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叫石油

田永剛

一

山道口，取景器中

未見字幕的解說詞

在井架下方

這是1905年的夏天

太陽高照，西門外的川地

氣氛并不熱烈，也沒有想象中清冷

山羊和信天游一起圍觀

而攔羊老漢的吆喝

不過是旁白與點綴

你遠道而來，辛苦了

地下幾百幾千米、幾萬幾億年

距離夠深也夠遠

盡管姍姍來遲，盡管躲躲閃閃

但只要來了

就讓諾大的陜北、諾大的中國

再無妄論

這一年，春天是被秋天迎來的

它不懂方言、不懂風情

但會開花，能結果

季風也用一個個信哨

吹旺了隱藏多年的地火

在這里，時間是柔軟的

它流動、發黑，油水混雜

所以我們相信

它能撩撥命運

能發出奇跡的光、最聲嘶力竭的吶喊

能讓一面飽受風吹的紅旗

飄在十萬大山的每一面

在這里，萬物只有一種顏色

這顏色從不安分

能把一塊石頭洞穿

能與一條清河同流

還能寫出文字，變成另一種

讓人驚訝的物質

這物質：是畫卷，也是遠方

二

我是在馬樹業的口中認識你的

夏天潮漲，他帶妻子浮水過河

冬天冰寒，他麻草枯枝凍手捋油

他見過周恩來，但未見父親最后一面

他獻過青春，又獻了終身

他有47枚獎章，章章是你

我是在龍南陽的描述中認識你的

他說這一百年，有洪寅、張丙昌、陳振夏、黃先馴

有武志忠、董存秀、李德生、共青團女子鉆井隊

還有中華之最、毛主席的題詞、四種商標

以及延安牌頓鉆鉆機、叢式井……

春秋筆法在其中

也避不開埋頭苦干的細節和

向強權、向自然、向壓迫的抗爭

我是在采訪中認識你的

比如首席技師王海榮

這個小學四年級的畢業生

如何擁有的七十余項專利發明

比如帶著病妻固守山頭二十余年的

無名路人田春長

后來我總是想

一個人，怎樣才能成為一個

自己都認可自己的普通人

這普通的一生，該如何才能

是自己也感覺與眾不同的一生

后來我才明白

這世上的事，過著過著

都是記憶

記住了需要刻骨的每一個瞬間

回憶每一個銘心的細節

而與油相關的記憶

都是他們在陜北的民歌

歌里唱著他們的愛情

唱著他們的日子

也唱著他們的運與命

這運與命：是遠方，也是身邊

三

人生其實很短暫

匆匆忙忙活著，一點點老去

在時光的臉上

最痛苦的表情是無能無力

像年老，看遠處清晰

像年少，望遠方想逃離

像最低調的中年

來路不顯，去日苦多

有時候，真不是呻吟

偶爾探究的欲望，會悄然退潮

偶爾回溯的目光，會無限延伸

感嘆于2004年我并不豐厚的行囊

在一個叫永坪的小鎮茫然卸裝

之后的許多年、許多人、許多事

慢慢滋養著我的情感和思想

后來我由衷地贊美

小小的崖里坪，大大的棗園

都亮著磨刀石上的燈光

而歲月也并未慢待低頭的人

他們更用一生去回報

曾被人、被自己看輕的渺小

一群群人，過著同一個光景

也該有一個冷靜的旁觀者

書寫他們厚重而巨大的家譜

在每一張白紙上

他們同名、同姓，如我一般

名字叫石油，姓氏是延長

有共同的故鄉：

故鄉是腳下，也是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