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大鵬
新歷史主義批評理論以反對形式主義批評、新批評等過于自閉于文本本身之批評方法的姿態而現身,要求將文學文本重新置于歷史學、人類學、藝術學、政治學、文學、經濟學等各學科的關系維度中,關注文本發生的語境,特別留意權力意識、政治意識形態對文本意義的暗示、引導與潛在干預。與此同時,新歷史主義批評理論又反對歷史編纂學家心中有關歷史的“客觀”認定,反對讀者對“歷史”進行實證性閱讀。他們認為歷史編纂學家雖然是按時間序列敘述歷史事件,但這種敘述本質是遵循某種句法結構重新編織故事情節,因而是在重建“歷史”意義。“歷史和文學同屬一個符號系統,歷史的虛構成分和敘事方式同文學所使用的方法十分類似。”故“歷史”是語言符號的敘述產物,“歷史”不是過往事件的客觀涌現,歷史文本帶著歷史編纂學家的個人印記。經過這種雙重反對,新歷史主義批評理論既為文本重新奪回了時間維度和關聯語境,又將文學文本和歷史文本置于同一視域下使之具有互文性。于是此種理論成為一種解讀文本、領悟文本之繁興意義的“文化詩學”(格林布拉特語)。在此種視角下,著名作家曾紀鑫的系列文化歷史散文《歷史的砝碼》就可視作新歷史主義的典型個案。
《歷史的砝碼》有一個副標題:《從邊緣影響歷史的11個人》。作者創作了一系列同類性質的歷史人物傳記:《歷史的刀鋒——11個人的中國史》;《歷史的張力——重尋11位英雄之路》;《千古大變局——近代中國的11位尋路人》等,都是以“11位”歷史人物傳記來回望作者心中的中國史,帶著鮮明的個人印記。其中,《歷史的砝碼》更是具備了典型的新歷史主義特征。
受到筆者關注的首先是副標題中的“邊緣”二字。通讀全文,讀者會理解“邊緣”何意:全書大多數人物都出身于閩南地區以廈門為中心的周邊一帶。如此,邊緣至少有三義:一、地域邊緣。福建廈門自古是荒服之地,居于中原的邊緣地帶,地處偏遠,毗鄰海洋,屬化外之邦,中原自古以“野蠻”視之;二、文化邊緣。閩南地區很難受到中原文化的熏陶,文化傳播緩慢而滯后。晉朝“衣冠南渡,八姓入閩”,隋唐時期北方漢人大規模遷徙至此,帶來中原文明的因子,與當地土著結合,才使閩南略具文明形態;三、正史邊緣。11位人物在宋元明清的正史中并不居于中心地位。歷史編纂學家向來只注重王朝、皇族的演變,故“二十四史不過是帝王將相的家史”(魯迅語),本紀、世家可以被他們投以核心關注,但列傳就次之了。11位人物在宋元明清的歷史文本中至多只能入列傳,或作為他人傳記的陪襯敘述而出現,甚至處于《二十五史》之外至今沒有被正式表述,這種極端“邊緣化”的處境使11位人物的歷史地位相當尷尬。由于領有此三種“邊緣”,11位傳主在帝王家史中被賦予邊緣化的命運。
然而,新歷史主義者并不認同正史文本的所謂“客觀”意義以及由一批歷史編纂學者灌注于其中的是非褒貶、善惡正邪之主流價值取向。作者站在當代價值立場審視中心,認為11位傳主的心智特征、人格魅力和歷史影響對于正史具有全新的意義,正史對于11位傳主的敘述其實是某種程度的遮蔽,而作者的能事就是去蔽,使之在自己的敘述中敞亮起來,釋放他們對于歷史的重構價值,顯示“邊緣”的建構力量。
蘇頌,福建泉州府同安縣人,北宋科技宰相,天文學家、天文機械制造家、藥物學家,歷真宗、仁宗、哲宗、神宗、徽宗諸朝。蘇頌博學多智,除廣涉諸子百家外,還于天文、地志、算法、山經、本草、訓詁、律呂等學無所不通,他所作的水運儀象臺和《新儀象法要》是人類鐘表計時裝置的最早實踐操作與理論闡述,比羅伯特·胡克早600年,比方和斐早750年。此外,蘇頌的《圖經本草》共收藥物933種,并對每一藥物繪圖描形,指明藥性,既糾正前人,又成就《本草綱目》,比歐洲早400年。蘇頌的發明創造留下了七項世界第一,被譽為“中國古代和中世紀最偉大的博物學家和科學家之一”(李約瑟語)。
但科學技術歷來被主流意識形態視為雕蟲小技、奇技淫巧,道德倫理的張揚與敘述遮蔽了有關“奇技淫巧”的敘述。在《宋史·卷三百四十·列傳第九十九》中,蘇頌與呂大防、呂大忠、呂大均、呂大臨、劉執并傳且排在最后,可見正史家不過是把蘇頌作一般凡眾處理,根本沒有意識到蘇頌的獨特價值。而在具體敘述中,《宋史》絕大部分敘述蘇頌吏治清簡,議國以正,孝悌忠信,克己容人,總之清廉正直,以禮自持,把他刻畫成一個道德表率、人臣之極,而有關蘇頌發明的水運儀象臺不過廖廖百余字,不足全文百分之五。他的《圖經本草》更是不著一字。可見文本敘述對于“事件”“事實”有一種深度遮蔽,一種以儒家思想為主流意識形態的傲慢話語優越感對于蘇頌心智本質的遮蔽。此種遮蔽甚至成為一種慣性,乃至《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輕蔑地說:“我朝儀器精密,夐絕千古。頌所創造,宜無足輕重……”
曾紀鑫顯然不滿正史家之儒家價值理念對于事件的遮蔽、干預與闡釋。他在正史之外打撈大量文獻并給予全新解讀,重建了蘇頌形象,這種“重建”始終伴隨著一以貫之的清醒:“在以官為本、以權為貴的中國古代社會,科學技術屬于不入流的‘旁門左道’與雕蟲小技。蘇頌卻能‘兩手抓,兩手硬’,像他這樣政治、科技并舉的‘雙料冠軍’,在古代中國,恐怕還找不出第二人。”基于此種認知,作者致力于敘述蘇頌在科技方面的七項世界第一,顛覆了正史的敘述模式,充分構建傳主的科技創新形象,突出了一種完全不同于正史之道德人格的理性心智,表明在漫長的時間之流中,在儒家思想完全統御了所有個人、社群、王朝的倫理語境下,居然存在著蘇頌這種面向自然、追問宇宙、獨出機杼地創發經驗與理論科學的獨特心智類型,這種不同于正史的敘述重建了歷史文本的全新形態,解構了正史的價值虛妄,凸顯了以蘇頌為代表的來自于偏遠地區之“邊緣人”的建構力量。
正史,受控于歷史編纂學家的意識形態與價值取向,一定會選擇符合于他們認知范疇和認知方式的材料敘述人與事,非類材料則被舍棄。故正史敘述固然一面使歷史人物敞亮起來,但一面也有遮蔽與遺忘,因而后人往往只能認識歷史人物的某一側面,不可能獲得整體認識。但隨著出土文獻和傳世文獻的陸續發現,以及在新時代語境下的重新解讀,人們發現了舊史敘述中諸多隱蔽的盲區,這些盲區正是歷史事件、價值、意義的斷層,它們被正史表述遮蔽著,掩蓋著,細弱不彰,幽隱難測,隱秘地影響著人們對歷史的虛妄之知。此種斷層可從事件取舍和價值判讀兩個層面觀察,而《歷史的砝碼》也正是從這兩方面彰顯自身新歷史主義的價值。
前文已述,蘇頌一生著力處是其經驗科學與理論科學,水運儀象臺的操作經驗與制作原理,以及圖文并具的《圖經本草》等,也是他不同于北宋其他名臣的差異所在。然而在集體主義、類群意識遮蔽了史家的認知模式時,這些個體差異被史家們撇而不顧,盡管敘述者也意識到“自書契以來,(蘇頌)經史、九流、百家之說,至于圖緯、律呂、星官、算法、山經、本草,無所不通”。但這些旁門左道、別才異能根本沒有進入史家們的法眼,故此在敘述中付之闕如。他們選擇性地甄別史料,把蘇頌塑造成倫理、禮法榜樣,讓他與其余道德家們“名垂青史”,與此同時卻讓蘇頌的科技理性隱蔽于道德人格的敘述中,形成列傳敘述的巨大盲區,此盲區就是“斷層”!曾紀鑫的系列勞動就是突出蘇頌被忽視、被隱蔽的理性心智,使其被武斷的儒學話語遮掩的一面敞開,顯示與其余儒學名臣的個體性差異。故有關蘇頌的敘述不僅使其作為“邊緣人”重建了文本,更是對舊史斷層的“揭開”,使閱讀者意識到儒史文本中的異質能量以及對歷史的多種解釋方向。
如果說舊史有關蘇頌的敘述是因為重要材料的舍棄使其人格類型走向單一而被《歷史的砝碼》灼照,而《歷史的砝碼》對人物的價值判讀更是與儒史拉開了距離,顯示對價值斷層的指認、開掘與新見。俞大猷、鄭成功、黃道周、洪承疇、施瑯等人在舊史中,在功罪是非、善惡忠奸之二分法認知模式的儒家語境下,其人格價值之判讀早已定型,并通過小說、戲劇的演繹深入人心。
俞大猷,明朝中晚期與戚繼光齊名的抗倭名將。但在人們記憶中,只知戚繼光大名如雷貫耳,俞大猷不經意間總被忽視,這是《明史》影響的結果。“文革”中,俞大猷更被冠以“鎮壓農民起義”的惡名,于是俞大猷合乎邏輯地成為被輕忽的對象。而《歷史的砝碼》卻利用大量旁證材料對俞大猷進行顛覆性敘述。在文本中,俞大猷是由文而武的儒將,他一輩子以立功立德立言“三不朽”為目標,追求內圣外王,推功攬過,敢于承擔,為人正派,不喜巴結權貴,有一種理想主義色彩。他通曉易理、兵略、劍法,“運籌帷幄,既有整體謀略,又有具體戰法,先計后戰,不貪近利,收功萬全”,與戚繼光相頡頏,甚至戚繼光的兵略、劍法都受學于俞大猷。而戚繼光為人頗為老到,能與大學士張居正交好,愿意屈躬于權貴階層,因而受到來自文官集團的庇蔭。在抗倭中,戚繼光披堅執銳,飆發電舉,幾乎沒有敗績;俞大猷為收萬全之功,卻多有不意,或有功無賞,或戰功被人截獲,或因代人受過而背負罪名,一旦失誤即受人攻擊,甚至因此下獄。故俞大猷抗倭雖比戚繼光早二十余年,但在成王敗寇的儒史語境里,二人戰功高下有別,俞大猷因此被邊緣化。《歷史的砝碼》從人格、德行、心性、事功、人生目標、責任擔當等多方面對俞、戚二人進行全面解讀,重建了俞大猷的整體形象,勾畫其理想主義人格價值,揭開了俞大猷被儒史話語遮蔽的價值斷層,為舊史注入了帶有個性色彩的價值認讀,正是對某種“斷層”的揭開。
歷史,可從事實、記錄、解釋三個層面理解,新歷史主義并不否認某個歷史事件在某時某地發生的客觀性,其理論產生于“歷史”的記錄和解釋階段。新歷史主義理論認為,面對歷史事實,記錄和解釋的偏差造成了歷史編纂學家差異性的敘述,而記錄和解釋又遵循某種句法結構。既如此,“歷史”是句法結構對事件的重新編織,“歷史”不是事件的客觀涌現。
句法結構,本質是語言結構,是話語結構,由于敘述者久經其所屬社群之語言習慣的影響而沉淀于其話語中的言語模式與慣性,因關聯多種因素而在某種客觀性過程中反復發生。按羅曼·雅各布遜的解析,這個客觀性過程所涉因素包括話語信息的發送者、接收者、語境、信息、接觸、信碼六個因素。雅各布遜對此解釋道:“發送者把信息傳遞給接收者,信息要想生效,則需要聯系某種語境(用另一個較模糊的術語說,就是‘指稱物’),接收者要想捕捉到這種語境,不管它是語言的還是能夠轉化成語言的,還需要有為發送者和接收者完全通用或部分通用的信碼(因此發送者和接收者就是信息的編碼者和解碼者)。最后還需要某種接觸——在發送者和接收者之間的物質通道和心理聯系——以使二者進入和保持在傳達過程之中。” 此中需引起注意的是發送者、接收者、語境、信息四個重要因素。發送者發送的信息要在某種共同語境中被接收者接受,其信息的意義才能獲得領悟和認同,如此,語境就成為共時性意義之源,是語詞在被讀者歷時性的認讀中發生意義聯想的源頭。
整個句法結構都遵循著共時性與歷時性原則沉淀于敘述中,哲學、經濟、時代、價值觀、人類學、宗教學、倫理傳統、權力意識、政治環境等都可成為共時性語境,成為發送者和接收者共同認定的意義之原發地,而語境又可因為這些學說、思想的變化而緩慢更新。《歷史的砝碼》不僅揭示已經發生的儒史文本之記錄與解釋在被句法結構的干預中不斷變化的事實,其本身關于諸多人、事新論就發生于已然更新的語境中。
“洪承疇作為明清夾縫之間的一顆棋子,看似意義不大,其實好幾次,都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足以延緩或加速明清易代的進程:西北追剿李自成時,只要稍假時日,就可大功告成;松山之戰的勝敗,決定明清兩個朝廷的不同走向;江南半壁江山的平定統一,西南五省之地的經略成功,與洪承疇的征剿招撫密不可分,其個人作用顯而易見。……即便洪承疇效忠不二的清朝,對他的評價,隨著局勢的穩定與時間的推移,也在不斷變化。降清之初,被當作‘順應潮流’的豪杰;順治時期,效命疆場,被推許為‘夙望重臣’;康熙之時,一落千丈,僅賜三等輕都尉世職;乾隆時期,作為貳臣打入另冊;光緒之時,名譽降至冰點,成為既不忠于明朝,也不忠于清朝的逆臣。……洪承疇個體生命的延續,所導致的一個嚴重后果,便是漢人的血雨腥風與整體沉淪。”
顯然,這是在以時代、種族、個人、王朝等概念構成的語境中思考個體的價值與命運,洪承疇作為歷史上著名的“貳臣”,其個人悲劇與種族悲劇一體相關。以被崇禎高度信任的封疆大吏而言,崇禎派洪承疇前往東北鎮守山海關,抗擊滿清,不幸的是,他背叛崇禎投向努爾哈赤。此種背叛不僅是人格的污點,還是“識時務者為俊杰”價值觀的諷刺性實踐,因這種背叛更給種族帶來巨大災難。以被滿清利用的工具而言,清朝不僅無視洪承疇的招撫屠殺漢人之巨功,更對洪承疇的功績、人格之評價歷史性地每況愈下:從清初的“順世豪杰”“夙望重臣”到清末的“無貞貳臣”,“無貞貳臣”之說還被寫入歷史,以此蓋棺定論。作者揭示了一個事實:儒史敘述也在句法結構的干預下,在語境、意識形態的更新中反復變化著,有關洪承疇的“塑造”就像變色龍一樣根據權力和政治的需要反復變換著色彩。
文本關于李光地的敘述與塑造,就是浸染了當代意識形態與價值觀的句法結構干預敘述的結果:“李光地所置身的時代與環境,使他在文化方面備受考驗。一方面,清軍以游牧民族入主中原,文化低下,李光地不得不盡其所能地引導八旗貴族拋棄尊滿貶漢的偏見,學習漢族文化;另一方面,西方傳教士東來,在傳播基督神學教義的同時,也帶來了西方先進的科學技術——望遠鏡、天文、歷算、宇宙學、地圓說、地動說、歐幾里德幾何學等。李光地表現出極度的開明,予以接納認同,主張兼收并蓄,會通中西之學。這,也是他超越其他大臣的卓越之處。”
這是作者在完成李光地人物塑造之后對人物所作的總體評論,留下了頗有當代意識形態的句法結構干預敘事的痕跡。在《理學名相李光地》一文中,作者認為,全祖望從道德和種族方面評點李光地,視角未免狹窄,無法處理李光地身上出現的諸多超越種族立場的矛盾之舉;而《清史稿》力圖從理學視角解讀李光地的倫理價值取向,又無法涵容其心智中的科學理性。儒史的兩種句法結構都無法全面把握李光地的整體人格,其人格中無法涵蓋的因素甚至被當作廢角余料給人物帶來負面價值。但這顯然不是人的問題,而是“判讀”本身的問題。作者跳出了狹隘的視野框架,站在當代價值視角重讀、重解人物,對人物給予全面準確的把握。在此種把握中,在當代價值語境的觀照下,李光地的一切價值得到了完全舒張、穩妥安放——他之能夠引導野蠻草原民族學習先進農耕民族的文明化約手段,顯示其放棄種族仇恨的開闊胸襟;其心向西學又顯示了一種放眼看世界的人類視野。這兩種全新的精神素質都是超越時代的理性心智,是一種“新質”,非儒史句法能夠把握敘述、望其項背。故作者的評價不僅跳出了狹隘的儒史框架,更顯示了新歷史主義的句法結構對舊史的疏通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