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 ]赫爾曼 ·鮑辛格(Hermann.Bausinger)著 吳秀杰 譯
“結果型社會”(Ergebnisgesellschaft),就是這樣,這不是拼寫錯誤。(在德文中與之僅有一個字母之差的)“體驗型社會”(Erlebnisgesellschaft),幾十年來一直是人們深入討論的話題。霍斯特·奧帕紹夫斯基(Horst W. Opaschowski)①霍斯特·奧帕紹夫斯基(1941—),1975—2006年擔任德國漢堡大學教育學專業教授,是德國著名的未來學家、媒體人、政治和經濟顧問。——譯者注在展望20世紀80年代時,就曾經將其關注重點放在人們對于體驗的追尋上:“休閑的時間,大多會變成(獲取)體驗(感)的時間”(Freizeit wird wesentlich Erlebniszeit)。1992年,社會學家蓋爾哈德·舒爾茨(Gerhard Schulze)②蓋爾哈德·舒爾茨(1944—),德國社會學家,主要研究領域為實證社會研究方法以及科學理論,因為提出“體驗型社會”這一概念而在公眾中廣為人知。的煌煌巨著《體驗型社會》(Die Erlebnisgesellschaft)出版,他認為這一概念展示了當下社會的一種關鍵功能,并以取自經驗研究的大量觀察和數據來夯實這一闡釋。毋庸諱言,當我在腦海中形成“結果型社會”這一說法時,也許是在力圖找到一個與“體驗型社會”有所呼應的概念:二者之間的親緣關系,不光體現在有著相似的發音和拼寫形式上,在很大程度上也體現在其內容特征上。
蓋爾哈德·舒爾茨的思路是:人們對體驗的追尋,與人們關于美好生活的理想是連在一起的,而后者在不同社會階層中呈現為各不相同的樣式,并非只存在于那些高大上的審美制高點上。他敏銳地發現,體驗感的出現,經常與一些相當凡俗的事物處于關聯當中;他還讓人明確看到,人們的體驗感如何被“體驗市場”(Erlebnismarkt)所操控,而這個市場上的產品供給繽紛多樣。他也注意到,對于這一市場而言,快速變換是其典型特征:“在上演消費這一幕時,已經能感覺到下一樁供給已經擠靠過來”。這個市場的目標在于,要讓消費者更在意“拿取”(Nehmen)而不是“擁有”(Haben)。變換被提升為基本原則,體驗感之間的時間節奏變得越來越短平快。追求體驗感的做法,也往往帶有如上癮般的形式。讓我們再一次引用舒爾茨的句子:“慢慢地,各段體驗感之間,已經不復存在時間間隔。如今,體驗增強再上一個新臺階。體驗感的平均時段變得越來越短。”舒爾茨在這里提到,“換電視頻道可以看作整體發展上的一種癥候”。體驗帶來的只是“點式的滿足”,而這又導致“胃口一直變大”。在我看來,正是在這一節點上,“體驗型社會”轉變為“結果型社會”。
“體驗”(Erlebnis)一詞在德語中帶有很重的價值評判色彩(也因此很難在其他語言中找到對應的譯法)。以“體驗式教育”(Erlebnisp?dagogik)為例,這總是被理解為“全方位的培養”(Ganzheitliche Erziehung),在知識智力上的發展之外,也包括感覺的塑造、身體的成長以及社會交往能力的養成。在“體驗型社會”這一概念中,這種隱含想法一直都存在。“體驗”一詞蘊含的積極含義以及人們給予它的較高價值評判,肯定也有助于“體驗型社會”變成人們喜聞樂見的關鍵詞和標簽。在許多領域當中,尤其是在商業廣告里,帶有“體驗”一詞的類別會讓已有的供給產品得到價值提升:體驗式旅行、體驗式餐館、體驗式購物,等等。
“體驗型社會”這一概念,卻要撼動這種經常美化凡俗事物的做法。蓋爾哈德·舒爾茨強調“內心取向”(Innenorientierung)在“體驗型社會”中的重要性:“來自外面的東西,先要經過加工才能變成體驗。”不過,很多領域中的加工(如果還能這樣說的話)也趨于越來越短暫。這樣一來,人們所做的就不再是本意上的去經歷、去體驗什么,而是變成了做過了、完成了:此時,深層次的感覺觸動,被來去匆匆的峰巔時刻所取代;深思熟慮(Reflexion)萎縮到反射(Reflex)。這導致出現了“結果型社會”這一概念,某種程度上不再有“內心取向”了。即便那些快速獲取的結果,也只有在主觀接受中才會發生作用;但是,由于人一直在追逐結果,因而在撲面而來的客觀供給面前,也就幾乎無力抗拒和應對。
在使用數字媒體時,很多情況下人們并非有目標地搜尋某些特定的節目或信息,而是來回逡巡在幾乎無邊無際的選擇可能性當中。人們會一個接著一個地點開許多內容,而后又馬上離開。這與人們以前拿著電視搖控器頻繁更換頻道的做法,堪有類比性。大多情況下,人們根本不是在找特定的內容:要達到這一目的很容易,畢竟有電視節目表,有專門的雜志,報紙和互聯網上都可以找到。快速換頻道也不會讓人從一種體驗進入到另一種體驗,這種頻繁換臺的結果就是,一個接一個地把所有的節目供給都過目一遍,快速地在待看長單中勾掉這些節目。
我的主要論點是:這種行為遍及日常生活中的很多領域。也就是說,那些以尋求體驗感為目標而無端地獲取結果的做法,以及有意義地安排生活這一目標,這二者至少是并駕齊驅的。在若干領域當中,只需打勾——也就是說,以結果為取向的做法——變得如此重要,人們已經不再去考慮“體驗”這個類別了。我選擇去觀察日常生活不同領域中五花八門的情形,所涉范圍不一而足:從與錢打交道的方式,到對體育的熱愛;從觀光旅行到多人桌游;從社交閑聊到發“推特”;從疾病認知到時裝;從業余愛好到工作和經濟管理。所列舉的事例來自德國,尤其是我在德國西南地區所進行的觀察;但是,從中凸顯出來的趨勢在大多數工業國家都正在發生。在跟經濟問題相關的語境中,“結果型社會”這一概念已經派上了用場,期刊《參與決策》(Mitbestimmung)在2003年刊登了一篇爭論性質的談話錄,某一技術公司的企業工會負責人談及企業管理者素質欠佳時指出:“我們不是業績型社會,是結果型社會。至于結果是如何達到的,根本無所謂。”在這類表述中,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結果型社會”所涉范圍之廣,其嚴重的后果主要出現在經濟領域當中。這一概念也為我們開啟了一個觀察當代文化整體的視角。這里言及的文化概念,當然不是指那些高端而精英的供給,而是形塑人之生活的力量,它也塑造了日常生活。我說的是看待當代文化的一個視角,這當然不是獨一無二的角度。從這里我們也可以看到,在過去幾年、幾十年里,已經有很多標簽來描寫我們的社會所具有的特征。有些是生造出來的詞匯,只在很短的時間內作為試驗氣球在報刊專欄中一飄而過;不過,經常也有一些穩定的概念,有精準的觀察以及豐富的理論做支撐。后工業社會,后現代社會,知識型社會,教育型社會,媒體社會,信息社會,多元選擇社會,拼接型社會,單身社會,縱樂型社會,疲憊型社會,乏力的社會——這個系列還可以繼續下去。曼弗雷德·普里興(Manfred Prisching)①曼弗雷德·普里興(1950—),奧地利社會學家。感到不勝其多,便提出“標簽型社會”(Etikettengesellschaft)一詞來描述這種情形:真實世界如此復雜,人們難以對其形成總體概觀,于是對類型化的需求在增加。
同屬于這類情形的做法,給不同代別配發標簽是其中之一。這發端于赫爾穆特·舍爾斯基(Helmut Schelsky)②赫爾穆特·舍爾斯基(1912—1984),德國著名的社會學家。提出的“懷疑的一代”,隨后而來的是“68代”,取代它的是“高爾夫代”③“高爾夫代”是德國專欄作家弗洛里安·伊利斯(Florian Illies)采用的一個標簽,用來指1965—1975年那些在聯邦德國出生的一代。他們的特征是不熱衷于經濟發展,只想享受父母一代掙下來的小康生活水平,缺少社會批評意識和政治意識,耽于消費,追求時尚,以自我為中心,以消費名牌物品為價值定位的導向。“高爾夫”指的是大眾汽車的高爾夫車型系列,是這一代年輕人追捧的身份標志。——譯者注。,與道格拉斯·柯普蘭(Douglas Coupland)④道格拉斯·柯普蘭(1961—),加拿大作家、視覺藝術家。的小說中描寫的“X世代”相近。如今這位加拿大作家推出的“A世代”,而在德國人們說的是“Y世代”,其特征是矚意于職場上的功成名就、做派講究,他們的形象動搖了人們頭腦中“叛逆的年輕人”這一習慣設想。標簽接踵而至的速度越來越快。代別標簽首當其沖落在年輕人身上,在標簽中,生物學和歷史學意義上的代別取向連在一起。這些標簽所指的既是個人的、也是社會的發展階段,因而有著限定的時間段。代別和它們的標簽名字,舊的很快會讓位給新的;然而,對整個社會的標簽化雖然也因著社會改變而有所改變,但是在很大程度上會在比較長的時間段中多種標簽并存。
一般而言,這些標簽化都不免言過其實。有時候它們被展示得神乎其神,好像這樣就能讓一切謎團迎刃而解一般——這樣做的人,大多都不是首創者本人,而是那些帶著使徒般熱情的追隨者。各種標簽式的關鍵詞,無非是觀察社會的不同視角而已,而社會本身的多樣性和繽紛質性總會打破任何一種標簽化。1918年,經濟學家諾伯特·愛因斯坦(Norbert Einstein)⑤諾伯特·愛因斯坦(1892—1980),經濟學家。出生于德國康斯坦茨,1937年移民到英國,后遷居美國西雅圖。出版了《社會本質論集》(Aufs?tze zum Wesen der Gesellschaft)一書,其副標題是“日常生活”(Der Alltag)。他在這本小書中凸顯出單個日常生活現象:問候方式、夏日清涼飲料、旅館、生日、香煙、女性內衣、巧克力;但是他也思考“社會作為整體”這類問題。不過他所強調的是,如今的社會“有那么大量的、彼此矛盾的面孔,沒有任何一種不自量力的原則足以用來解釋和理解它”。任何從某一角度來解釋一個社會之內在結構的嘗試,都會面臨這種制約。
另一方面,我們也絕無理由認為,那些在近年里形成的標簽無非是從真實世界中截出來的偶然性片段而已。它們中的大多數標簽,所瞄定的都是可以由此出發覆蓋整個社會的核心定位。此外,我們也可以從中清楚地看到,貼標簽的做法并不是要把事物無關聯地并置起來,更多的則是一再嘗試在各種事物之間劃出關聯線條。社會學家烏爾利希·貝克(Ulrich Beck)①烏爾利希·貝克(1944—2015),德國著名的社會學家。在他的“風險社會”構想中指出,由工業社會引發出來的現代化進程所造成的危害狀態,不光出現在與經濟相關的領域,也遍及全部的社會領域。對此進行掌控的困難程度,以及在某些時候掌控的不可能性,讓高度不安全感進入每一個體的人生經歷當中。某些制度化的安全措施——傳統的明確性,便是一個例子——也不復存在了,留給人們做出選擇和決定的可能性變得更大了。彼得·格羅斯(Peter Gross)②彼得·格羅斯(1941—),瑞士社會學家。所描繪的“多元選擇型社會”(Multioptionsgesellschaft)強調這一點:這種社會給人以更多的自由,但是舊有的防護繩索也被剪斷了。在1970年代,呼吁解放和自我實現的聲音大行其道,有人用一句號稱出自幼兒園孩子之口的問題來對此進行嘲諷:“今天又必須玩自己想玩的游戲嗎?”在這個孩子式的問句當中,潛藏著自由與無安全感的對立,這是多元選擇型社會的特征,它讓人處于維持某種拼湊式生存(Bastelexistenz)的平衡當中,正如羅蘭·席策勒(Roland Hitzler)③羅蘭·席策勒(1950—),德國社會學家。所描述的那樣:變得更大、更無法一覽無余的,不光是物品供給的市場,認知闡釋的市場亦如此。人生之路上,按照既定線路、一帆風順的職場生涯變得少見了,人們被要求要對業已改變的自身處境做出快速的、可靈活變通的反應。
以這里為基點,可以與其他標簽形成更多條交錯式的關聯,比如“信息型社會”“知識型社會”,或者是“體驗型社會”“縱樂型社會”“結果型社會”也能連得上。“風險社會”中存在的不安全感以及缺少計劃保障,都讓人趨于做出短期決定、要迅速取得結果,人們需要臨時發揮。與此同時,那些歷經艱苦努力才達到的、或者那些作為目標而取得的結果,分量變得輕了。有著多種選項的可能性,一方面會導致僵持、無法行動;另一方面也經常會引發“濫化”,競相嘗試諸多可能性,不同結果紛至沓來。從這種狀態中出現的快節奏與那些極力推崇帶有目標導向的工作一樣,都會通向斯蒂芬·格里華德(Stephan Grü newald)④斯蒂芬·格里華德(1960—),德國心理學家。所描寫的那種“乏力的社會”(ersch?fte Gesellschaft)。
最清楚不過的,是與“結果型社會”這一概念的關聯。當霍斯特·奧帕紹夫斯基認為隨“體驗型社會”之后而來的是“極致型社會”(Extremgesellschaft)時,他已經走在這一方向上;蓋爾哈德·舒爾茨在很多地方都指出,以快速完成為目標的做法可以被理解為是在歡呼結果。由此一來,“結果型社會”的設想注定得從“體驗型社會”的設想中破繭而出;我的文化學描述可以被看成是對蓋爾哈德·舒爾茨的框架給出有針對性的、在一定程度上又有觀點交鋒的注釋。
我的研究朝向當代社會,但是帶著廣角視野。往昔的情況也被納入進來,這并非僅僅出于泛文化史意義上的興趣。人們一再地發現,那些不假思索地被歸類為“現代的”或者“后現代的”事物或者情形,其實是更古舊的原初事物,或者至少早有前身。從歷史學辨析的視角出發,我們可以把某些沒有古舊前身的事物和情形標記出來,這些地方是形成新結構的節點。
我分別討論到十四個話題,它們都是我們文化中的某一部分,但是我們無法窮盡所有的分支領域。我無意去涉略很多具體到細節情形,并沒有系統地去討論那些在不同領域中的實地研究中搜集上來的特定材料。在這里我想捎帶說上一句:研究的擴展、對出版的要求以及新的出版可能性,使得資料多得不可勝數,即便在某一分支以內,專家學者幾乎也無法關注到全部的材料。正因為如此,去關注更大范圍內的關聯、提煉出那些在文化的各種領域里都打上了印記的共同性,則顯得更為重要。
本文提及主要參考書:
Beck, Ulrich:Risikogesellschaft. Auf dem Weg in eine andere Moderne. Frankfurt/Main 1986.
Coupland, Douglas:Generation X. Tales for an accelerated culture. London 1991.
Einstein, Norbert:Der Alltag. Aufs?tze zum Wesen der Gesellschaft. München 1918.
Gross, Peter:Die Multioptionsgesellschaft. Frankfurt/Main 1994.
Grünewald, Stephan:Die ersch?pfte Gesellschaft. K?ln 2013.
Hitzler, Ronald, Anne Honer: Bastelexistenz. über subjektive Konsequenzen der Individualisierung. In: Ulrich Beck,Elisabeth Beck-Gernsheim (Hg.):Riskante Freiheiten.Frankfurt/Main 1994.
Opaschowski, Horst W.:Arbeit. Freizeit. Lebenssinn. Opladen 1983.
Prisching, Manfred: Die Etikettengesellschaft. In: Prisching (Hg.):Modelle der Gegenwartsgesellschaft.Wien 2003, S.13-32.
Schelsky, Helmut:Die skeptische Generation. Düsseldorf 1957.
Schulze, Gerhard:Die Erlebnisgesellschaft. Kultursoziologie der Gegenwart. Frankfurt/Main 1992.