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豪勇

我老家在三門浦壩港鎮一個一面靠海、三面環山的漁西村。上世紀中葉,三門和全國很多地方一樣,都還很落后,尤其是窮鄉僻壤的漁西村,更甚。由于交通的落后,漁西人出行到三門縣城海游,去臺州府臨海城關,除了翻山越嶺到山下張村或者健跳乘車,就是坐木帆船從水路走。長期以來,漁西人都認為凡是出行,始終以三門灣水域為界。要是去三門縣城、健跳、蛇盤等地,從水上走,往西北縱深行,都在三門灣水域內,算是沒有“出洋”。若是駛出三門灣水域,就認為是“出洋”了。如到杜橋、臨海方向,先出三門灣往南到上盤、到海門,向西沿椒江北上去臨海,這都算“出洋”。由此,漁西人就把處于杜橋一帶的鄉村,都叫“外洋”。
有“外洋”就有“外洋人”。這“外洋人”就是杜橋人,那我家外婆,人家都叫“外洋婆”“外洋嬸”的,是杜橋人了!
我的外婆,確切地說,是我的第二個外婆。那個與我母親、娘舅有血緣關系的第一個外婆,早在我母親7歲、娘舅2歲時就駕鶴西去。我外公含辛茹苦,在獨自一人拉扯了我母親和娘舅6年后,實在難以顧及地里的勞動和家里兩個幼小的孩子了,才續娶了二外婆。
外婆老家在杜橋炮臺村。聽我父親說過,她是大戶人家出身,有兄弟姐妹多個。土地改革時,她家被劃定為地主成分。是什么原因讓她放棄了優裕的家庭條件,毅然離開父母兄妹,只身來到百里之外極端偏僻的海邊山村,嫁給了中農成分的外公,做起我母親和娘舅的“老寄娘”,我不得而知。
漁西村前的前門山溪蜿蜒人海,溪水清澈見底,不管從哪個角度,都能看到溪壩底部棱角分明的砌石和圓潤的鵝卵石。外公是誠實守家的農民。他的樸實,不虛假,不做作,就像這溪里的水一樣。外公的從農手藝堪稱一流,無論是執犁打耙挑豬欄、穿蓑衣做草鞋打覺氈,還是拗罾趕小網,樣樣能干。或許是外婆來到漁西村后,看到外公的這些優點才愿意嫁給他的。外公在族群里的輩分最大,村里大多數人尊稱他為“太公”。外婆是“外洋人”,人們也就叫她“外洋人太婆”“外洋人婆”。長此以往,外婆的真實姓名就不知不覺地被人遺忘了。
盛夏的夜晚,湛藍的天空高掛著三三兩兩或明或暗的星星。悶熱的空氣,仿佛和村前屋后樹枝上的綠葉一起沉睡了似的。外公和娘舅們提著濕漉漉的衣衫,拖著疲憊的身軀從田里回來。他們在臺門口水井邊的拗斗里,舀起一蒲簍接一蒲簍的水,從頭上、肩膀上淋下,把身上的污泥連同汗水洗去后,就赤膊去揭開鍋蓋,匆匆開始了當天的最后一頓正餐。當然,鋼精罐里的半罐米飯是讓給我們這些孩子們吃的。大人們一邊搖著蒲扇,一邊就著咸菜、蟹糊、菜頭絲,喝著薄粥湯,嚼著番薯干,而外婆還在堂前的風車前扇著當天翻曬好的稻谷。夜深人靜時,外婆獨自坐在廚房間的小矮凳上,戴著老花鏡,在昏黃的煤油燈下,縫補著外公襯衣上那已經磨碎的肩膀部位。
翌日清晨,萬籟俱寂,一股細微咸濕的氣流緩緩地從海上向山村彌漫,村前屋后樹枝上的綠葉仿佛突然之間從沉睡中蘇醒。當大人們剛把一張張舊草席從道臺里的泥地上卷起,將睡榻從戶外轉移到屋內床上時,外婆早已經在灶膛里點上火,開始了新一天的家務勞動。
春去秋來,年復一年。外婆始終是家里起得最早,睡得最晚的人。她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全天照管著三個還沒上學的孫輩;全家八九個人一天三餐的飲食,農忙時節還要燒好下午四點鐘的半午餐點心,送到田頭給在生產隊勞動的大人們吃;八九個人換下的被褥、衣服的洗刷晾曬和縫補;家里還有一畝多點兒的自留地,地里豆、薯菜類作物的收種和管理;家養的二十多只雞、三四頭豬的喂養;從生產隊到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后收獲的所有糧食的翻曬收藏……
外婆從不生氣,也不打罵我們。外公卻是一個急性子,有時很暴躁,甚至會罵外婆,但外婆從不還嘴,就像沒聽見一樣。一次,外婆送午后點心給外公他們吃,在回來的路上,突然下起雷陣雨,外婆被淋了個“落湯雞”,曬在曬場上的稻谷也被暴雨沖走了小半擔。外公回來后大發脾氣,指責外婆不提前把稻谷收回家,還大罵外婆是“傻瓜”“敗家子”,連一些不堪入耳的話都用上了。外婆只是一聲不吭,默默地燒著晚飯。晚飯后,大家都到后門的矮墻上聊天了,外婆卻在灶膛前黯然落淚。
鄰舍三虎娘舅,是外公兄弟的兒子,他還沒娶親,獨自在外幫人做船老大,農忙時才回家搶收番薯、小麥。每天外婆不但主動給他燒三餐飯,還包下了他家的麥子、番薯干的翻曬和收藏。外婆就是這樣,日復一日地從灶頭、水井頭、針孔籃頭、紡車頭到雞窩頭、豬欄頭,從田頭、地頭到榀場頭、風車頭、谷倉頭,一直不知疲倦地奔走著、忙碌著。
父親在別處公社工作。母親生下我,帶到我斷奶時,就去了鄰近的三巖公社三沙洋棉花站打工了。而我,就成了爹娘不管、外婆外公管的寶貝。在外婆家,負責我飲食起居的任務理所當然落在了外婆的身上。據外公說,我初到外婆家,還不大會走路,外婆用攔腰布做成背篼,時刻把我背在她的背上,她常常背著我在家里燒飯、洗衣服,到曬場翻曬稻谷,到后門山去拔豬草,到坑后園自留地里摘蠶豆……每當她要挑擔或者背重物時,就把我安置在事先用干凈的稻草和舊衣服墊起來的竹籮里,讓我看著她勞動。她會經常牽著我的手,不厭其煩地讓我學走路,等到她能夠放手了,就讓我在家里沿著門檻、板壁走,順著樓梯往上爬。累了,就讓我在小凳子和小竹椅子上休息。到我會說話、會走路的時候,外婆就帶我一起做家務。
因為剛斷奶就到外婆家,外婆先是挨家挨戶地給我討要舅媽、嬸嬸們多余的奶吃,再是讓我喝粥湯和“粥油”。每次煮粥的時候,外婆總是一再讓粥鑊沸騰,再用慢火熬,最后把浮游在鑊面的那層黏稠如糨的“粥油”撈上來,用扇子扇,用嘴吹,等稍微冷卻到可以進口時再喂給我吃。后來,外婆又變著花樣,給我煮粟米粥、番薯絲糯米粥,磨豆漿、磨米粉糊,燉番薯粉羹、蝦皮雞蛋糊……不厭其煩地一羹匙、一羹匙地喂我吃。直到我四歲的時候,我還讓外婆喂我吃飯。外公實在看不下去了,怪外婆過分寵愛我,外婆也只是笑笑而已。
外婆極少說話,也不參與鄰里和家庭的是非紛爭。家里人吃飯時,她從不上桌一起吃,只是坐在小桌子邊,給年齡最小的表弟喂飯或是看著我們吃飯。她每餐都是在大家吃好后才拿把小矮凳坐在一邊吃。吃飯時,外婆總是制止我們說話,說“小孩子吃飯時講話要變成鴨的”。她不容許我們在吃飯時,蹺起二郎腿或者把一只腳擱到小桌子的隔檔上。就是坐著吃飯,也必須坐正,說“坐要有坐相,從小坐正,長大以后也會端正的”。有一次,我不想自己用筷子吃飯,要外婆喂我吃,不然我就不吃。外婆實在拗不過我,嗔怪我:“小祖宗,你要外婆喂飯到幾歲?”我說:“到七歲上學時!”外婆笑了,嘴巴湊近我的耳朵,輕輕地說:“外婆愿意喂你到上學!”
上世紀60年代初,村里還沒條件也沒想法去圍海造田,生產隊里僅有的水稻田就是前門山腳的幾丘冷水田。那里收獲的稻谷基本交了國家征收的公糧和余糧任務。這樣,米,自然就被當作珍貴的食物,基本儲藏著應急用;即使吃,也大多是煮成粥。人們大多以番薯、洋芋和麥類來緩解自家糧食的嚴重不足。外婆家也一樣,上半年大多吃洋芋,下半年大多吃番薯。將外觀光滑和質量較高的番薯和洋芋放在鍋的上部,留給自己吃;將外觀和質量較差的,放在下部,作為豬飼料。每餐都在番薯和洋芋鍋里,燉一罐粥。用餐時,舀一勺稀薄的粥湯就著番薯或洋芋吃,以解決難以下咽的問題。番薯、洋芋吃沒了,就拿出家里儲藏著的番薯干來煮著吃。在外婆家,番薯、洋芋和番薯干,都是大人們吃的,我和表弟表妹們基本不吃。外婆始終這樣對家人說:“再窮,也不能從小孩子的嘴里摳吃。”外婆每次燒番薯洋芋時,都在大鐵鑊里燉一鋼精罐粥,再用小碗裝上洗好的大米和適量的水,然后在碗口合上另外一只口徑稍微小點兒的碗,用紗線系緊,拋在粥罐里。這樣,我們這些小孩子每天都能吃到香噴噴的米飯和燒爛的米粥了。
“文革”期間,經常有公社里的人下村來“割資本主義尾巴”,這樣,農村社員幾乎沒有啥副業可搞,也就沒啥經濟收入了。外公外婆還住著茅草房,木頭房子讓給娘舅一家住。為了盡早將茅草房換瓦房,外婆每年要養幾只羊、三四頭豬和幾十只雞。豬羊養到過年時直接殺掉或者賣掉,除購置少量的年貨和衣服被褥外,余下的都為將來造房子準備柱子、桁條、樓板和磚瓦等建材。家養的雞大多是母雞,靠雞蛋來換購油鹽醬醋、針頭線腦兒和表弟表妹們的書簿紙筆。那時,一個雞蛋值5分錢,誰都舍不得自己吃,只有來了貴客,才會慷慨地拿出三五個雞蛋,給客人燒紅糖雞蛋茶。村里各家的孩子們一年到頭能夠吃到雞蛋的時候,就是隔壁鄰舍或親戚朋友嫁娶的日子;或者家里來客了,燒給客人吃而客人沒吃完的蛋茶。對我,外婆從不吝惜雞蛋,每周會清煮一個雞蛋或者泡個雞蛋茶給我吃。她自己從來不吃,一旦燒好雞蛋,她就會坐在我身邊,看著我吃完才走開。在我大一點兒的時候,外婆會使出在老家學來的烹飪手藝,經常用自留地里采回的食材當原料,給我們做米漿糕、食餅筒、麥餅、粽子、糯米青團、雞蛋炒麻糍吃。
一次,我不小心翻倒了外公打草鞋用的高凳子,邊上的小矮凳被彈起,凳子的一角撞到我的嘴巴上,頓時,鮮紅的血從牙齒間、嘴唇上趕趟似的流出。外婆慌忙趕來,發現我的下嘴唇碰破了一塊小指甲蓋大的肉,她連忙把這塊還沒有全掉落的唇肉粘回到傷口上,急速將我送到公社衛生所敷藥。連續幾天,我的嘴唇腫得像打了氣的皮囊,痛得天天哭鬧,連飯也不想吃。外婆像犯了大錯似的,反復念叨著自己的不是,說沒有帶好我,讓我的嘴唇留下了傷疤,等女兒女婿回來怎么向他們交代。就在那天晚上,外婆哭得很傷心,到第二天上午,我發現她的眼眶還是紅腫的。
我的父母在異鄉工作,盡管相距不到20里,但他們有時兩個月也不見得回家一次,處于幼兒階段的我,難免想媽媽。一天晚上,我突然大哭,說媽媽回家了,要外婆帶我去見媽媽。外公外婆不管怎么哄我,都沒止住我的哭喊。他們只得起床,打著燈籠,送我到家。到家后,我發現媽媽沒在,又是哭鬧不停。最后,外婆突然念起了民謠:“燕啊燕,高山飛屋背。屋背白,背小麥。小麥麥頭搖,飛過橋。橋上打花鼓,橋下娶新戶(媳婦)。一娶娶個癩頭新戶,夜夜賴麥果。麥果碎,來妹妹,妹妹幾時嫁,天娘(明天)后日嫁。嫁介人,嫁鄰舍。鄰舍桶,兩頭空,嫁相公。相公無田無地,嫁仔雞。仔雞非出坑,嫁小生。小生非做戲,嫁皇帝。皇帝非管天下,嫁給馬。馬無辮,嫁給黃浦鱔。黃浦鱔非打洞,嫁給藍眼紅。藍眼紅雙眼爛糟糟,嫁給貓。貓非抓老鼠,一棒篤個死!”
我被外婆這朗朗上口、富有韻味和哲理的民謠所打動,逐漸停止了哭鬧,在外婆的一遍遍吟誦聲中進入了夢鄉。
外婆家的茅草房有兩間,一間燒飯,一間臥室。這茅草房沒有瓦房那么高,那由稻草纏繞在櫟樹枝上的條條草棱,拼接成厚重的房頂,直接架在不到一人高的泥坯墻上。盡管在四面泥墻上開了個小窗,但房里面還是黑咕隆咚的。夏天,房內悶熱不堪,熱辣辣的太陽曬在頭頂的稻草棱上,房間里的柱子、衣柜和凳子,床上的草席都像從火爐里烤過似的。每當高溫天氣來臨,外婆就會在晚飯后,往道臺里的泥地上倒下一桶水,等水全滲進泥土里,再把舊草席攤開,讓我們睡在露天的草席上。
夜深了,悶熱過去了,涼快來了,外婆不愿叫醒熟睡的我,讓外公輕輕將雙手插進我的背脊與地上的草席之間,橫托起我,挪步進茅草房,輕輕地放在床上。在一個個悶熱的夏夜,我都是在外婆不停搖動著蒲扇的細微聲響中,進入夢鄉的。
冬夜,刺骨的寒風從泥坯墻頭和不怎么緊密的門縫、窗縫里鉆進來,凍得人瑟瑟發抖。我蜷縮在外婆的臂彎里,貼著外婆溫暖的身體,在外婆細聲細語哼唱的搖籃曲里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外婆中等個子,方臉盤,雙眼皮。花白的頭發,打成辮子整齊地盤在腦后。外婆常穿的衣服沒幾件,也很少看到她穿新衣服,且都是黑色和藍色的大襟衫,打著襻扣。平時在家,都穿一雙土布鞋,勞動的時候穿一雙解放鞋。不管是在家,還是出門,外婆總是先對著小鏡子,認真梳理頭發,把洗得已經發白的衣服和褲子整理得服服帖帖,給人以精明、干練的形象,經常被人們稱贊。
外婆中風后,娘舅把她送到縣醫院住了一段時間。回到家后,又上寧波,下溫州,四處尋醫,求得中草藥給外婆煎服。外婆始終樂觀對待病痛,堅持康復鍛煉,經過兩年多時間,外婆重新站了起來,從能夠行走,到能做些簡單的雜事,直到再次挑起照顧全家七八個人生活的家務擔子,足足又干了五六年。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在重度中風后,還能徹底脫離病痛,正常生活,這真是一個奇跡!
外婆是在16年前走的,享年85歲。她走得很突然,我們都沒趕上送她。
責任編輯:秀麗
美術插圖:李奇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