂世”說的部分背景。而其《紅樓夢評論》則更將這一人類悲劇命運作為立論之基。質言之,王國維是從對個人命運的憂慮進而探討人類的終極命運問題。楊適的詞從潮生潮落、今古短長亭寫起,一方面是“亭下潮如故”,一方面是“老盡東西南北人”,意象清疏自然,但帶出來的話題則直關人生本質,堪稱沉重一嘆。
況周頤考察詞史時,也注意到凡是一流的詞人、一流的作品都根植于悲情而超越個人。他說:“如蘇長公、黃涪翁、秦太虛諸名輩,其拔俗遺世之作,大都得自蠻煙瘴雨中矣。”所謂“拔俗遺世”之作,也正是體現“人類全體之性質”的作品,而與詞人個人艱難困頓的放逐生涯有著直接的關系。所以況周頤“清疏”與“沉著”相結合的詞學觀念,無論是在情感的類型還是情感的深度、廣度上確實高度契合著王國維“無我之境”的命題意義。
作為一種審美范疇,“清疏”不言而喻,必帶著“自然”的特點。況周頤在《蕙風詞話》中曾提出“哀感頑艷”說,但自來解說分歧不一。《考略》評價唐明皇《好時光》云:“此詞不假雕琢,是謂頑艷。”如果說“哀感”側重在情感特征及其感發力度,“頑艷”則側重在表達情感的自然方式和風格特征上。宋人劉光祖的詞,況周頤用“氣體清疏,不假追琢”評之,而其立論之基則在《洞仙歌·荷花》一闋:“晚風收暑,小池塘荷凈。獨倚胡床酒初醒。起徘徊、時有香氣吹來,云藻亂,葉底游魚動影。 空擎承露蓋,不見冰容,惆悵明妝曉鸞鏡。后夜月涼時,月淡花低,幽夢覺、欲憑誰省。也應記、臨流憑闌干,便遙想,江南紅酣千頃。”此詞寫夏日黃昏池塘景象,從荷花、荷葉、游魚次第寫來,形象傳神,而且引出惆悵之情,貼切自然。況周頤又曰:“章文莊公《小重山》詞雅韻天然,不假追琢,所謂融情入景,卻無筆墨痕跡可尋。寫景者皆當以為法。寫景者如此,寫情者其實也是如此,處理情景關系的最高境界當然是無筆墨痕跡可尋,所以“不假追琢”四字在況周頤的詞學中具有基石意義。而“自然”同樣是王國維標舉的文學的最高境界,他高評納蘭性德其人其詞,其實就是因為其“以自然之眼觀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所以“自然”也是況周頤與王國維詞學的會通之處。
值得注意的是,況周頤提出“清疏”與“自然”的結合,正是建立在對當時詞風的反思基礎上。況周頤在盛小叢名下加按語云:“近人填詞以雕琢為工,尖巧相尚,不能風骨騫舉,上追唐音,蓋昧于詞之所從出久矣。”這不僅是批評近代雕琢尖巧而傷骨力的詞風,而且是對自己此前詞學主張的深刻反思。這種反思是從“詞之所從出”的角度進行的,也就是從詞體的本原意義而說的,這種反思其實帶著一種正本清源的使命意識。
以“自然”為基石,將“清疏”的藝術表現與“沉著”的情感力量相結合,就是況周頤在托名的諸種著作中展現出來的主流詞學觀念。如果將王國維的“境界”說及其相關范疇體系還原到傳統詩學語境之中,可以清晰地看出兩人詞學的趨同之跡,而且這種趨同是指向詞的本原意義的。
王國維偏嗜五代、北宋詞,認為其在詞史上的“獨絕”之處在于兼有“高格”和“名句”,他認為在北宋時期詞的清疏藝術與思想魄力已經有了比較完美的結合。而從兩宋詞風的轉換而言,他認為“北宋風流,渡江遂絕”,對南宋詞基本不能認同,故其詞學方向便是重回五代、北宋。這可以視為王國維詞學的特色,當然也有其局限。
況周頤在實名著作中固然給人偏重南宋詞的印象,但在托名著作中,他對于兩宋詞風自有大判斷,如他評姑溪詞云:“綜論姑溪詞格,其清空婉約自是北宋正宗,而漸近沉著則又開南宋風會。”可見,他將“北宋正宗”定義在“清空婉約”,而將“南宋風會”聚焦在“沉著”之上。他評招山詞“清勁疏雋,風格在南、北宋之間”,看似折中,其實大致以“清疏”屬北宋,以“勁雋” 屬南宋。與王國維不同的是,況周頤認為北宋詞的“清疏”固然擅一代之勝,而“沉著”的情感力量到南宋才達到高峰。所以當況周頤將自己的詞學觀念定位在以北宋為本而兼取南宋之長時,“清疏”與“沉著”的結合也就水到渠成了。
在《蕙風詞話》中,況周頤因為必須把“重拙大”置于門面地位,而言及“重拙大”則必然歸諸“南渡諸賢”,重心既已確定,即便有平衡兩宋的觀念,也只能是勉強的或潛隱的。而在《考略》一書中,既然可以不顧門面,自然能將平衡兩宋的意思透徹表述出來。他說:“兩宋詞深穩沉著,以氣格勝,非時下人可及。”將兩宋詞作為一種“氣格”整體提出,對能兼備兩宋之長的選本,也特致青睞。如曾慥的《樂府雅詞》被況周頤視為“精審”之選,理由正是“關鍵兩宋,允為詞林矩矱”。所以,不能簡單地把平衡兩宋看成是況周頤對兩宋持均等之心,這其實是對以南宋詞為指歸的“重拙大”說的強烈逆反,而這種逆反其實是在平衡兩宋中將中心轉移到北宋。這至少部分地說明,況周頤在《考略》一書中已經放下“重拙大”而另立新旗了。
與其說況周頤本心的詞學在托名的著作中與其在署名的著作中有明顯的悖離,就認為況周頤違背師訓,不如說他在“清疏”與“沉著”的結合中,已經將“重拙大”之“重”融合了進來,而且其對王鵬運本人的尊敬是始終如一的,即便在托名的《考略》一書中,他也以“他者”的身份對王鵬運“近世詞學家之泰斗”的地位大力揄揚。只是詞學源流與詞學本心的矛盾天然存在,況周頤不過以不同的方式展現這兩種詞學風貌而已。
王國維詞話早成,且其詞學觀念基本無甚變化,對詞體的藝術本體認識相當到位,故其詞學一開始就直追五代、北宋之詞風,只是在內容上主張融入普泛性的人生哲思而已。況周頤天賦詞心,正在清艷疏朗一路,而這種詞風落腳點其實也在五代、北宋,只是因為在青年時受到前輩若端木埰、王鵬運等的諄諄告誡,才不得不在痛苦抉擇后轉變詞風,這同樣使得他在撰述詞話時,也處于前輩教導與內心信奉的矛盾之中。他敬重端木埰、王鵬運等人,但無法從觀念上全力追隨,所以只能在諸種實名詞話中將“重拙大”等說懸為標桿,但在二十余年不斷出新的詞話中,其實也一直無心對“重拙大”說有更多發明,只是作為一種標簽貼著而已。而在托名的《考略》等著作中,他再無顧忌,直歸本心,所以不僅將“重拙大”等說刪之殆盡,而且另立以“清疏”為本體特征的“北宋風格”,其詞學的轉向乃是清晰而且堅決的,其對《蕙風詞話》等的擇取,也就主要在將以“沉著”為底蘊的“重”納入到“清疏”之中,以稍顯平衡兩宋之心。
由況周頤與王國維詞學從異途到同向,也可見一時代之詞學,固有因時代風尚強力引導而致某些觀念膨脹者,但文體與世界萬事一樣,終究會有正本清源之時,而且這種正本清源有時并不需要外力的干預,只是一種消解了外力干擾后本心回歸的自然之道。王國維與況周頤的詞學相通,說到底,就是回到詞體的本原、本色而已。
①? 參見拙文《論詞之“松秀”說》,載《文學評論》2016年第5期;《晚清民國詞學的明流與暗流》,載《文學遺產》2017年第6期。
④⑤⑥⑦⑧ 房鑫亮編校《王國維書信日記》,浙江教育出版社2015年版,第740頁,第92頁,第165、282頁,第266頁,第266頁。
⑨ 夏承燾:《天風閣學詞日記》,《夏承燾集》第5冊,浙江古籍出版社、浙江教育出版社1997年版,第435頁。
? 陳永正:《王國維詩詞全編校注》,中山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454頁。
? 張爾田輯《近代詞人逸事》,唐圭璋編《詞話叢編》,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4370頁。
?? 況周頤撰、屈興國輯注《蕙風詞話輯注》,江西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174頁,第174頁。
????? 王水照:《況周頤與王國維:不同的審美范式》,載《文學遺產》2008年第2期。
? 沈曾植:《菌閣瑣談》,《詞話叢編》,第3613頁。
? 參見唐圭璋《詞學論叢》,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1028—1031頁;萬云駿《王國維〈人間詞話〉“境界”說獻疑》,載《文學遺產》1987年第4期。
? 《兩宋詞人小傳》抄本今藏上海圖書館。
? 參見拙著《王國維詞學與學緣研究》,中華書局2015年版,第361—374頁。
? 張惠言:《張惠言論詞》,《詞話叢編》,第161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