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學亮
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
多年前的那個暑假,我到瀘西電視臺找朋友辦事。上樓道時不經意間看見,一樓寬敞的收視大廳內,一個約莫兩歲、理了“哪吒三點式”發型的男孩,右手攥著一顆釘子,正在蹦蹦跳跳地玩耍。不遠處,兩位中年女子坐在大廳一隅的藤椅上,正翹著腿聊天。其中一位,齊耳短發,國字臉,聊天之余,不時扭頭招呼方才那孩子,大聲叮囑他別亂跑、小心摔倒。我估摸著,她興許就是小孩的媽媽。
當我辦完事,從二樓沿先前的樓道往下走的時候,不承想大廳里鬧哄哄的,一伙人正圍在大廳右側的那臺大電視機旁,對著電視機指指點點……男孩呢?一個疑惑從我腦際劃過。于是我加快步伐走下去,才知道就在我剛才上二樓辦事的短暫時間里,那男孩居然懵懵懂懂用手中的釘子把電視機屏幕的一角敲出了一個小洞。當時,電視機還未普及,大屏幕電視更是稀罕物,尤其對于尋常百姓家。于是,這孩子攤上大事了。天哪,怎么那位媽媽就沒能及時發現并制止呢?
經過現場評估磋商,家長承賠1700元人民幣。至此,人群嘰嘰喳喳地開始散去。媽媽正惱怒時,那小孩臉頰的淚珠尚未落盡,眼里卻又重新寫滿了問號,一邊一個勁兒地嚷著要再去電視機那兒玩,一邊指著電視機,晃閃著大眼睛向媽媽怯生生地追問:“洞洞里有什么?”
一霎時,只見媽媽氣得頭發都快著火了,厲聲喝道:“有……有你爹!”說完,一把抓住孩子的衣領,拽著他,踏著孩子的哭聲離去。邊走,邊用手指狠狠地戳孩子锃亮的額頭:“等著,回去把你綁起來,用刀把你小手砍掉,看你還翻不翻天……”
驀地,三個字沉沉撞擊著我的靈魂——好奇心!
再后來呢?
我跟當副臺長的朋友商量:一般而言,非惡意的情況下,孩子犯的錯,上帝都會原諒,何況是基于好奇心呢?另外,不管由于什么原因而導致一個孩子失卻了旺盛的好奇心,他的生命便會枯竭,何以談成長?最美的花,開自好奇之“根”,看來,要幫幫這孩子,要保護那難能可貴的好奇心。于是,打聽到地址后,我把孩子家賠了1700元錢的那臺電視機給送了過去,同時,還捎上了幾本物理書籍,以及鉗子、鑷子、螺絲刀、電筆之類的電器維修工具。
開門的一剎那,就在孩子媽媽疑惑不解的時候,我忙不迭地解釋:“我是老師,方才剛好在電視臺碰見了那一幕。現在我把敲壞的電視機搬來放在孩子的房間里,伴他成長,不妨讓他長長記性,畢竟,禍不能白闖。另一方面,等他再大一些,到了上中學時,可以引導他抽時間看看這些書籍,利用這些維修工具,好好研究一下‘洞洞里的神秘天地。沒準兒,成了它會幫助孩子找到今后的發展方向哩。”
時光飛逝,一晃十幾年,我幾乎把這件事給忘了。殊不知,就在2009年7月31日那天,猶如從天而降,那媽媽領著那孩子來到我家。我眨巴著眼睛,晃晃頭,記憶特清晰;沒錯,就是他們。那位媽媽,滿頭汗水卻步姿輕盈,手里拿著一個大紅顏色的快件信封。男孩呢?早已長成了大高個,眉清目秀,略顯矜持,我差點認不出他了。唯一未改變的還是那兩只大眼睛,一閃一閃,深邃如泉,清新似蘭,透映出探疑的憨態,蕩漾著純真的氣息。
一見我,那媽媽臉上即刻綻放出微笑,說要來親口對我說聲“謝謝”。繼而,她一個勁兒地感慨:多虧老師送來的物理書、工具以及敲壞的電視機,這些年來,孩子一放學,做完作業,但凡一有時間,征得家長同意后,便活蹦亂跳地奔進自己房間,用那些工具小心地把電視機拆開來,對照著書,認真搗弄、琢磨。他沉浸其中那狀貌十分陶醉,好像有什么在牽引他,宛若著了魔一樣。
頓了片刻,她接著說,孩子6月剛高考完。邊說,邊把手里印有“廣西大學”字樣的錄取通知書遞了過來。打開來,定睛細看,上面幾個字跳入我的眼簾——電子與信息化專業。
啊,與美相遇。
那母子倆走了好幾天了,然而,我的腦海里仍舊滿是他們的身影,揮之不去。驀然回首,恍若隔世,仿佛在夢里、在童話中,撓著頭,我簡直不敢相信這會是真的。
教育是什么?教育是正襟危坐,是“摧折”,是“壓榨”嗎?“不瘋魔,不成佛”。剎那間,我依稀體悟到:教育是幫助孩子去發現自我、實現自我,歸屬于一種引領,其中,非常值得珍惜的是好奇心的引領。
“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好奇,可謂此“源”之一。“興之所至,力之所至”,自我教育才是真正的教育。教育在于喚醒、在于給心自由,激發興趣,呵護好奇,此乃教育的期盼。成長道路上,一個人最難也最重要的,是發現自己的激情所在。激情,始自好奇,緣于好奇。唯有好奇,方能夠傾心追尋,方可以深情探索。優秀,便在深情的追尋中鑄就。
好奇心是一盞燈,照亮人的一生。因之,惜之,循之,護之,導之,此謂教育之智慧。唯其如此,才能在美與真的導引下,走向更遠。
朱光潛教授說過:“美,是心的產品。”這些年來,我一直感念此番教育,藏在“闖禍”背后的教育……◆(作者單位:云南省瀘西縣金馬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