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俊婷 南通大學藝術學院
元代是第一個由少數民族統治的王朝。經略中原后,在草原游牧文化和中原農耕文化的碰撞下元代形成了一套行政、吏治等以民族特權統治為出發和歸宿的制度,深深影響著敏感而又傳統的文人與書畫家。他們在文化的沖突、變異中埋頭于藝術創作,通過筆墨的表現尋找心態的平衡, 宣泄真實的靈性,進而獲得精神寄托。
影響元代書法風格的趙孟頫,書法上追求晉韻、典雅而秀逸的風格,趙氏官位顯赫,又是宋宗室后裔,所以他的書法不可避免地表現出貴族的色調。元代后期的吳鎮、楊維楨、陸居仁、倪瓚等書家均為當時有名的高士,書風簡逸樸實,用筆醇和率意。在民族矛盾尖銳的元代, 這批書家越發表現出“隱逸”精神,借筆墨盡情宣泄內心情感。這些“隱逸”書家大致分三種,第一種無心仕途,一心親近山林,如倪瓚、吳鎮等人;第二種雖不做官,卻積極契合主流社會,關注社會人生,如陸居仁、錢良佑、俞和等人;第三種對現實生活擁有強烈不滿的反叛情緒,如楊維楨等人。三種書家個人境遇、師承等皆不相同,故呈現出不同的審美傾向與價值。
元代統一后推行的政策是促使文人、書畫家心向隱逸、筆寫隱逸。倪瓚、吳鎮等人可稱作“不食人間煙火”的典型,二人歸隱山林受道教崇尚自然思想的影響,不問俗世,追求靈魂的自由。
倪瓚,字云林,出生在富貴人家卻輕視富貴、鄙視世俗。曾有《懷述》“勵志勿為學,守義思居貞。閉戶讀書史,出門求友生。放筆作辭賦,鑒時多評論。白眼視俗物,清言屈時英。貴富焉足道,所思垂令名。[1]”記錄了他青年時的理想抱負。二十三歲后,其兄與嫡母相繼亡故,家境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因不善治家、肆意揮霍加上官府逼租和敲詐勒索,家道逐漸敗落,日日苦悶,后決心出游,望在領悟道教、佛教思想中尋求解脫,曾兩度歸家,變賣家產,所得錢財厚葬其老師王文友,更將家產都變賣送給老友張雨,倪瓚攜妻浪跡江湖。
這樣的性格造就了倪瓚獨特的書法風格,他個性的書風體現在兩大方面:其一,在書體上,他選擇了藝術表現力較弱的小楷。書寫小楷有很強的法度約束,不僅筆畫的長短、形狀要注意,就連章法都要被置于一定整齊的平面空間內,給書家自由揮灑筆墨的空間遠遠少于變化多端的行草。倪瓚“逸筆草草”是為了“寫胸中之逸氣”[2]。所以倪瓚的書法繪畫都被列為“適情自娛”的境界,倪瓚的作品留下來的幾乎都是小楷類,他的作品多見于題畫、詩稿、跋文,以創作為目的的作品幾乎沒有,對小楷的獨善想必是他深思熟慮的結果。其二,避免了當時書壇主流的趙氏書風,上溯到更古老的鐘繇,與楷書隸書相結合,并參以寫經,最終融化成“古拙清媚,縝密疏朗”的書風。倪瓚楷書點畫中摻入隸書的筆勢,如《六君子圖》中筆畫挺勁清晰、整潔健瘦,點畫向上翹起,極不勻稱,筆多隸勢,他的書法趣味在于夸張了楷隸兩種字體之間的沖突,將楷書的斜畫納入橫勢的隸書結體。《致慎獨有道詩札》筆致輕松,節奏明快,徐徐舒展,藏潤中見姿媚,于詩中所寄隱逸思想合拍,古淡天然。“古”與“媚”,指取法古人而筆法結體遒媚,擺脫元代崇尚柔媚的書風,師法晉宋之情韻,上溯漢隸之古拙,創造了恬淡、瘦勁、靜穆的書風。《夷白齋稿》中也有文曰:“無錫兩君子,其一曰徐度元度,其一曰倪君元鎮,隱居著書,求志不回,余皆辱交焉。倪君瓚讀古人書,忘饑渴,為文章有魏晉間人氣韻。[3]”這里所謂的“魏晉間人氣韻”,正是“隱逸”精神的體現。
莊子曰:“古之所謂隱士者,非伏其身而弗見也,非閉其言而不出也,非藏其知而不發也,時命大繆也。[4]”選擇歸隱或許是元廷的民族歧視;也或許是他們遺民情結和民族意識的警醒。不管出于哪種原因都帶著無可奈何,使這批人不得已“避仕”而不“避世”,身處鬧市,心與城內世俗生活保持著密切的聯系。他們的這種“隱”是在遠離主流政治文化形態的主觀愿望與拋不開俗世生活的現實狀況之間做出的妥協。因此他們書法風格難免帶有入世氣息,難以形成超脫、虛靜、無欲的格調,但從側面體現他們積極的生活態度,以自身行動推動著元代書法的古法風潮回歸。其行、草書或主動學習趙孟頫,或以趙氏書風為跳板進而上追魏晉,如俞和、錢良佑等;再者踐行二王的典雅靈秀風格,如陸居仁等。這些“隱逸”書家的行、草書大多秀美工穩、筆法雅致,并渴望在趙氏或二王基礎上創出新意,如圭角稍露的俞和;強調縱逸的氣勢的陸居仁;增加靈動的錢良佑等。
此類“隱逸”書家將自我價值的實現融入社會意義,以積極的人生態度進行書法創作,具有明顯的入世特征,不拘泥于形式而強調內在超越和精神豁達,使個人的“隱逸”精神與世俗世界相契合,其書法風格也以一種平易近人的方式呈現出來。在此以俞和為例,俞和(1307—1382年),字子中,號紫芝生,晚號紫芝老人。元代桐江(今浙江桐廬)人,寓居錢塘(杭州),終生隱居不仕。明洪武初,以書名于時。俞和十多歲開始習書,臨晉唐帖甚多,極有功力,行草及小楷頗得趙孟頫神韻。俞和為趙孟頫弟子,馬宗霍《書林紀事》稱:“俞和喜書翰,早年得見趙孟頫運筆之法,行草逼真文敏,好事者得其書,每用趙款識,倉卒莫能辨。”在趙孟頫傳世書跡中,確實有出自俞氏手筆的。《篆隸千字文》(局部),紙本篆書墨跡,臺北故宮博物院藏。俞和跟隨趙孟頫多年,亦喜作多體《千字文》。此冊用筆秀雅挺勁,結構簡練隨意,有書卷氣,為篆書和隸書分體間書的書法杰作,俞和憑借自己“出仕”的心、“入世”的書法推動元代書法進程。
社會現實的不遂人愿,元代“隱逸”書家以一種消極的方式來平衡社會的壓抑,進而實現精神上的自由。
楊維楨,字廉夫,號鐵崖。楊維楨渴望建功立業,但他出仕于元代皇廷爭奪皇權最為激烈的時候,緊接著派系斗爭、腐敗加劇、吏治敗壞,免官的經歷和政局的破亂不堪讓他無從施展抱負,從此蕩跡于浙西、吳中一帶,于山林間尋求精神寄托。隱與逸的關系是陰陽互抱,如果說“隱”寓意靜,重順應,那么“逸”則為主動,重抗爭,前者主張歸復山林的平靜,后者重視個人情緒的宣泄,兩者是不可分割的矛盾體[5]。楊維楨隱于山林抒發內心的不甘、寂寞,不愿對社會、國家承擔義務,寧愿在詩文書畫中追求超逸人生的隱士之趣。
楊維楨的書法主要是行草和楷書,行草多摻入章草筆法和結體,上溯追法漢晉張芝、索靖形成奇曠怪誕的書法風格,與當時書壇秀美典雅的主流書風大相違背。完全不同于時代的書寫方法和特有的狂縱風格,表現出他超逸凡塵的倔傲性格。
楊維楨書作疏離“主流”,表現在筆法運用大幅度跳躍,常常側峰落筆,點畫以尖利的三角狀入筆,運用上枯筆加強了蒼勁的效果,筆畫線條粗細、輕重、強弱變化豐富、對比明顯。區別于趙氏書風中的用筆平順,圓潤輕盈的二王書風在這里取而代之的是粗服亂頭的散亂頹廢書風。其二字結體的變化,趙氏結體勻正端莊,邱振中指出楊維楨的字“字結構傾斜倚側,與見習的書體相去甚遠,但正是這遠離常態的結構,表現了作者郁悶憤激渴望擺脫現實困境的心境。書法藝術要求運用線結構不同的組織形式來表現豐富的精神生活。[6]”他的字結構重心上傾或者下移,字勢隨心所欲地扭曲,讓人感到莫名的壓抑。其三筆法夸張、跳蕩、激越,顯得墨色變化豐富,楊維楨用墨濃重,第一筆總是烏黑照人,緊接著酣暢掃下去,一直到墨汁枯盡,由濃到淡,漸至枯澀,有時一字之內就呈現出這樣的節奏對比,帶來強烈的視覺沖擊力。楊維楨的恣肆、狂怪的筆法和墨法,再加上字形大小的夸張變化,每個字獨特奇崛,墨氣淋漓,這種對比在元代主流書法中是很難見到的。其四楊維楨書法字距明顯大過行距,營造了一種新的結構空間,字順著筆勢隨意變化而變化,作品是情緒直接、自然地流露。這種“頹廢”書風是楊維楨對社會人生的消極反抗,是孤傲心境下對人性赤裸裸的宣泄。
楊維楨在元代書法史上的地位并不高,近年出版的《中國書法文化大觀》中甚至還沒有一席之地,而他的學生宋克則被譽為“復興章草”的“一代宗匠”。陳振濂認為,楊維楨的書風“作為藝術作品本身的鑒賞價值也許頗有可議,但作為藝術史上一大類型的歷史啟迪價值卻是難能可貴的”[7]。
“隱逸”書家雖未成為元代書史的主流派,后習之者也不多,但具有較高的審美價值。啟功說:“有元一代論書派,妍媸莫出吳興外。要知豪杰不因人,惟有倪吳真草在。[8]”這一時期,倪瓚的《淡詩詩軸》,吳鎮的《心經》,楊維楨的《真鏡痷募緣疏卷》等作品,都是元代“隱逸”書家不凡的作品”,正因為有“隱逸”書家,才使元代書法有不同的審美趣味,我們才能得幸見到豐富厚重的書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