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朋友約飯還難嗎

主持人

當下盛傳這樣一種說法：相約做一輩子朋友的人，在時間的長河里，慢慢變成了泛泛之交，約頓飯都很難。既然是盛傳，說明已經(jīng)引起人們關(guān)于友誼的共鳴和思考。約飯是一個由頭，一把尺子，能牽出友誼的分量，能量出情感的深淺，值得好好說道說道。

周六不晚，周日也行

小黃? ?31歲? 國企職工

【訴說】跟欣的友誼始于大學(xué)，里面的故事就不多說了。同學(xué)情，一個老掉牙的詞匯，雖然沒新意，但分量足夠，我倆絕對是朋友。

畢業(yè)后，在同一座城市，卻各自奔忙。我考入電力系統(tǒng)，為了盡快轉(zhuǎn)正，全身心投入。欣則為了考研，奔波于母校、圖書館之間，還忙里擠時間當家教，賺點兒三餐錢。我倆哪有時間見面，連通話都很少。但彼此都清楚，我們心里是有對方的，正如歌中所唱：從來不用想起，永遠不會忘記。

一年后，我如愿成了正式職工，欣也順利考上研究生。一天，我因公事路過欣所在的大學(xué)，正是午間，便一個電話打過去。“啊呀，死丫頭，忙啥呢，連個電話都沒有。”她劈頭責怪我，我也實力回擊：“我還問你呢，沒良心的，考上了就給我發(fā)條微信，多一句都不寫，惜字如金咋的？”

我倆先是興奮地互“擊”，然后我說：“我在學(xué)校正門呢。”我能感覺到欣的喜悅，電話里，她一個勁兒地說：“快進來、快進來，正好，咱倆一起到食堂吃午飯。”我說：“不行，辦公路過，時間有限，還是你出來吧。”

不一會兒，欣飛奔過來，給我一個大大的擁抱，說：“死丫頭，突然襲擊，我一點有課，時間緊，走，快跟我來。”不容我反應(yīng)，她拉著我就往不遠處的地鐵口走。那里有個小商場，門口左邊有個快餐店，我跟著欣走進來，她閃人，不一會兒，變戲法似的端上兩盒快餐，麻利地把餐盒上下撕開，把一份中的米飯往另一份中撥，嘟囔道：“知道你的臭毛病，一頓就吃一小撮，呶，我多吃，你少吃。”

一葷兩素的菜，一多一少的米飯，我倆一邊吃一邊看著對方，不說話只是笑，急急忙忙吃完了，我看下表，還有一刻鐘一點。校園很大，欣趕到教室也得花些時間，我抹下嘴，說吃得精飽精飽的，就此拜拜吧。欣用拳頭輕輕打我一下，說：“死丫頭，趕緊走吧。”

我倆在地鐵口揮手告別，她去了教學(xué)樓，我奔向辦事單位。算不上約飯，心里卻有種難以言喻的喜悅。3年一晃就過去了，欣研究生畢業(yè)后去了寧波，我在電力系統(tǒng)歲月靜好。開始時，我倆溝通頻繁，想起來就是一通微聊。可說不上是從哪天開始的，溝通越來越少了，最后變成每年春節(jié)禮節(jié)性的拜年，到了2017年時，連這個都沒有了。

我是朋友圈的常客，自己不發(fā)布卻愛看他人發(fā)布。許多鮮有聯(lián)系的朋友，通過朋友圈能得到很多信息。欣則不然，她對朋友圈一直不感興趣，常年無蹤跡。自從跟她失聯(lián)后，可以說，我得不到一絲關(guān)于她的消息。當然，這種說法很偽，我有欣的手機號，她也有我的，我倆想聯(lián)系，一個電話就可搞定。如今弄到這份兒上，可以用一句話解釋：沒有沒有時間的時候，只有不重要的事情。

今年9月，我倆終于有了見面，或約飯的機會。單位派我到寧波開會，我馬上想到了欣，畢竟曾是那么好的朋友。在興奮的驅(qū)使下，我撥通了她的電話，一聽是我，欣也興奮了，但那是瞬間的情緒，我能感覺到瞬間之后的平靜。她頓了頓，說：“哦，你周四周五開會，周日返回，周六有時間。不巧，我老公的哥哥一家要去美國旅游，老公去廣州出差，我得代表他送機。這樣吧，周五晚上等我電話，我盡量爭取不去機場。”

太牽強了吧！我涌起絲絲不快，但沒放棄希望，萬一呢，萬一欣權(quán)衡過后改了主意，萬一她老公通情達理勸她見我……我等到周五晚上快10點了，欣才打來電話，依舊重復(fù)接機的送行，意圖很明顯，她不想見我，或者覺得不值得抽時間見我。我的眼淚差點兒落下來，下意識地說：“我好不容易有這機會，周六多晚都行，要不周日上午也行，我中午的航班。”欣淡淡地說：“這兩天我事特別多，你開會也辛苦，別這么趕，以后有的是聚的機會。”說完，就撂了電話。

這一撂，結(jié)束的豈止是一次約飯，我知道，我和欣從此成為路人。隨著時間的流逝，同窗那點兒可憐的記憶，會被生活這個大抹布，一點點地抹去。

四姐妹

呂女士? ?43歲? 媒體人

【訴說】我有3位發(fā)小，從初中起，我們就是鐵桿四姐妹。長大后，讀書入職，結(jié)婚生子，各自由少年邁向中年。我們經(jīng)常聚會，不可能不吃飯，實行的是輪流埋單制，已經(jīng)堅持了十幾年。

阿艷有個10歲的女兒，老公不爭氣，好好的教師崗位給辭了，跟朋友辦美術(shù)班。朋友發(fā)了家，他卻因性格問題與朋友鬧掰，成了自由職業(yè)者。工作不固定，收入也不固定，不但不給妻女一分錢，還經(jīng)常向阿艷要。但阿艷的日子又跟天下所有人的日子一樣，還不至于絕望到過不下去。

阿艷有個家底厚實的婆婆，永遠在幫她老公，給他零花錢，給他繳社保，還給他買了房子。我們四人聚會時，阿艷的嘆息、抱怨都成規(guī)定動作了，嘆息嫁錯了人，為了女兒不得不忍耐;抱怨婆婆太強勢，培養(yǎng)個沒能耐的兒子。

有一次，輪到聚會我做東時，阿艷告訴我，因為剛剛墮胎，她不能到場了。“人流了？為啥不早說。”我下意識地問。她仍不忘抱怨：“他媽媽（指婆婆）讓留著，生下來她給養(yǎng)，所有費用都她出。我知道，這都是嘴上功夫，她兒子啥樣她不清楚呀？還想生二胎，有那個造化嗎？”

阿麗兩年前離婚了，自己帶著上小學(xué)的兒子，又當?shù)之攱專浅Ｐ量唷Ｋ?jīng)常累得顛三倒四的，抽幾支煙，喝幾口酒，能讓她感到放松。她是一家國有企業(yè)的勞資科長，收入有限，卻陸續(xù)買了兩套房子，還是全款買的。她跟我們也不藏著掖著，承認是攢歷任男友給的錢。“到咱這個年齡，還信什么愛情，實惠比什么都重要。我跟他們在一起，圖的不就是這個，所以找的都是有一定經(jīng)濟能力的。說出賣自己，我也認。”她吐出一口煙，不帶表情地說。

阿樺是個胖乎乎的、圓圓臉的“小可愛”，隨和得沒立場，人緣極好。她有過一次刻骨銘心的戀愛和一次失敗的婚姻，原因都一樣，對方不忠。男友跟她戀了6年，人家一直都有個女友，阿樺居然沒發(fā)現(xiàn)。聚會時，說起過往醒悟了似的，講起男友的樁樁事，疑點頗多。“都說戀愛中的女人智商是零，真是的啊，我咋這么傻呢！”她邊哭邊說，阿艷一個勁地跺腳，沖我和阿麗說：“咱們幾個智商不該歸零呀，咋就沒幫她把好關(guān)呢？”

兩年后，阿樺結(jié)婚了，男方我們見過，都覺不錯。可殘酷的事實是，我們依然沒把好關(guān)，這回事更大，情況更糟。阿樺老公出軌不說，還陪小三去醫(yī)院做人流。

真是天意啊，那天我正好也去了那家醫(yī)院，采訪一位婦科專家，跟這對狗男女碰了個正著。我先跟阿艷、阿麗商量，她倆都說這事不能瞞，必須告訴阿樺。于是，我們四人又聚到一起，當借著酒勁說出真相時，阿樺渾身直打哆嗦。這一哆嗦打起的不是婚姻保衛(wèi)戰(zhàn)，而是離婚戰(zhàn)。

回歸單身后，阿樺追求者不少，她選了一位公務(wù)員同居。此人又高又帥，比那位前夫條件好太多，對她溫柔有加，多次求婚，她卻三緘其口。再聚會時，我和阿艷、阿麗一起問：“難道你覺得他也有可能背叛你？”阿樺幽幽地說：“不是沒有這種可能。”

轉(zhuǎn)眼，我們四人已經(jīng)一起走過14個年頭了，約飯輪流埋單制也堅持了11年零6個月。有很多朋友，確實“走著走著就散了”，這也不是惡，連小惡都算不上。人生是一個不斷否定過去、重建明天的過程，老朋友就是過去的一部分，我們四人能一路走到今天，也不能說是可歌可贊的善。主要原因還是我們能共同成長，能在各自人生的節(jié)點上，互相幫助和安慰，也能互相給予正向的影響。所以，沒有不散的友誼，只有共同成長的朋友。

見字如面

肖先生? ?46歲? 公務(wù)員

【訴說】去年夏天，老友佟飛（化名）寄我一本他寫的書，里面有一封手寫的信。他的硬筆書法功力了得，見字如面：俊秀，空靈，就像早晨的海水。我倆做朋友已幾十年，但很少見面，更別說約飯了。他在南國，我在北疆，在沒有網(wǎng)絡(luò)的年代，我們靠書信維系情分。現(xiàn)在有微信了，有事私聊幾句，反倒少了心貼心的溝通。

他的大作如天降大禮，我迫不及待地打開，一頭扎進去，沒想到淚水幾度盈眶。我讀到了一個江南才子的成長路，一如他的書法，清晨露珠般新鮮。即使隨著年齡的增長、閱歷的成熟，那一份清透也彌之不散。記憶，老家，成長的足跡，歲月的感恩，在他筆下如同清晰的夢。童年時代、少年時代、青年時代，他記得他的老阿爹（爺爺），他的老屋，他的父母親，他的大哥大姐，還有從小分散的二哥，還有在人生緊要關(guān)頭又把他拉回學(xué)校的老師，當然，還有我，被他稱為一輩子的發(fā)小、朋友。

我是南方人，跟佟飛一家曾是鄰居，與他是發(fā)小。他從小長的就俊秀，都說像女孩子。他特抵觸這話，不是說睫毛長嗎？他就用火柴燒;不是說眼睛亮嗎？他早早就戴上沒有度數(shù)的眼鏡。高考前27天時，他老阿爹去世，舉家奔喪，顧不得他了，我便請他來到我家。

每天晚上，我倆坐在一個長條凳上，互相監(jiān)督、臨陣磨槍，效果出奇的好。到了11點，我想睡覺，他見我的歷史書還有幾頁沒翻完，說不行。我強忍著再看，等到零點，終于看完最末一頁，我興奮了，他卻戴著假眼鏡歪著腦袋趴在桌子上睡著了，一臉說不出的疲倦。

高考改變了我倆的命運，他憑高分去南京讀書，我分數(shù)將夠一本線，到黑龍江學(xué)了林業(yè)。畢業(yè)后，我為愛情留在本地，他則回到我們的家鄉(xiāng)，一個江蘇的三線城市，在文化局當了公務(wù)員。

從此，我倆保持書信往來，每年春節(jié)我回去，都能一起吃頓飯。2013年起，父母相繼離世后，根沒有了，親情樹漸漸枯萎，老家也變成人去樓空的故鄉(xiāng)。我再沒回去過，跟佟飛沒再見面，微信成了唯一的紐帶。

互聯(lián)網(wǎng)確實方便，雖無聯(lián)絡(luò)，只要看到佟飛的頭像在，我就覺得跟這個發(fā)小永遠不散。他突然寄來的書作，還有鄭重寫下的親筆信，也是一種約飯啊！精神的，或者，現(xiàn)在都講什么什么“云”，我倆應(yīng)該叫“云約飯”吧？可細想想，也不對，他的書和信可是實實在在的存在，看看他在書里是怎么寫我的：“本是南國一桿竹，卻長成北國一棵松，高大明朗，充滿力量。為了愛情義無反顧地一路向北，空留我守在故鄉(xiāng)，時刻想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