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夢潔 廣西師范大學
“智者樂水,仁者樂山,知者動,任者靜,知者樂,任者壽。”孔子在《論語》中將山水與仁、智兩者的生活狀態并論,為山水賦予內在的情感指向。從中國古代開始,山水不再是單純的風景,山水畫作為中國文人畫的重要組成部分,從宗炳《畫山水序》中的“臥游、暢神、澄懷味象”,到郭熙《林泉高致》提出“三遠”與“可居、可游”,再到石濤《苦瓜和尚話語錄》中的“搜集奇峰打草稿”,可以看出山水畫不再僅是一種簡單的象征圖式,更是與中國古典文化、隱士文化共生的藝術方式,是中國古代社會迸發的一種獨特的藝術形式,在中國傳統哲學中自得其樂。
牛克誠先生說過:“用圖式的眼光來看待山水,其實是讓我們保持一種營造山水的能力,這種能力是與山水畫傳統聯系在一起的。作為圖式的‘山水’,是將自然山水中的山、石、云、樹等概括、提純為基本造型,并通過各具情質的線條、色彩、質感等呈現為一種繪畫結構。”牛先生要求我們用“圖式”的目光看待山水,這不僅需要藝術家有一定的筆墨積淀和對傳統山水構圖形式的了解,還要求畫家深入生活,描寫生活,在生活中增加和創造山水畫的圖式之美。中國西南地區生發了一支以寫生風景為主的年輕畫派——漓江畫派。作為當下中國較為活躍的一支畫派,其活躍畫家主要以廣西風景為主。無論是奇秀的喀斯特地貌或是清潤的漓江山水,都給廣西區域藝術家帶來了得天獨厚的地理優勢,藝術家樂于寫生,也長于寫生。“寫生”,不僅是將畫板拿出室外,更意味著寫“生”,是描寫“生活”,也是繪其“生機”。
從古至今,漓江山水一直是文人騷客筆下的一抹溫柔,宋代米芾就曾客居桂林,并繪有《陽朔山圖》;清代四僧之一的石濤雖未繪有漓江風景的畫作,但籍貫桂林的石濤,從小生活在桂林,其畫山筆法圓融,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桂林喀斯特地貌的影響。到了20世紀,漓江山水更是成為藝術家筆下不可或缺的風景,齊白石、徐悲鴻、李可染等人都曾在廣西游學,并創作了一系列以漓江山水為主的風景畫作。漓江畫派的國畫作品無論從筆法、章法都在傳承前人基礎上,不斷推陳出新,結合當地民族特色與地域特色,將山水之美與當地特色合二為一。
廣西當地老一輩藝術家陽太陽一生以漓江山水為主,陽老的山水畫根植于傳統,在注重筆墨表現與文化內核的前提下,不拘泥古人,敢于突破傳統繪畫圖式,將中西繪畫語言在畫面中完美融合。作為一位廣西人,陽老一生的絕大部分繪畫都在畫他的家鄉,對家鄉的深切情感與不斷寫生的積累,使陽老的山水形成了渾厚蒼潤、筆墨交映的水墨境界。
陽太陽的山水不是單純地將風景畫在紙上,而是以一種再創造的方式對山水進行主觀藝術加工,抒發自己對生活的人生感悟與地域文化相融合的審美情調,將漓江山水的雅、靜、秀以一種更為圓融的筆墨形式呈現在畫面中。其優秀山水畫作品《漓江雨后》,采用高遠法與深遠法相結合的章法布局,營造出漓江山水的奇、險之貌。在用墨方面,畫幅中前景用墨較重,對比性強,畫面背景用墨較輕,對比前者較為輕、薄,營造出漓江煙雨朦朧的山水景色。整幅畫面呈現出空無一人、靜寂幽深的空靈境界。在用筆方面,陽太陽不拘泥于古法用筆,結合當地地貌在斧劈皴的基礎上獨創出具有個人繪畫特色的大筆潑墨。陽老注重自然規律,常年外出寫生將自己對家鄉山水的熱愛融入客觀的自然山川中,達到了“物我合一”的精神境界,營造出超出山水本體的境界之美,為山水畫更賦予生命精神與時代精神。
漓江畫派的另一位代表人物黃格勝先生在回憶他創作《漓江百里圖》時說:“在受邀以國畫為體裁創作一幅桂林旅游線路圖時,靈感乍現,為何不繪制一幅漓江全貌的長卷?歷史上畫漓江的畫家不少,但完全呈現漓江全貌的畫家卻還是沒有的,這是一個機會,更是一份歷史使命。”蘇旅指出:“《漓江百里圖》是第一幅真正把漓江,把廣西的自然地理風貌、民族精神當作研究對象的作品,更是‘漓江畫派’的開山之作。”黃格勝在當下意識到漓江山水對廣西畫家的重要性,更在第一瞬間抓住機遇,打造漓江畫派。雖然在這之前廣西藝術家是在畫漓江、畫山水,但大多數還是懵懂的,被自然環境帶動作畫。在此之后,藝術家意識到漓江的巨大藝術潛力與價值,并立志在其中尋找符合漓江山水的筆墨形式與表現方式。這種噴涌式的爆發是前人先代的不斷積累,更是藝術家對漓江情懷深入骨髓后的厚積薄發。
漓江畫派離不開漓江山水的滋養,在廣西這片豐茂的土地上,山水不僅作為風景存在在藝術家的筆墨間,還深植在藝術家的精神中,是逃脫城市柵欄的自由感和灑脫感,是漓江畫派區別于其他畫派的重要特色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