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濃于水

李憶鋒

“摔”茶

機關的人都知道，行政辦主任老馮喜歡喝茶，而且茶齡很長，有幾十年了。

雖然杯不離手、茶不離口，但馮主任喝茶很隨便。這種隨意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什么茶都喝，現如今送禮、送茶是時尚，憑馮主任的地位，收高檔茶葉也是可以理解的。好茶葉不便宜，成千上萬的都有。馮主任喝茶一點兒都不講究，就是賓館白給的廉價茶葉，他都喝得有滋有味。二是馮主任喝茶的用具簡單，就是一個透明玻璃瓶，裝雀巢咖啡的那種大號玻璃瓶，從不用出身顯貴的高級紫砂壺。

馮主任捧著玻璃瓶子喝茶，加上他沒有官架子，脾氣好，是對領導、對群眾一視同仁的那種好，不像有的領導，對下屬群眾橫眉立目，對上一級領導點頭哈腰。馮主任還事事為群眾著想，大家都說他是有人情味的好干部。

一天的早晨，好脾氣的馮主任卻大發脾氣，起因竟然與喝茶有關，而且他居然還摔了水杯，準確說是泡茶的茶杯。

這是怎么回事？事情的源頭要從辦公室新來的科員小馬說起。

小馬從部隊退伍，經考試進入機關工作。他人勤快，工作熱情高，每天早晨來辦公室，打水、掃地、擦桌子，樣樣不落。機關人紛紛感嘆，現在像小馬這樣懂事的年輕人不多了。

個把月下來，小馬注意到，馮主任喜歡喝茶，每天進辦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沏上一杯茶，確切說是一玻璃瓶子茶。小馬想，沏茶也應該是自己的分內之事。于是，小馬找來馮主任的專屬茶杯，就是白色細磁的水杯，很多機關會議室和賓館使用的那種。不同的是，機關的一部分茶杯上面，專門燒制了領導的名字，準確說是姓氏和職務。比如局長的杯子燒上“孫局長”，以此類推“高書記”“陳處長”“李主任”等。小馬覺得這種杯子比那個光禿禿的玻璃瓶子講究，于是他就每天用白瓷杯給馮主任沏茶。

小馬泡茶沒幾天，馮主任提醒他：“你不用給我沏茶，我自己來。”

“這是我應該做的。”小馬笑著回答。

馮主任沏茶

馮主任說不用小馬沏茶，是真的不用。可小馬以為這是馮主任謙遜和藹的表現：領導自身要求嚴格，不用下屬職員“伺候”。幾番提醒，小馬依舊不聽“指示”，每天早上提前幾分鐘上班，燒水、沏茶。馮主任進到辦公室時，辦公桌上的那杯茶不冷不熱、不釅不淡，剛好入口。

這天早晨，馮主任進到辦公室，又看到辦公桌上那杯泡好的茶，立刻發火了：“小馬，我告訴你多少遍了，不要給我泡茶，不要給我泡茶！你怎么就不聽呢？！”

“這……沒什么呀？”小馬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就還了一嘴。

眉頭緊皺，把公文包扔到桌子上，公文包移動的慣性把白瓷杯從辦公桌上碰到地上。水杯掉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一下子四分五裂，茶葉和水灑了一地。

杯子摔在地上的響聲傳到走廊，隔壁辦公室的幾位科員急忙走進主任辦公室：“茶杯碎了？”“傷到哪里沒？”……

馮主任不耐煩地擺手：“沒事了，你們走吧。”

小馬站在原地沒動，不知道怎么做才好。

馮主任“摔”水杯的第二天，小馬請假沒上班，說是感冒了。

“這么巧，昨天還好好的，今天就感冒了？！”人們議論紛紛。“馮主任為什么摔茶杯？因為小馬換茶杯嗎？”“小馬用的是機關特供茶杯，一位領導一個，很干凈，肯定不是茶杯的問題，那是什么事？”……

幾天病假之后，小馬上班了，神態平淡。快到下班時間，馮主任說請小馬一起吃晚飯，有事嘮嘮。小馬有點兒忐忑——泡茶的事他一直感覺蹊蹺，猜不出馮主任要對自己說什么。

很雅靜的小飯館，還是一個靠窗位置。

二人落座，馮主任首先向小馬道歉，說那天自己不該發脾氣。道歉弄得小馬更加忐忑不安。接下來，馮主任開始講他自己的人生故事……

馮主任說，他和小馬一樣，苦孩子出身。高中畢業后，在煤礦打工，憑著在黑板報上寫的幾篇文稿，被調入公司做文書，又因此被借調到煤炭管理局機關。到了機關，他從文秘做起，后來做了局長專職秘書，開始每天給局長辦公室打掃衛生。得知局長喜歡喝茶，他就自己買茶葉，天天給局長泡茶。有一天局長誠懇地說：“小馮啊，我辦公室的柜子里有茶葉，你別自己買。”

柜子里有很多高檔茶葉。春夏秋冬，小馮應時令給局長泡不一樣的茶。每天早上上班，小馮精確算計好時間，不早不晚泡上一杯茶，局長走進辦公室時，那杯茶不熱不冷，口溫剛剛好。局長放下公文包，不等落座，先打開白色陶瓷杯杯蓋，喝一口溫茶，吧嗒吧嗒地品味，滿意地點頭。

小馮借調期結束，很幸運地留在機關——局長一句話，決定了他一生的命運。多年拼搏之后，小馮成了現在的正處級干部馮主任。

“唉，我總覺得是借了給局長泡茶的光，才留在機關，所以我挺鄙視自己。”馮主任嘆口氣，喝下一口酒。

因為照顧局長喝茶，馮主任漸漸也喜歡上喝茶。所以，現在他用玻璃瓶泡茶，說這樣的瓶子裝水多、喝著趕勁兒，實際上，他是不愿意看見機關里使用的白色陶瓷水杯。每當看見這個水杯，就能想起當年的自己，那個表面上樂此不疲給局長泡茶、但在心底里鄙視自己的小馮。所以，當小馬每天用白色陶瓷杯給自己泡茶時，他心里很不舒服，但又沒法說，他不想把自己卑微的過去展示給外人，就像解開衣服讓別人看自己身體深處的疤痕一樣。

嘆茶

至于那天“摔”茶杯，主要還是因為馮主任心情不好。就在頭一天下午，組織部門告訴馮主任，這次機關晉級考核，有人給馮主任打低分，理由是他利用職務之便假公濟私、巧使喚人，工作作風不好。具體表現是：外出開會或是辦事時，手提包讓身邊的工作人員拎著，自己不拿。一個公文包有那么沉嗎！你自己拿不動？還有一個不良表現是：喝茶要人伺候，有專人給泡茶。皮包自己不拿，喝水自己不燒，這是什么工作作風？要知道，干部和群眾，在人格上，彼此是平等的。

馮主任解釋過，公文包不是我自己不拿，是身邊的工作人員搶著拿，至于泡茶，曾多次阻止過，可是下屬不聽啊。

組織上還說，鑒于打分過低，上級決定暫緩晉級。

馮主任生氣了，所以那天早上他進到辦公室，看見辦公桌上冒著絲絲熱氣的茶杯，心里別扭，便告訴小馬不要再泡茶了。小馬不知情還還嘴，馮主任氣不打一處來，于是發生了“摔”茶杯的事。

“小馬啊，我是從底層走過來的，那樣扭曲的心路歷程我經歷過，糾結過，不好受。我那天心情不好，把怨氣撒到你頭上，讓你難過，還得病了，對不起。”

小馬趕緊解釋：“我得病和您‘摔茶杯沒關系。那天晚上我出去跑步，跑了一身汗，回家沖冷水澡，結果感冒了。”

馮主任誠懇地說：“現在的你像我當年一樣，肯干，勤快，有眼力見兒。這樣做是對的，只是你倒霉，碰上我這個對沏茶有心理障礙的人。”

小馬擺手否認：“您不是那樣的人。”

馮主任接著說：“回家后我和老婆說了‘摔水杯的事，老婆把我教訓一通，說，對一個剛剛走上工作崗位的年輕人做這樣的事，太傷人心，要我趕快道歉。怎么道歉？我想了想，還是實話實說，把我的人生經歷告訴你，請你理解、諒解。咱把話說開了，就沒隔閡了，一起好好干工作。”

小馬點頭。

馮主任加重語氣：“以后，咱憑本事干工作，不用靠泡茶取得好感。”

小馬誠懇地說：“我是出于對您的尊重，才給您泡茶。”

“可是別人不這么認為啊。”馮主任無奈地說。

小馬緩緩點頭。

從此以后，每天早上上班，小馬照樣擦地擦桌子收拾辦公室，但有一樣活兒不干了，就是不再給馮主任泡茶了。不過二人的關系似乎比以前泡茶時還親密，那種秘而不宣的親密。

“茶杯事件”半年后，馮主任離開現職崗位，提前一年離崗。

機構改革了，兩個單位合并成一個單位，領導職數不夠用了，組織上安排一部分接近退休年齡的干部離開現職。有人想不開，堅持要工作到最后一天，組織很是為難。馮主任想得開：作為一名黨員領導干部，不能伸手要待遇，不能為個人利益干擾上級統一部署。他接受組織安排，把現職位置讓出來。他同時向組織提出一個個人請求，給小馬安排一個合適的崗位。

離崗后的馮主任有閑工夫喝茶了。還是那個雀巢咖啡的大玻璃瓶子，只不過喝茶速度放慢了。以前喝茶匆匆忙忙，現在喝茶慢慢悠悠。慢慢悠悠才能喝出茶的味道，馮主任還說，匆匆忙忙把好茶都喝糟踐了。

新主任到任了，小馬在新主任手下勤勤懇懇地工作。新主任在國外留學過，做派洋氣，不喝茶葉喝咖啡。此時機關大樓的每層走廊里都安裝了熱水器，供應高品質桶裝水，辦公室的人不用自己燒熱水，小馬也不用糾結是否給新主任燒水泡茶喝這件事了。辦公室的走廊里，時常飄散出咖啡的煳香氣味，聞起來也很舒服。

幾個月過去了，聽說小馬已經列入局后備干部名單。馮主任在心里祝愿小馬工作順利。他和小馬約好了，哪天小馬有空閑，他倆一起去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