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成風景的紅角嶺

李玉峰

盛產野生木棉樹的紅角嶺，位于海南省東部著名的旅游勝地香水灣畔。

春節過后的一天下午，我打起簡單的行李，向紅角嶺出發。走了一個多小時，夜色已降臨。一只孤雁在向晚的暮靄中與我相伴而行，它在沒有星月的夜晚一路哀鳴，我在沒有燈火的小徑上一路落淚。聞“垂綏飲清露”之蟬，“居高聲自遠”，仿佛琴音裊裊，聲聲低吟，一時間恍惚生離死別……

當天晚上，在山麓下投宿一親戚家，第二天早上才上山。

是日早晨，天地猶如曲終人散的水晶宮殿，澄明而寂靜。太陽似乎亦曉得初春時節，乍暖還寒，在一整個寒冬中孕育的木棉花一朝“分娩”，需要充足的陽光促其茁壯成長。于是，太陽起床時間便在木棉花開的季節里比平時要早上一個半個時辰。只是六七點鐘，艷陽已高照，紅角嶺滿山遍野已披上了錦繡盛裝。昨天還是青山翠林的紅角嶺，只在一夜過后，已被美若絢爛朝霞、艷如黃昏云霓的一團團、一簇簇、一蓬蓬的木棉花覆蓋。一株挨一株，一棵靠一棵的木棉樹，摩肩接踵，仿佛一支支撐向半空的彩筆，飽蘸著它們沸騰的熱血，以鮮紅的色調將這山巒上的天地涂抹得神采飛揚。

一時間，紅角嶺仿佛一個紅彤彤的世界，一統天下。猶如一幅被時光凝固了的巨型油畫，懸掛于藍天白云間。由木棉花統率的紅色花兒簡直就是一片燃燒正旺的火焰，從山頂燒向坡底。腳下的大地仿佛也被它點燃，變得沸騰而熱烈起來。木棉花把自己打扮得如此的璀璨，詩人是不會輕易把它遺忘的。宋代人劉克莊在詩中言：“幾樹半天紅似染，居人云是木棉花。”清代人屈大均在木棉詩中寫道：“十丈珊瑚是木棉，花開紅比朝霞鮮。”這些七彩詩句，仿佛從世界盡頭悠悠而來，讓木棉花那無聲沸騰的血脈，在空氣里散發芬芳，在天空留下輝煌，在大地留下贊美，在民間煙火中流行傳說，在史冊文字間講述故事。這些傳說和故事的主人有宦官，有名流，有高僧，有詩人，有隱士，還有尋常百姓人家，被不同朝代的文化河流運載著，流淌著，沖刷著，飛濺著。

一棵充滿滄桑的木棉樹，像是對我傾訴其一路成長的艱辛。僅從它那枯褐色的枝干，宛若垂暮老人那布滿溝壑皺紋的臉，很難讓人贊嘆，但當你佇立在它身旁，抬頭仰望，才發現它是最美的一棵。一時讓我“儷然自得天游趣，恍若那知地境靈”。一個寒冬過后，它那壯碩的樹干依然頂天立地，光禿禿的枝丫一夜間就開滿了花。不需綠葉陪襯，它便裸出了顆顆火紅的赤子之心，似英雄血染，熱烈奔放。只見粗壯交錯的樹枝上，從上到下密密層層地開著成千上萬朵花，可謂“一花一天堂”，鮮紅斑斕似片片火焰，每朵花又似一支支火炬，給了人們無限的熱情和激情。它站在海邊一處巉巖峭壁旁，一樹灰褐的枝干，因為開出一樹紅花，仿佛美人臨水梳妝。她伸出纖纖玉手，描唇畫眉，那艷紅亮麗的木棉花便是她發髻上的頭飾。滿樹盛開的木棉花與海水中的倒影交相輝映，不時還有魚蝦蟹貝聚來追啄呢！更令人感到驚艷絕倫的美。它，其實是民間傳說中的“望夫樹”。相傳在從前，居住在紅角嶺山麓下的一對新婚夫婦，過完蜜月之后的第一個凌晨，丈夫就要出遠海謀生，新娘子舍不得新郎遠去，幾次哭哭啼啼地說，郎這一去，何時才回來呢？新郎只好安慰說，紅角嶺上的木棉花開就回來啊。可郎這一去便沓無音信，新娘子在每年木棉花開時節都來到嶺上依偎在木棉樹旁，祈盼大海一孤帆能朝她駛來。等啊，等啊，她便等成了這棵木棉樹，年年都開出最大最紅的花朵，讓海那邊的丈夫容易認出妻子紅彤彤的臉龐。而另一版的傳說是這棵木棉樹旁的這塊巨石，當地人稱為“望夫石”。故事的主人公同樣是這對夫婦，其主要情節亦同出一轍，所不同的只是一個是以樹冠名，一個是以石著稱。樹要開花結果，賜人眼福與口福，石能奠基筑墻，為大地擎起棟梁。這“望夫石”酷似美婦，仿佛人工雕塑，女人最美的曲線暴露無遺，雖說她周身已翹起了一頁頁鱗片，尤見斑駁，但沒有人覺得她在衰老，反而認為是青春常駐。她年紀輕輕就站成一幅在風雨中、在日月中、在時光中挺立著的永不衰退的風景，連女人最經不起歲月磨損的胸脯依然傲立蒼穹。她面朝大海，挺拔豐腴的雙乳配著高綰的發髻，迎風孤峙，更見姿容秀麗，可謂“顏色如花命如葉”。她不分晝夜翹望大海一艘艘、一葉葉揚帆而來的舟楫，看那掌舵人是不是她的丈夫向她奔來呢。她已在紅角嶺上望了上百個世紀，成就了一幅視覺沖擊強勁的不朽油畫。在“望夫石”旁，又有好十幾根高低不等的硬骨嶙峋的石柱，它們似乎是擔心“望夫石”寂寞，所以才不約而同地聚攏在這里做伴，共同支撐起悠悠歲月。如果沒有人為的開采，也許今后若干年里石柱們仍將這樣默默地佇立于此，站崗放哨，赤膽忠心陪伴“望夫石”，一同用堅硬的身軀肩荷起一段一段被時光浸沒的歷史。“石韞玉而生輝”，一柱“望夫石”讓這躺著上億年的石頭亦得以翻身當了故事的主角。又見“望夫石”一處不遠的被亂石盤踞的山頭，嵬嶷蟯屼，蠼冥郁弗。路邊一塊巨石鐫刻著一個蒼勁的“武”字，更見“狀貌崟崟兮峨峨”也。這其中也許自有一段鮮為人知的故事。暫且不去考究，讓它安靜地躺在歷史的天空下，繼續釀造更多的新版傳奇。

木錦花為什么又被稱為英雄花呢？一位當地老人說，五指山有位黎族老英雄名叫吉貝，常常帶領本族人打敗異族的侵犯。有一年初春，因叛徒告密，老英雄被捕，將他綁在木棉樹上嚴刑拷打，老英雄威武不屈，最后被殘忍殺害。后來，老英雄化作一株木棉樹，在他遇害的春天里，這株木棉樹帶動千千萬萬株同時盛開一朵朵紅似碧血的木棉花，以大自然的高潔壯麗，贊頌他的一顆丹心向陽開。

傳說歸傳說，這里的木棉花之所以開得這般火紅，還有一個真實的故事。據史料記載，在第一次國內革命戰爭時期，有一年的三四月間，土生土長的中共陵水縣委第三任書記林宏梓，組織我黨領導的武裝隊伍在紅角嶺與敵人戰斗時，因寡不敵眾，全部壯烈犧牲，幾十位烈士的鮮血把正在向陽怒放的木棉花染得格外的鮮艷。我在紅角山修行的這一個多月時間里，每天，當一輪紅彤彤的朝陽爬上山頂與晚霞即將落山這兩個時間段，我都要站在木棉樹下哼起《英雄贊歌》，以“為什么大地美如畫，英雄的鮮血染紅了它，為什么大地春常在，英雄的生命開鮮花”來虔誠祭拜那些英烈們。

木棉花燃燒的季節是每年的2月中旬至4月上旬，那是紅角嶺上木棉花盛開的季節。幾乎只在一夜之間，數以億計的花蕾已迫不及待地次第綻放，生怕跟不上季節行走的步履。大片大片粉紅色的花兒，努力睜開眼睛，新奇而又習慣地打量著這個世界。在短暫的周期里，它們一個個不甘于寂寞，在艷陽下盡情怒放，竭盡全力張揚自己生命的芬芳，把姹紫嫣紅的色調盛裝一方大地，紅遍了半邊天。在一棵棵挺拔高大的木棉樹上，那一朵朵如詩如畫棲居于重重疊疊的枝丫上的花兒似霞光穿透崇山峻嶺，爭先恐后撐向浩瀚的蒼穹，仿佛要把火紅的生命向天公獻美，還為景區增添一道最為獨特的絢麗風景。海南環島高鐵高速的出口就在紅角嶺腳下，旅游車可以開到紅角嶺山頂，同時還修建了一條兩公里長的登山木棧道，行人還可以走在棧道之上觀賞兩旁的木棉花開紅燦爛。由于上紅角嶺觀賞木棉花的交通十分便利，大批海內外游客慕名紛至沓來，一舉成為海南最火爆的生態旅游點。

俯瞰山坳間，我看見一群群山羊與黃牛正大腹便便地啃草。也許是觸景生情，讓我想起了古老《詩經》里“誰謂爾無羊？三百維群。誰謂爾無牛？九十其槨”的詩句來。眼前這群牛羊，仿佛從遠古《詩經》的字里行間長途跋涉過來，在這遙遠異鄉的山坡上覓食。佇立于峰脊間的我，似乎亦成了一位在山中放牧的牧童。說是似乎，其實，我也是從牧童的經歷中走過來的老者。六歲就開始自己一個人在山坡上放牛，直至十二歲才上學，但那已是遠逝的半世紀了。今天看見牛羊在山間啃草，看見男孩兒頭戴斗笠在看管，一時感同身受，倍覺親切。

在崎嶇的羊腸小道上走了大半天，冥冥中眼前卻出現了一平坦地，還有一方小天池，池水清瀲碧綠，微波蕩漾，讓我高興不已，心中立刻萌發了對上蒼的感恩之思。

責任編輯：崔家妹

美術插圖：黃耿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